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子建
食物與人一樣,是有秉性的。都說“江山易改,秉性難移”,那是就人而言的;食物呢,它們有著“入鄉隨俗”的秉性,隨著環境的變化,會微妙地改變風味。從這個道理來說,人是硬的,食物是柔軟的。
我對香港美食的記憶,不是尖沙咀酒樓中的生猛海鮮,亦不是銅鑼灣燒味店里被熏制得流蜜似的肉食,而是尋常的山水豆花。

原以為香港是個缺乏野趣的地方,其實不然。
從九龍的鉆石山出發,乘坐一個小時的大巴車,便擺脫了都市的喧囂,到了清幽的西貢漁港。從這里再乘半小時的計程車,便到了山腳下。
這個地方叫大浪灣,是個有山有海的地方。
當一座座山橫在你面前,且看不見人煙的時候,這些山就是一本被風掀開了書頁的大書,撩起了人閱讀的欲望。
雖然我曾登過華山和黃山,又生長在山區,但由于十幾年沒有登山了,所以一開始很擔心自己會掉隊。香港的朋友嚇唬我,說是山中潛藏著一些偷渡客,他們看見獨行者,往往會從樹叢中竄出打劫。所以從邁向第一級石階開始,我就緊緊地跟隨著隊伍。走了半小時便氣喘吁吁,汗如雨下。
十月底了,香港的太陽仍然火辣辣的。蜿蜒起伏的石階宛如大海拋出的一條長長的浪花,在山中明亮地閃爍著。逢到林木茂盛的地方,就有難得的陰涼,能緩釋行山時的疲勞;而石階暴露在草木稀疏的向陽山坡上時,脊背就有被灼傷的感覺,好像背著火爐在走。
一個半小時后,第一座山終于被甩在身后,我們看到了人煙,一座依山傍海的客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