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鴻
毋庸諱言,寫這本書(《梁光正的光》),是因為我的父親。
在父親生命后期,我和他才有機會較長時間親密相處。因為寫梁莊,他陪著我,拜訪梁莊的每一戶人家,又沿著梁莊人打工的足跡,去往二十幾個城市,行走于中國最偏僻、最荒涼的土地上。沒有任何夸張地說,沒有父親,就沒有《中國在梁莊》和《出梁莊記》這兩本書。對于我而言,因為父親,梁莊才得以如此鮮活而廣闊地存在。
那是我們的甜蜜時光。但是,我想,我并不真的了解他,雖然父親特別擅長于敘說,在寫梁莊時,我也曾把他作為其中一個人物而做了詳細訪談。他身上表現出來的東西太過龐雜,我無法完全明白。
父親一直是我的疑問。而所有疑問中最大的疑問就是他的白襯衫。

那時候,吳鎮通往梁莊的老公路還豐滿平整,兩旁是挺拔粗大的白楊樹,父親正從吳鎮往家趕,我要去鎮上上學,我們就在這路上相遇了。他朝我笑著,驚喜地說,咦,長這么大啦。在遮天蔽日的綠蔭下,父親的白襯衫干凈體面,柔軟妥帖,閃閃發光。我被那光閃得睜不開眼。其實,我是被淚水迷糊了雙眼。在我心中,父親和別人太不一樣,我既因此崇拜他,又因此充滿痛苦。
他的白襯衫從哪兒來?我記得那個時候我們全家連基本的食物都難以保證,那青色的深口面缸總是張著空蕩蕩的大嘴,等待有人往里面充實內容。父親是怎么竭力省出一點錢來,去買這樣一件頗為昂貴的不實用的奢侈品?他怎么能長年保持白襯衫一塵不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