茉莉花

朱千華，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南寧市作家協會會員。2006年開始行走南方，作嶺南田野考察。現旅居廣西南寧，從事嶺南文化研究。系《中國國家地理》雜志、美國《國家地理》雜志資深作家。代表著作有《嶺南文化三部曲》《像麥子那樣金黃》《中國美女地理》《三沙人文地理》《家山何處》等十余部。榮獲首屆“朱自清文學獎”。

來南方之前，或者說在我未去橫縣之前，我對故鄉茉莉花是引以為豪的。《好一朵茉莉花》很好聽，江蘇民歌，遍地開花。世人的印象是，茉莉花只江蘇才有，而且非常多。多到什么程度，誰也沒見過。我也沒有見過成片的茉莉花田。但是，民歌的渲染就是有種神奇的力量，讓人覺得江蘇遍地都是茉莉花，人人都戴茉莉花。其實不然。我見過的茉莉花，都在亭臺樓閣的小院人家。有時，自家花盆里也種幾株。也曾看過一叢一叢的，不是在田野，而是在閑置的花墻邊。譬如，在片石山房，就有幾個花圃，有成片的茉莉花。

那樣的香花滿園，我就以為很多。那時我生活在一個揚城，住在何園的片石山房。這里原是古代鹽商的宅院，庭院深深，有很多茉莉花。初夏，茉莉花綻放，一夜雨落，江南江北，城市街頭都有茉莉花賣，和白蘭花放一起。街頭巷尾，都有茉莉花香飄，都可見戴茉莉花的女子。花香如雨絲。故鄉的雨絲細而長，柳也細而長，很會纏人。石拱橋也多，橋上有幾個賣茉莉花的女子。

很多年前，在故鄉蘇北有很多茉莉花，都很野。平常也沒人注意，一到夏天，那里的茉莉花就開，一朵一朵開在我眼里。村里為數不多的幾個院落，只有馬家院子里種茉莉。馬家原來是富農。后來聽說，馬家曾資助過新四軍，政府就沒有收他家的房子。男人在外行船，家里就留下一個女人。那個院落，很少有人進去過，里面充滿神秘。我們只看到院子里有長得很高的槐樹，從院墻里伸展出茂盛的枝葉。屋后有竹園和灌木叢。

越是大門緊閉，村里人就越想進那個小院，想知道那個單身女人，整天在里面做什么。除了偶爾看見馬家女人到鎮上去，誰也沒進過那個小院。我們只偶爾在門口經過，并沒有看見什么。

有一回，我正趴在馬家門口，從門縫向小院里看。一回頭，馬家女人從外面回來，并不責怪我偷窺。她微笑著說，想看嗎，進來看啊。她很熱情，邀我進她家小院。那是我第一次進她的家。我站在院子里，一下子被濃郁的花香迷住。真好聞。滿院子都是茉莉花。

故鄉很廣闊，綿綿的原野，還有馬家小院的茉莉花，一直印在我的記憶。我至今記得馬家女人身上的芳香。她非常高興我的到來，拿出脆餅、馓子給我吃。那時，正處于饑餓的年代，脆餅、馓子很稀罕，平常見不著。她疼愛地用手撫摸我的臉說，多乖的孩子。我感到她的手很柔軟，軟得像棉花。許多情節我都忘了，只記得那晚月亮很圓很亮，像一朵茉莉花。

多年之后，馬家女人柔柔的手，柔柔的長發，還在我的心中綿延。我為她的芬芳所迷倒。許多記憶如同屋后那些槐樹、苦楝樹、桑樹，在風里雨里糾纏不清。馬家小院的茉莉花美麗得仿佛沒有季節，一直盛開在我的童年。

回憶這些往事的時候，我正在南方腹地一個小山村。此地名為石井圩，在橫縣北面十余公里。石井圩人煙稀少，村落疏離。三五農舍，掩映叢竹之間，青磚山墻上爬滿藤蔓。午后，村里人都去花田，摘茉莉花，村子里更加寂靜。

村舍之外，目之所及，除了竹林就是大片大片的茉莉花田。綠白相間，星星點點。走在村里的土路上，鼻息間都是茉莉花的香味。但我已經聞不到了，嗅覺早被這里的空氣同化。我的頭發，我的衣裳，都被茉莉花香同化。濃濃的茉莉花香氣在我的身體里暢通無阻。我呼吸的氣息與整個山村的茉莉花氣息渾然一體，無處不在。

中國最大的茉莉花產地，就在我腳下。在橫縣石井圩村，那一片連綿不絕的花田，在無遮無掩的日光下，氤氳著無邊無際的香夢。這是一片浩翰的花海，一畝接一畝，一畝接一畝，成千萬畝的茉莉花香，一浪一浪向我涌來。我像花海里的一葉小舟，被那浩如煙海的花香拋起來，再甩下，踉蹌成醉花陰。

橫縣盛產茉莉，離不開一個人，明朝的王濟。五百年前，王濟是橫州的最高行政長官。他喜歡橫州，并記下了橫州的奇花異卉，同時描繪了橫州人高雅的生活情趣：“橫州人好植蘭，至蓄百十余本者。其品不一，紫梗青花者為上，青梗青花次之，紫梗紫花又次之，余不入品。”最可貴的是，他第一次看到橫州廣闊無邊的茉莉花，作了如下記載：“茉莉甚廣，有以之編籬者，四時常花。”

這是關于橫縣茉莉花最早的文字記錄，五百年前橫縣百姓廣植茉莉，且用來編織籬笆，現在想想都覺得浪漫。“甚廣”二字鮮明地描繪出橫縣茉莉花種植面積之大。那時的橫縣人家，他們放棄使用竹子，而是種植茉莉花做籬笆。郁江水經過橫州滾滾東流，岸邊蓼草荻花長得十分茂盛。江中客船上掛著高帆，白色煙霧籠罩著水邊人家。往來的流官、貶官獨自站在船頭向岸邊遙望，江邊有許多人家放養的牛群，大戶人家有數百頭，甚至蓄牛上千頭的人家也不少。特別是如蟻般的黑山羊，野外一望，彌漫坡嶺間。遠處隱約可見幾座干欄和草舍，周圍一片潔白的茉莉花墻，陣陣幽香飄來，讓久已郁悶的心情為之一爽。

王濟在橫州任職時間不算很長，前后二百五十多天。但他在橫縣考察過程中，為中國文化史留下兩段佳話。一是記載五百年前橫州廣種茉莉花的盛況，二是為植物冠名。王濟在橫州看見過一種類似茉莉的奇花，其瓣微尖，其香清絕，勝過茉莉，當地人稱之為“狗牙”。王濟看到如此美麗脫俗的花，花名卻如此的粗俗不雅，遂將其改名為“雪瓣”。這一改，意境天壤之別，從此，人們接受了這種既形象又高雅的名字。

我提著竹籃行走在茉莉花中間，鋪天蓋地的茉莉花，讓我浮想聯翩，想起紛紛揚揚的歲月。小竹籃是村里提供的。凡來石井圩的游者，每人可采茉莉花一籃，免費帶回。于是石井圩的花農漸多。每人手上，都提著一小籃茉莉花。我在石井圩的茉莉花田里尋尋覓覓。茉莉花的模樣很娟秀，只有細細地端詳它的模樣，才會感覺空氣中有一縷若即若離的青澀味，含蓄柔婉，沒有一點張揚，令人想起年少時課桌旁邊的那一絲發香。

天氣是多么的好，太陽就像一朵盛開的茉莉，溫情脈脈。那天我被這個小山城的茉莉花香熏得東倒西歪。沒有辦法，整個橫縣就是一朵碩大的茉莉花。

我在橫縣這朵碩大的茉莉花里夢游。

責任編輯 藍雅萍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