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委委
(中共中央黨校 研究生院,北京 海淀 100091)
馬克思和恩格斯都十分重視翻譯忠于原著的真實性,但馬克思的翻譯帶有批判的特征,是一種研究理論的方法。馬克思曾寫信對恩格斯說:“你在譯文上花的功夫太多了。如果事情要進行下去(成功與否要看這第一篇),你應該看得簡單一些,我是說,刪掉不必要的辭藻和史實,如果它們難譯的話。”[2]例如,他們對《資本論》第一卷的法譯本就存在著不同的意見。馬克思贊揚譯者約瑟夫·魯瓦是“精通兩種語言的行家”,恩格斯在信中卻說:“昨天我讀了工廠立法這一章的法譯文。我雖然極為尊重用優雅的法語翻譯這一章的藝術,但仍然為這出色的一章抱屈。力量、活力、生命力——統統見鬼去了。平庸的作家為了能夠用某種優雅的形式來表達自己的思想,是不惜閹割語言的。用這種拘謹的現代法語,是愈來愈難表達思想了。學究式的形式邏輯幾乎到處要求把語句重新排列,單是這一點就使敘述失去了鮮明性和生動性。我認為,用法譯本作為英譯本的基礎是一個大錯誤。用英語不需要削弱原作的表現力。在真正辯證敘述的某些地方不免要失去一些東西,但在其他方面英語的強勁和簡潔將予以補償。”[3]馬克思在回信中說道:“既然你已經開始看《資本論》的法譯本,我希望你能繼續看下去。我想你會發現某些地方要比德文本好些。”[4]恩格斯回復:“關于法譯本,過幾天再詳談。我發現你加工過的確實比德文好,但這里問題不在法文和德文上。就文體來說,關于穆勒的評語寫得最好。”[5]恩格斯承認的是馬克思加工過的法文比德文好,和魯瓦的翻譯無關。
馬克思非常重視《資本論》第一卷的法譯本,投入了很多的時間和精力對它進行了修改和增補,增加了一些注釋和新資料。他還借此機會對德文版進行了修訂和增減。馬克思在為法文版寫的跋中說,這個法文版“在原版之外有獨立的科學價值,甚至對懂德語的讀者也有參考價值。”[6]馬克思在《資本論》1872年第二版跋中說曾計劃參照法文版,重新修訂德文第三版,但由于種種原因,這個計劃未能付諸實施。
馬克思的《1844年政治學哲學手稿》(以下簡稱《1844手稿》),也是通過對英文和法文的政治經濟學著作的翻譯、修改完成的。恩格斯以翻譯是否抓住原版著作中心來判斷譯本的好壞,馬克思在此基礎上將翻譯上升為一種研究理論的批判方法,通過翻譯進一步修改、完善其理論。
1.翻譯構建了政治經濟學批判的框架。翻譯是馬克思在做讀書筆記時常用的速記方式,從他對政治經濟學研究的1844手稿到對人類學的研究筆記中,都可以看出這一點。在馬克思的手稿中,到處都是摘抄、翻譯、修改和評注,正是在這些復雜的翻譯研究中,形成了馬克思獨特的對批判的認識和實踐。因此,可以說,馬克思實際上是以一種翻譯行為構建了《資本論》中政治經濟學批判的框架。
馬克思認為,政治經濟學家只是以“商品的語言”正確描述了價值的含義。在《資本論》序言和跋中,馬克思說他依賴于翻譯(“政治經濟學作為成品從英國和法國輸入”)和“抽象力”,但很難在英譯文中表達這一點:“人們發現,勞動也具有二重性:勞動就它表現為價值而論,也不再具有它作為使用價值的創造者所具有的那些特征。”[7]這里,他第一次揭示了價值把商品轉換為“社會的象形文字”,而批判的任務,就是要破譯這些象形文字。馬克思注意到以往的經濟學家沒有充分挖掘商品的含義,因此,他翻譯了他們的著作來揭示價值真正的社會(與物的屬性相對應)屬性。價值作為一種代號,告訴了我們商品所需的社會必要勞動時間的多少,揭示了資本主義社會如何削減不同工種以達到自己需要的數量比例。但商品的語言卻只反映了表面。因此,批判學家需要翻譯這種商品的語言。
如果批判科學需要翻譯商品所采用的語言,馬克思認為,科學中的意識形態則是一種糟糕翻譯的結果。事實上,意識形態不僅是一種糟糕的翻譯,還是一種不能自我認可的翻譯。馬克思在《政治經濟學批判大綱》中討論了這種方法論上的錯誤。經濟學家們認為,把“真實的具體的事物作為研究出發點是對的”,比如,人口這一范疇。然而,馬克思指出,人口是一個混亂的概念,是把具體的事物變成了經濟學家們無法認可的抽象。即使以具體的事物作為研究出發點,也需要把它恰當地翻譯成思想。這種抽象的確定物必須能反映概念的全部,目標是構建“合理的抽象”,保證對社會進行科學的分析。馬克思在《資本論》第一版序言中提出的“萬事開頭難,每門科學都是如此”,不僅僅是提醒讀者接下來商品這一章節的難度,還是對自己在建構理論過程中曾出現的一系列錯誤出發點的感嘆。
沒有捷徑通往科學之路。馬克思在1850-1860年間付出了辛勤的勞動,構建了一套概念的邏輯系統,通過批判以往政治經濟學家們采用的概念語言的意識形態特性,深刻剖析了資本主義社會。有鑒于此,馬克思提出了一個哲學問題,即意義系統的產生和邏輯。
2.在批判中要善于分辨糟糕的翻譯。馬克思認為,意識形態是一種很糟糕的翻譯,我們可以追溯他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關于意識形態特征的描述。在討論“真正的社會主義”的思想來源時,馬克思指出:“他們(‘真正的社會主義者’) 把這些共產主義的體系、評論和論戰性著作同現實運動割裂開來,其實這些體系、評論和著作不過是現實運動的表現;然后,他們又任意把這些體系、評論和著作同德國哲學聯系起來。他們把一定的、受歷史條件制約的生活領域的意識同這些生活領域割裂開來,并且用真正的、絕對的意識即德國哲學的意識來衡量這個意識。……他們把法國人的思想翻譯成德意志意識形態家的語言,任意捏造共產主義和德意志意識形態之間的聯系,這樣就形成了所謂的‘真正的社會主義’,它被大吹大擂地說成是民族的驕傲和所有鄰國人民羨慕的對象,就像托利黨人談到英國憲法時所說的那樣。”[8]
在這里,翻譯采用了兩個步驟:把思想從它們合適的歷史和物質背景中清除,然后任意嫁接到一個新的知識領域。換言之,意識形態就是把原本母語的歷史和物質條件產生出來的一種思想翻譯成為一種新的、虛假的思想體系。“真正的社會主義”,就是法國的共產主義和德國意識形態進行混合的語言體系。《德意志意識形態》認為,意識形態就是一種概念到哲學術語的不恰當翻譯。馬克思的經濟學著作指出,政治經濟學話語中之所以出現意識形態曲解,是因為經濟學家們將資本主義社會的現象翻譯成了一系列偽科學的概念和范疇。
1861—1863年經濟學手稿這樣批判古典經濟學家:“一方面,他探索各種經濟范疇的內在聯系,或者說,資產階級經濟制度的隱蔽結構。另一方面,他又把在競爭現象中表面上所表現的那種聯系,也就是在非科學的觀察者眼中,同樣在那些被實際卷入資產階級生產過程并同這一過程有實際利害關系的人們眼中所表現的那種聯系,與上述內在聯系并列地提出來。這是兩種理解方式,一種是深入研究資產階級制度的內在聯系,可以說是深入研究資產階級制度的生理學。另一種則只是把生活過程中外部表現出來的東西,按照它表現出來的樣子加以描寫、分類、敘述并歸入圖示化的概念規定之中。”[9]這些經濟學家“敲響了科學的資產階級經濟學的喪鐘”,逐漸向庸俗和辯護論的方向蛻變;這些經濟學理論已經不再具有革命的歷史性質,轉而以促進和維護資本的統治為目的。一種批判科學,是要用語言破譯和揭秘真實的情況,這是和庸俗政治經濟學有本質區別的。“當庸俗經濟學家不去揭示事物的內部聯系卻傲慢地斷言事物從現象上看是另外的樣子的時候,他們自以為這是做出了偉大的發現。實際上,他們所斷言的是他們僅僅抓住了外表,并且把它當作最終的東西。”[10]
正是這種糟糕的翻譯造成的政治經濟學領域的意識形態式曲解,才使得馬克思對此著手批判,由此產生了《資本論》這一政治經濟學巨著。在《資本論》第三卷第四十八章“三位一體的公式”中,馬克思指出:“庸俗經濟學無非是對實際的生產當事人的日常觀念進行教學式的、或多或少教義式的翻譯,把這些觀念安排在某種有條理的秩序中。”[11]
正是這種不負責任的翻譯使得科學知識變成了意識形態,馬克思從《資本論》之后的著作就表現出一種擔心,擔心他這種以資本為主的一系列概念的政治經濟學理論會在實踐中被當作任何不同社會和歷史環境的通用語言,當作一把“萬能鑰匙”,當作為一種“一般發展道路的歷史哲學理論,一切民族,不管他們所處的歷史環境如何,都注定要走這條道路。”[12]因此,馬克思在《資本論》第一卷法譯本序言中,對資本主義起源的適用范圍做了重要修改。在德文版中,馬克思指出:“如果德國讀者……以德國的情況遠不是那樣壞而樂觀地自我安慰,那我就要大聲地對他說:這正是說的閣下的事情!……工業較發達的國家向工業較不發達的國家所顯示的,只是后者未來的景象。”[13]在法譯本中,馬克思將“向工業較不發達的國家”改為了“向跟它一樣走工業化道路的國家”,這說明馬克思已經認識到這種農民征用的英國形式只適用于西歐,東歐和俄國可能會采取不同的道路。也就是說,這個公式并不是通用的。
1.馬克思晚年的人類學和歷史研究轉向。馬克思的人類學筆記,同樣也是充滿了摘抄、翻譯、修改和評注。這不僅是馬克思所用的批判方法的延續,也揭示了他對人類歷史淵源的追溯。從19世紀70年代開始,馬克思在史前歐洲、羅馬社會的家庭和性別、美國印第安人社會、地質學和古生物學方面做了大量筆記。有的學者認為,馬克思擱下未完成的《資本論》,反而在地質學方面做系統、基礎和詳細的筆記,是對自己時間和精力的巨大浪費,是一種“不可原諒的迂腐”。但是,有學者認為,馬克思的研究轉向再一次走在了他同時代人和朋友的前列,促使了人們對非西方社會的關注。馬克思重新反思了自己的理論建構,進入了新的研究領域。馬克思這些筆記的功能和價值在于它們是否揭示了私有財產、階級關系這些馬克思著作中的基本范疇的起源,或者是否闡明了在資本主義全球化背景下、不同社會形式中的階級關系。
就后者而言,美國馬克思主義——人道主義代表人物杜娜耶夫斯卡婭認為,馬克思研究人類起源的轉向,并不是為了發現新的起源,而是為了發現新的革命力量。馬克思探析這些尚未到達資本主義階段的人類組織的各種形式,進行他的人類學研究,是為了證明俄國農村公社的生命力。實際上,馬克思的人類學研究和政治經濟學研究是一致的,他對古代和前資本主義人類社會的考察,是《資本論》主題必要的實證調查。因為馬克思需要了解資本主義全球擴張時在文化方面會遭遇些什么。《資本論》第一卷是通過資本主義生產關系和交換關系的簡單再生產分析資本主義的,馬克思認為,資本的目標是為了尋求在世界范圍內擴大再生產。而思考不同生產方式的發展過程和過渡,也是《資本論》探討資本的流通過程和總過程各種形式不可分割的整體。
2.馬克思的人類學筆記對歷史研究的價值。馬克思追溯人類的歷史淵源消解了而非支持世界歷史的普遍化敘事,實際上他是拋棄了黑格爾和他自己關于人類發展的理論。通過自覺研究達爾文、地質學和古生物學,馬克思晚年的人類學研究鞏固了他歷史分析采用的非目的論方法,是對其早期關于世界歷史單線的、“階段性”的發展模式的超越。
受黑格爾歷史哲學的影響,直到19世紀50年代,馬克思關于世界歷史的著作還保留著黑格爾歷史哲學理論和修辭上的殘余,持有的是一種目的論和普遍化的歷史觀。但在其晚年著作中,馬克思對世界歷史的理解卻是非目的論的。他最初對達爾文感興趣,是因為馬克思相信《物種的起源》對自然界持有的是非目的論的唯物史觀,這和他的歷史觀相一致。1861年,馬克思給拉薩爾的信中指出:“達爾文的著作非常有意義,這本書我可以用來當作歷史上的階級斗爭的自然科學根據。……但是在這里不僅第一次給了自然科學中的‘目的論’以致命的打擊,而且也根據經驗闡明了它的合理的意義。”[14]
1.對俄國農村公社的批判。做了大量的人類學筆記后,馬克思給查蘇利奇的信中表達了他對世界歷史單一發展模式的否定,討論了俄國農村公社必然滅亡的命運。在西歐的歷史發展過程中,農業公社通常是公有財產與私有財產的過渡形式。但馬克思認為俄國農村公社不會遵循這條道路,“‘農業公社’的構成形式只能有兩種選擇:或者它是所包含的私有制因素戰勝集體因素,或者是后者戰勝前者。先驗地說,兩種結局都是可能的,但是對于其中任何一種,顯然都必須有不同的歷史環境。一切都取決于它所處的歷史環境。”[15]他反對把“關于西歐資本主義起源的歷史概述”變成“一般發展道路的歷史哲學理論,一切民族,不管他們所處的歷史環境如何,都注定走這條道路。——以便最后都達到在保證社會勞動生產力極高度發展的同時又保證人類最全面的發展這樣一種經濟形態。”[16]馬克思提到了兩種對他著作進行目的論誤讀的情況,第一就是把他關于生產方式的分析解讀為歷史單線發展模式,認為低級階段的社會必然能進化到預先設定的高級階段。第二就是設想資本主義總是能“最大限度地擴大社會勞動的生產能力”。為了反駁這種設想,馬克思提到了資本主義不發達的可能性,即資本主義阻礙和破壞社會生產力的可能性。
在《愛爾蘭的租佃權》(1853) 中,馬克思著手分析了造成愛爾蘭貧困的結構和體制的決定性因素。在新法案下,如果愛爾蘭租佃者要改進他們的土地,他們的地租就會增加,地主就會將租金和資本收入囊中。在這種情況下,愛爾蘭租佃者就“只能淪于赤貧——由于自己勤勞或者由于自己不好好干而窮下去。”[17]在俄國,國家培植的西方資本主義制度的這些因素“絲毫不發展農業生產能力,卻特別有助于不從事生產的中間人更容易、更迅速地竊取它的果實。這樣,國家就幫助了那些吮吸‘農村公社’本來已經枯竭血液的新資本主義寄生蟲去發財致富。”[18]馬克思接著指出:“由于農民的貧困狀況,地力已經耗盡而變得貧瘠不堪。……最后,第一次出現了俄國不僅不能輸出糧食,反而必須輸入糧食的情況。”[19]在以上兩種情況下,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和非資本主義形式的結合,與其說是發展了生產力,不如說是阻礙了生產力發展。
馬克思對俄國公社的論述包含三層意思:第一,資本主義不一定代表著現代化。第二,原始公社形式不一定非得通過資本主義階段才能到達資本主義后的社會主義。第三,這些非資本主義形式,蘊含著反對資本主義的因素,為社會主義提供了具有活力的模式。
2.對資本主義的再批判。《共產黨宣言》談到資本主義的積極作用時,馬克思指出:“它迫使一切民族——如果它們不想滅亡的話——采用資產階級的生產方式;……它按照自己的面貌為自己創造出一個世界。”[20]如果據此認為資本主義只要占據主導地位,它作為一種制度就會統治社會發展,或者把其作為普遍化的范疇在全球推行,未免就太斷章取義、太誤解馬克思了。
《共產黨宣言》已經論述了資本主義消極的一面,馬克思晚年的著作也給出了他對全球范圍內資本主義積累的最終定論。馬克思分析社會和經濟學一直都是歷史的、動態的眼光,他終其一生都在反對那些認為某些范疇具有永恒性的理論和科學。如何避免使用普遍化的范疇分析資本主義,馬克思給予了明確回答:“如果把這些演變中的每一個部分都分別加以研究,然后再把它們加以比較,我們就會容易地找到理解這種現象的鑰匙;但是,使用一般歷史哲學理論這一把萬能鑰匙,那是永遠達不到這種目的的,這種歷史哲學理論的最大長處就在于它是超歷史的。”[21]馬克思在其著作中多次強調,構建一種解釋和宣稱自己是超越時空、超越社會和歷史背景的“萬能鑰匙”,或者萬能公式的理論,無疑就是在構建一種意識形態。
1.錯誤的翻譯會造成超越性的意識形態。在其人類學研究的過程中,馬克思發現,翻譯促使了超越性意識形態的大量產生。馬克思提到雅各布·格林這樣的語言學家就沒有認識到古德意志部落的公有制財產形式,“我們大家被這種判斷的盲目束縛得多么厲害啊:恰好在我的故鄉,即在洪斯呂克,古代德意志的制度一直保存到最近幾年。我現在還記得,我的當律師的父親還和我談到過這件事哩!另一個證明是:地質學家,甚至像居維葉那樣一些最優秀的地質學家也把某些事實完全解釋錯了,同樣,像格林那樣一些有才能的語言學家也把最簡單的拉丁文句子譯錯了,因為他們完全處于麥捷爾(我記得,他所嘆賞的是:德國人中從來沒有‘自由’,但是‘空氣造成占有’)等人的影響之下,例如,塔西佗的一句人所共知的話:‘arva per annos mutant,et superset ager’,意思是:他們更換田地,而仍然保留公有地。格林等人卻譯成:他們每年耕種生地,但仍有(荒) 地存在!”[22]格林正是在麥捷爾的意識形態影響下,進行了錯誤的翻譯。馬克思進一步指出,意識形態的曲解在德國哲學中找到了其形而上學的表現形式。馬克思將這些財產的古老形式視為黑格爾邏輯范疇的物質來源:“不過,要是老黑格爾有在天之靈,他知道德文和北歐文中的Allgemeine〔一般〕不過是公有地的意思,而Sundre,Besondre〔特殊〕不過是從公有地分離出來的Sondereigen〔私人財產〕,那他會說什么呢?真糟糕,原來邏輯范疇還是產生于‘我們的交往’!”[23]
馬克思的人類學研究之所以變得必要,部分原因是因為他日益感到達爾文的著作具有政治價值,他將其視為自由市場這種意識形態在自然世界或社會世界應用的另一個例子。在《政治經濟學批判大綱》中,馬克思已經指出,新興資產階級的思想家宣稱人的社會性的最新表現是人性的體現,是自然的產物,而不是歷史的產物,他們把歷史進程的結果看作是自然的原始狀態。隨著對達爾文的研究,馬克思發現這種意識形態在《物種的起源》中也存在,“值得注意的是,達爾文在動植物界中重新認識了他自己的英國社會及其分工、競爭、開辟新市場、‘發明’以及馬爾薩斯的‘生存斗爭’。這是霍布斯的一切人反對一切人的戰爭,這使人想起黑格爾的《現象學》,那里面把市民社會描寫為‘精神動物的世界’,而達爾文則把動物世界描寫為市民社會。”[24]有了達爾文觀點的支持,資本主義的辯護者們一旦遇到針對資本主義的批判,他們就拿自然界辯護,認為“物競天擇,就是如此。”只不過馬爾薩斯的“生存斗爭”是赤裸裸的辯護,而達爾文的著作只是新興的生物科學本身,是不帶任何政治目的和動機的。
馬克思發現,達爾文將19世紀資產階級世界的特征投射到自然界中的觀點,在同時代人類學家和語言學家關于古代社會的研究中都有應用。在這種情況下,私有財產這一資產階級范疇被投射到第一個農民公社的生活世界中。普遍化的資產階級范疇的意識形態假象,從物種的起源轉到了人類組織和機構的起源。摩爾根在《古代社會》中討論了“私有財產觀念的產生”,馬克思作了大量的筆記,并質疑摩爾根提到的伊利亞特的籬笆,如果摩爾根認為籬笆能保護私有財產那他就錯了。
2.在科學研究中應避免錯誤的翻譯。在閱讀約翰·盧伯克的《文明的起源》,盧伯克在討論不存在私有財產的農業部落時,無意在遺產和繼承的思想中使用了“某人的繼承人”的短語,這讓馬克思非常惱火。如果人們要避免在人類發展的進化論中嵌入暗含的目的論,抵制對歷史做出預測,并確保采用一個不會消除人類文化和活動多樣性的全球視角,同時致力于建立一種新的普遍性歷史觀,人們就要從以上這些錯誤的翻譯中吸取教訓,增長經驗。這些錯誤的翻譯也及時提醒了人們,普遍性歷史觀往往會將某些歷史階段翻譯成意圖超越時空的言論。這是我們在理論研究中應予以避免的。
縱觀馬克思的理論研究過程,我們可以發現,批判和翻譯是馬克思進行理論建構和反思的主要方法論。當今世界我們發展和創新馬克思主義,也應當采取這樣的方法論,正所謂“對外部的批判和對自身的反思,成為馬克思主義創新的動力源泉。”[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