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松
(北京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北京100078)
醫患糾紛無疑是當今社會普遍關注的焦點問題,也是法官們普遍認為不易處理的民事案件類型之一。法官們之所以感到醫療糾紛特別是醫療損害責任糾紛審理難度大,不僅是因為醫患雙方沖突激烈,更主要的是法官們對于案件中涉及的醫學專業問題無從準確判斷,以至于在認定案件事實和確定責任承擔等方面均感到有些力不從心。不可否認,醫學會和社會上的司法鑒定機構,多年來一直承擔著醫療損害司法鑒定工作,對醫療糾紛,特別是醫療損害責任糾紛審判,能夠給予很多支持、幫助。但是,醫療損害司法鑒定卻是司法鑒定中爭議最多的一類,有些鑒定意見書本身論述邏輯混亂,結論缺乏依據,導致訴訟中不僅會經常出現醫患雙方對于鑒定意見均不予認可的情況,甚至還會出現不同鑒定機構對于同一案例做出意見相左的結論,嚴重影響審判的順利進行。數據顯示,醫療損害司法鑒定已成為投訴比率位居前列的司法鑒定項目。作為一名從事醫療糾紛審判工作近二十年的法官,為了更好地提高審判質效,結合司法鑒定對于審判的影響,提出現有的醫療損害司法鑒定存在的一些問題,以期促進醫療損害司法鑒定業界的制度設立和行業整改,使醫療損害司法鑒定更好地服務于審判。
要明確醫療損害司法鑒定意見書的法律地位,首先要厘清相關概念。
由于受所學知識限制,法官對于很多醫學專業問題難以做出正確判斷,以致審理這類案件時,因無法對案件事實和責任認定做出正確認識,使得審判難以順利進行,這時就需要借助外力,對雙方當事人爭議的專門性問題進行專業評判。根據現行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以下簡稱 《民事訴訟法》)第七十六條之規定 “當事人可以就查明事實的專門性問題向人民法院申請鑒定。當事人申請鑒定的,由雙方當事人協商確定具備資格的鑒定人;協商不成的,由人民法院指定。當事人未申請鑒定,人民法院對專門性問題認為需要鑒定的,應當委托具備資格的鑒定人進行鑒定。”法官在審理涉及專門性問題時,經常會依當事人申請或依職權啟動鑒定程序。
所謂司法鑒定,就是指訴訟活動中鑒定人運用科學技術或者專門知識對訴訟涉及的專門性問題進行鑒別和判斷并提供鑒定意見的活動。司法鑒定意見書則是鑒定意見的載體,是鑒定程序的產物,是指鑒定人針對案件中的專門性問題鑒定后出具的結論性意見。醫療損害司法鑒定,筆者認為就是人民法院在審理醫療損害責任糾紛案件過程中,委托具有相應資質的鑒定機構針對雙方爭議的醫學專門性問題,運用專業知識技術,做出專業判斷的活動,不包括當事人自行委托鑒定機構進行的鑒定。根據目前法律法規、司法解釋及相關指導性意見,可以進行醫療損害司法鑒定的機構包括兩類,一是醫學會;二是在司法行政管理機構登記備案的司法鑒定機構。醫療損害司法鑒定意見書即是《民事訴訟法》第六十三條第一款規定的八種證據之一。
既然醫療損害司法鑒定意見書屬于民事證據,就應該按照《民事訴訟法》第六十三條第二款規定的“證據必須查證屬實,才能作為認定事實的根據”,經雙方當事人質證,由法院認定其效力。但是應當指出,醫療損害司法鑒定意見書終究是法院委托的,具有相關資質的鑒定機構對于醫療糾紛訴訟中涉及的專門性問題進行判斷、評價后做出的鑒定意見,與普通的民事證據相比,具有一定特殊性。
首先,司法鑒定有賴于鑒定人對檢材的審查、對查驗客體的檢查等一系列行為才能完成,所以歸根到底是人的活動。司法鑒定意見書更是鑒定人在對被鑒定的客體進行檢驗后,基于鑒定人根據其特有的專門知識和經驗,將對客體的認識從感性上升為理性認識而形成的。所以,司法鑒定意見書本質上屬于言詞證據。其次,司法鑒定意見書是司法鑒定機構對訴訟中專門性問題的專業評價,是一種特殊的言詞證據,其效力高于普通的證人證言。再次,司法鑒定意見書無疑是法官賴以認定案件事實、做出裁量的重要證據,是民事訴訟的關鍵證據,直接關系到裁判結果。
在現行鑒定審查機制框架下,某種程度上說,司法鑒定意見書的質量直接關系案件的裁判質量,在民事訴訟中有著特殊的地位。醫療損害司法鑒定意見書也無外乎如此。其一,醫學是一門極具專業性的學科,受專業知識限制,法官普遍對于醫療糾紛特別是醫療損害責任糾紛案件事實和責任認定存在一定程度上的困難,很大程度上依賴于專家的專業評價和判斷。其二,據法院統計,法官審理醫療糾紛案件時對于鑒定的依賴程度極高。以北京市某中級人民法院統計,2011年至2013年審理的醫療損害責任糾紛案件80%以上都經過司法鑒定程序。因此,醫療損害司法鑒定意見書無疑是法官審理此類糾紛的關鍵證據。
迄今為止,我國司法鑒定領域尚無統一的基本法。2005年全國人大常委會通過的《關于司法鑒定管理問題的決定》(以下簡稱《決定》),主要規范的是司法鑒定管理體制,并沒有全方位地規范鑒定其他問題,不屬于司法鑒定領域的基本法。而且,自此開始,關于醫學會能否進行醫療損害司法鑒定的爭論就一直沒有停止過。
從審判實踐看,醫學會和司法鑒定機構做出的鑒定意見各有利弊。司法鑒定機構由于缺乏統一管理的專家庫,使得有司法鑒定資質的社會上的司法鑒定機構往往缺乏具備臨床專業知識的鑒定人參加鑒定,鑒定程序也沒有醫學會的鑒定程序嚴格,做出的鑒定意見說理不充分,漏洞百出,不足以作為法院定案的依據。而原有的醫療事故鑒定雖然較社會上的司法鑒定機構技術力量強大,擁有更多的臨床專家參加鑒定,但醫學會沒有在司法部備案,以致有意見認為其不屬于合法的司法鑒定機構,基本上不在法院搖號名冊范圍之內;同時,因醫學會與衛生行政管理機構及醫療機構的淵源較深,社會上也常常質疑其鑒定的客觀性、公正性;此外,因不熟悉法院審判要求,有些醫學會所做鑒定意見晦澀,使得法官難以應用。據統計,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和部分省高級人民法院以指導意見的方式確立原有的醫學會在一定條件下可以接受法院委托進行醫療損害司法鑒定,有些已將醫學會納入司法鑒定機構目錄。
我國司法部于2016年3月修訂了《司法鑒定程序通則》,雖以保障司法鑒定質量,保障訴訟活動的順利進行為目的,規范了司法鑒定機構和司法鑒定人的司法鑒定活動,但對于鑒定程序中鑒定專家選取、專家聽證如何進行、回避制度如何落實這些保障鑒定程序公正和如何使結論符合科學性從而保證鑒定實體公正的關鍵問題,并未明確。
由于法律規范的不健全,以至于目前對鑒定機構缺乏監督制約機制,司法行政管理部門雖有對司法鑒定機構投訴考核制度,但有些考核指標不符合審判實踐需要,因此不能對司法鑒定機構起到有效監督作用。同時,由于醫療損害司法鑒定缺乏標準的鑒定程序、統一的專家庫和統一的鑒定標準,以致有些司法鑒定機構缺乏具備臨床專業知識的鑒定人參加鑒定,出現鑒定專家跨領域進行鑒定,甚至依靠找熟人咨詢、查閱教科書等方式進行鑒定的情況。
2.2.1 鑒定人以及鑒定專家的資格審查
在現行鑒定制度下,由于司法鑒定實行鑒定人負責制,出于對臨床鑒定專家的保護,避免當事人騷擾或威脅專家正常的工作和生活,同時保證參與鑒定的臨床專家更符合鑒定專業需要,避免隨機抽取的專家的鑒定能力不能勝任對鑒定涉及的專業問題的判斷,以及保障鑒定符合科學性的需要,多數司法鑒定機構在進行醫療損害司法鑒定時,采取的是由鑒定人選取臨床鑒定專家參與鑒定的方式進行鑒定。鑒定程序中,鑒定人并不向雙方當事人披露參與鑒定的臨床專家的個人信息,使得當事人對于參與鑒定專家的回避權利流于形式。審判實踐中,也確實出現過鑒定機構邀請的專家與涉案醫療機構或當事醫生存在利害關系,或所長專業與爭議醫療行為所屬類別不完全相符的情況。這些情況,隨著2017年12月14日最高人民法院發布的《關于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醫療損害責任糾紛案件適用若干問題的解釋》(以下簡稱《醫療損害司法解釋》)的實施,可能會得到改觀。該解釋第九條規定:“當事人申請醫療損害鑒定的,由雙方當事人協商確定鑒定人。當事人就鑒定人無法達成一致意見,人民法院提出確定鑒定人的方法,當事人同意的,按照該方法確定;當事人不同意的,由人民法院指定。鑒定人應當從具備相應鑒定能力、符合鑒定要求的專家中確定。”筆者認為,法官據此可以對參與鑒定的包括臨床專家在內的鑒定人資格進行實質審查,以保證鑒定意見更符合科學性原則。
2.2.2 鑒定人員違反鑒定程序
有些鑒定機構及鑒定人缺乏法律意識,在鑒定過程中,違反相關規范規定,程序違法。如未當著雙方當事人的面拆封病歷資料,造成當事人不能確認被封存的病歷資料內容,甚至丟失病歷資料,導致無法啟動鑒定的;違反《鑒定程序通則》第十二條規定,擅自收取一方當事人提供的、未經法院組織質證、認定過的病歷資料,以致當事人對鑒定程序提出異議,鑒定意見不能被法院采信的。需要注意的是,不僅原有規范規定,鑒定材料應由法院認定后移送鑒定機構,如果鑒定機構在鑒定過程中需要某方當事人提供一些病歷的補充材料,應向委托法院提出要求,由法院向當事人收取后組織雙方質證并做出認定后再移送鑒定機構,鑒定機構無權單方收取一方提供的用作檢材的任何病歷資料。醫療損害司法解釋第十條更是明確規定:“委托醫療損害鑒定的,當事人應當按照要求提交真實、完整、充分的鑒定材料。提交的鑒定材料不符合要求的,人民法院應當通知當事人更換或者補充相應材料。在委托鑒定前,人民法院應當組織當事人對鑒定材料進行質證。”除此之外,還有鑒定機構私自向一方當事人提前透露鑒定結果,引發當事人的纏鬧。
2.2.3 鑒定機構不適當理由退卷
司法實踐中,還經常出現一些鑒定機構迫于壓力,接受法院委托進行鑒定后,又以不正當的理由退卷的情況。如有的鑒定機構咨詢專家后,預見到鑒定結果不利于患方,怕患方鬧事,就以超出本鑒定機構鑒定范圍等理由退卷。實際上,一旦鑒定機構退卷,幾乎所有的鑒定機構都不愿再受理該案鑒定,這在很大程度上給審判造成不利影響。通常情況下,在接受法院委托時,鑒定機構就應該對自身是否具備針對法院委托的鑒定事項進行鑒定的能力、資質進行評估,超出范圍或鑒定能力的應直接向法院說明,不必接受委托。
由于社會上的司法鑒定機構完全屬于商業運作,因無力應對纏鬧的當事人和經濟利益驅使等因素影響,出具的醫療損害司法鑒定意見書的公正性往往受到干擾。筆者曾經參加過一個鑒定機構內部會議,相關人員認可存在3%~5%的暗箱操作,平時也經常聽到醫患雙方表達對某某鑒定機構的不滿;還有的醫療損害司法鑒定意見書從分析論述看,涉案醫療機構無過錯醫療行為或者雖有過錯行為但與患者損害后果并無因果關系,但鑒定意見卻很牽強地認定涉案醫療機構對患者損害后果承擔輕微責任,顯然是鑒定機構迫于患方壓力的結果。
目前,大量醫療損害司法鑒定意見書中鑒定意見只是對醫療行為進行客觀性描述,缺乏對診療行為的具體分析,甚至毫無科學性可言。鑒定意見得出的理由和依據本應是鑒定意見書的核心內容,可從審判實踐看,這往往是司法鑒定意見書最為薄弱的環節,大部分鑒定意見書在分析評價醫方的診療行為時采用的基本格式是:先羅列患者在醫院進行了哪些檢查和診療,然后直接得出“上述診療行為符合診療常規”。這使人不禁產生疑問,“診療常規應是什么”?“醫方的診療行為符合診療常規的依據是什么”?這些問題在鑒定意見書很難找到答案。還有在分析醫方診療行為存在的過失時,鑒定意見書的通常寫法是:醫方在對患者實施檢查或手術時,采取的某某措施不當,與患者目前的損害后果有一定因果關系。這也同樣讓人產生懷疑,“不當”體現在哪些方面?“不當”的依據是什么?正確的診療方法應是什么?這也無法在鑒定意見書中找到答案。原來大部分司法鑒定意見書中通篇沒有任何依據的醫學文獻、臨床試驗數據、學術資料等,只是在最終判定過失參與度理論系數時會引用相關程序性規定。此外,現在又出現了一種新情況,鑒定意見書用大量篇幅引述文獻,然后得出醫方是否有過錯的結論,但依然沒有分析論證的內容。鑒定意見書應當是一份論證科學、邏輯縝密、依據充足、全面細致的專家意見書,然而現狀卻是沒有充分的論述和依據、只有判斷和結果,客觀上造成了法官對鑒定意見這一證據的可采性認定困難。
醫療損害司法鑒定意見書用語缺乏統一標準,集中表現在因果關系及原因力大小的表述上極其不規范。除了傳統的主次責任、全部責任、同等責任,有無因果關系之外,還出現了不明確責任,不排除存在因果關系、無直接因果關系等讓法官容易產生歧義的表述,客觀上也給法官正確認定因果關系、確定責任帶來很大困擾。值得慶幸的是,《醫療損害司法解釋》有望解決鑒定用語不規范的問題,其中第十二條規定,鑒定意見可以按照導致患者損害的全部原因、主要原因、同等原因、次要原因、輕微原因或者與患者損害無因果關系,表述診療行為或者醫療產品等造成患者損害的原因力大小。各鑒定機構在制作鑒定意見書時應按照醫療損害司法解釋的規定執行,杜絕表述因果關系時使用不規范用語。
再有,各種原因導致一個案件中存在兩份以上結論不同的鑒定意見書。從證明力的角度而言,鑒定意見書的效力是不分等級的,醫患雙方各自堅持有利于己方的鑒定意見,法官要想做出中立的、有說服力的判斷,無疑會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
雖然諸多因素導致目前部分醫療損害司法鑒定意見書缺乏科學性、客觀性、公正性,給審判造成了很大壓力。但是,客觀上講,出現誤判、甚至錯判,不能把責任全部推到醫療損害司法鑒定上。鑒定意見書畢竟只是證據,其證明效力須經雙方當事人質證后,由人民法院決定是否采信,一些案件的錯判,確實是法官錯誤地采信了鑒定意見書或者誤讀鑒定意見書所致。
人民法院對醫療損害司法鑒定意見書的審查方式,除依職權主動就形式合法性進行審查外,其他對于實體內容的審查,更主要的是通過組織雙方當事人對鑒定意見書進行質證實現的。質證方式主要有書面質詢和當庭質證兩種,其中書面質證,主要適用于當事人基本認可的鑒定意見書的質證,或當事人提出的問題不屬于鑒定范疇或明顯沒有依據的;而針對當事人對鑒定意見爭議較大的案件,筆者認為最好采用當庭質證的方式,即通過庭審的方式讓各方當事人針對鑒定意見書發表質證意見,以利于當事人充分表達各自的觀點,當事人可以申請專家輔助人出庭支持主張,也可以申請法院通知鑒定人出庭接受質詢。
原則上講,只有通過當事人質證,針對鑒定意見書提出問題,法官才能有的放矢地對醫療損害司法鑒定意見書進行有效審查,并最終對其效力做出正確認定。特別是針對鑒定意見明顯依據不足,不符合診療規范或其他科學依據的,鑒定人出庭接受質詢時,又不能就當事人提出的質疑給予符合專業標準的解答,人民法院可以要求鑒定機構補充鑒定或啟動重新鑒定程序。
首先,人民法院應該對醫療損害司法鑒定意見書進行形式審查,針對其中明顯不符合形式規范做出的鑒定意見,可以直接要求司法鑒定機構修改。比如,醫療損害司法鑒定意見書沒有按照《醫療損害司法解釋》第十二條的規定表述診療行為或者醫療產品等造成患者損害的原因力大小的,筆者認為委托鑒定的人民法院有權直接要求其予以修正。
其次,法官針對當事人提出的以下幾方面質疑,應當直接予以審查,一是鑒定機構、鑒定人資格問題;二是是否存在違反回避規定情形;三是鑒定檢材來源的真實性及是否符合鑒定條件;四是鑒定程序合法性、鑒定方法是否科學的問題;五是鑒定人是否受外界影響做出不公正結論;六是針對鑒定意見書的內容和形式提出的質疑。
審判實踐中,對醫療損害司法鑒定意見書的認定上存在兩種錯誤情形:有些法官完全被司法鑒定意見書“綁架”,任由當事人對鑒定意見書指責,不予理睬,徑自對缺乏科學性、公正性的鑒定意見完全采信,并作為裁判依據;而另一些法官對司法鑒定意見書的態度又截然相反,在雙方當事人質證后,經審查鑒定意見書并不存在 《最高人民法院關于民事訴訟證據的若干規定》第二十七條規定的當事人可以申請重新鑒定的法定條件的,即鑒定機構或者鑒定人員不具備相關的鑒定資格的,鑒定程序嚴重違法的;鑒定意見明顯依據不足的、經過質證認定不能作為證據使用的其他情形,也不存在需要補充鑒定、補充質證的情形的,僅憑個人感覺,推翻鑒定意見,直接對涉案醫療機構是否存在過錯醫療行為及原因力大小自行認定并據其所作認定對案件做出裁判。顯然,上述兩種做法均不可取,會直接導致裁判錯誤。
案例1患有免疫系統疾病的患者張某,其免疫系統疾病經權威醫療機構有效治療控制了病情,被告知可懷孕生產后懷孕,并在甲醫院進行孕檢。15次孕檢均未見異常,足月后在甲醫院生產,胎兒出生后死亡。本病例經乙司法鑒定機構進行醫療損害司法鑒定后,出具了鑒定意見書。該意見書結論為甲醫院對張某孕檢過程及產程關注不夠,與新生兒死亡的后果存在一定因果關系,應承擔次要責任。經質證,甲醫院提請鑒定人出庭接受質詢,說明依據什么標準判斷其對張某孕檢過程及產程關注不夠。鑒定人就此回答這與鑒定無關。一審法官對于鑒定人的回答并未質疑,直接采信了該司法鑒定意見書的證明效力,判令甲醫院按照張某損失的40%比例予以賠償。甲醫院不服上訴,以鑒定意見缺乏依據為由申請啟動重新鑒定程序。二審法官要求鑒定人再次出庭接受質詢,并提示注意甲醫院提出的上述質疑。二審中鑒定人出庭,針對甲醫院上述質疑,仍未提供其做出鑒定意見的依據,表示需要回去查查。后經法官提示按照相關規范要求,孕檢一般為9至12次,鑒定人答復應該是,法官再次詢問,甲醫院已經對患者進行了15次檢查,且每次檢查均未出現異常,為什么認定甲醫院對張某孕檢過程關注不夠,鑒定人僅答復“我認為”,始終回避其“認為”的依據。至于甲醫院提出乙鑒定機構認定其對張某的產程關注不夠的判斷標準,鑒定人稱產程從張某入院就開始了,而病歷顯示醫生護士對其病情是事隔數小時之后的記錄,其由此認定甲醫院關注不夠。試想一個連孕檢標準程序要求及產程開始標志都不知道的鑒定人,如何能判斷甲醫院對張某的孕檢過程和產程關注程度?最終上述司法鑒定意見書被二審法院否定。
不可否認,有些錯誤判決并非是因醫療損害司法鑒定書給出的錯誤結論造成的,而是由于法官沒有正確解讀鑒定意見,錯誤地認定了因果關系,導致錯誤地認定責任或確定的賠償責任比例缺乏依據所致。
案例2王某在乙醫院產下一男嬰,孩子出生后患多種病癥,后家屬放棄治療,孩子死亡。王某夫婦將醫院告到法院,認為接生過程中存在不當行為,導致孩子死亡,要求賠償。經司法過錯鑒定,鑒定意見認定乙醫院在接生過程中有不當,與新生兒發生宮內窘,有一定因果關系,責任參與度為50%。新生兒死亡最終是其父母擔心孩子出現腦癱等殘障,放棄治療直接導致。一審法院直接判令醫院針對新生兒死亡的后果承擔50%的賠償責任。判決后,乙醫院不服上訴,以一審判決做出不符合侵權責任法規定的侵權責任構成要件,醫方錯誤行為與患方新生兒死亡的損害后果之間并不具有因果關系為由要求改判或發回重審。二審法院認為醫方上訴理由成立,經向患方釋明侵權責任相關理論,闡明乙醫院不當診療行為僅會造成新生兒宮內窘,直接后果是新生兒出現腦癱、吸入性肺炎,但并不必然造成其死亡的后果,新生兒死亡是王某夫婦因擔心孩子遺留腦癱等終身殘疾放棄治療造成的。最終,雙方就賠償數額達成調解,降低了賠償數額,既體現出因果關系對應,又明確醫院只應就其不當行為導致的后果承當相應責任的處理原則。
建議國家應盡快立法,從以下幾個方面對司法鑒定工作的從法律層面予以規范:(1)有關機構應盡快協調,建立統一醫療損害司法鑒定專家庫,并做好鑒定專家、司法鑒定人的從業培訓工作;(2)制定統一的鑒定流程、鑒定標準,并明確鑒定專家的鑒定范圍;(3)規范鑒定機構監督制約機制并落實到位,對不符合審判要求的、違紀違規的鑒定機構采取有效制約,從行政管理角度加大其責任承擔;(4)公安機關應堅決打擊擾亂鑒定機構正常工作秩序的違法行為,保障鑒定機構有良好的工作環境。
提高醫療損害司法鑒定文書 (包括司法鑒定意見書及答復意見)的分析、論理部分的寫作水平,力爭邏輯嚴緊,論理清晰、論據充分;規范文書用語,使醫療損害司法鑒定意見書能在醫療損害責任糾紛案件中切實起到關鍵證據的作用,以期更好地滿足醫療糾紛案件審判的需要。
鑒定機構既然承擔著專業評判的角色,不可避免地成為雙方矛盾的焦點,當事人極有可能會通過各種手段向鑒定機構施加壓力,甚至威脅鑒定人員。但是,鑒定機構任何的不公正都會給審判帶來直接的不良影響,所以鑒定機構應該做好以下三方面工作:(1)避免遇到難纏的當事人就退縮,以不當退卷的方式推卸責任,給審判工作造成不必要的阻礙;(2)提升鑒定從業人員職業操守,杜絕不正之風,保障鑒定意見書的公正;(3)嚴格按照規范進行鑒定,避免因程序違規導致鑒定意見書不能被法官采信。比如鑒定意見只能向委托人告知,當著雙方當事人拆封病歷材料、僅收取由法院已送的經過質證認定的鑒定材料及補充鑒定材料等。
醫療機構負責制作病歷并保管住院病歷,負有如實向法院提供由其保管的病歷資料的義務;做好充足準備,認真應對鑒定聽證會,包括會前了解基本事實,就相關技術問題做好理論準備,會上利用有限時間重點陳述,有理有據,會后及時將相關問題與相關科室溝通,為鑒定意見書的質證工作做好準備;質證環節要抓住關鍵問題,觀點明確、證據充分,闡述重點應側重于主張的客觀依據,如診療規范、權威教科書等文獻資料,以及臨床醫師的經驗判斷、患者自體特異性等。
由于醫療糾紛涉及醫學領域,專業性強,有條件的法院應建立專門庭、室或團隊專門承辦此類案件,這樣從審判隊伍建設上,可以專門培養專業化審判力量;從案件審判質效上,由于專業化審判人員長期經驗積累,具備一定的醫學常識,有利于對案件事實的認定及醫療損害司法鑒定意見書的理解,也更精通此類案件的法律適用,可以取得更好的效果,實現法律效果和社會效果的統一,為構建和諧醫患關系提供有力保障。
醫療損害司法鑒定意見書是否符合公正性、科學性的要求,直接關系到醫療損害責任糾紛審判的公正性,進而影響到醫患關系的和諧和社會的穩定。筆者提出現有的醫療損害司法鑒定存在的一些問題和對應的解決措施僅僅為拋磚引玉。相信,通過社會各界共同努力,醫患關系終會緩和,醫患矛盾終將化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