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穎
我的最高學歷是職業高中,學的是家電維修專業,對于我們來說,語文這門課程,頗有點像筵席上的瓜子兒,可有可無。但我們的語文老師黃老師并不這么看,他告訴大家:“即使你們今后是修電視機、收音機的,多知道一點祖先傳下來的文字之美,也是沒有壞處的!”
這句話與其說是開導學生,倒不如說是在開導他自己——作為一個剛從普通高中轉型到職高來的老語文教師,他像一個上錯了船的游客,不安而不適。就這點聊勝于無的理由,支持著黃老師把這一門副科,當成了主科,依舊如從前帶高考生般敬業。
黃老師上課通常是不怎么看課本的。他早已將要講的課文以及知識點爛熟于心,張口即吟,抬手就寫,舉手投足間有一種不容打斷的氣勢,即使平常最不喜歡學習的同學,在那抑揚頓挫的誦讀和講解中,也體會到了知識的美感與魅力。這種感受對我們這群職高生來說是稀缺的。我們中考沒有考好,來到了這里,面對自己并不太喜愛且枯燥難懂的所謂專業知識,厭學和絕望的狀態可想而知。而黃老師的語文課,不啻是絕望沙漠中的一片小小綠洲,讓我們得到了異乎尋常的開解與拯救。

一年時間匆匆而過。當我們升入二年級時,我們發現,我們最喜愛的語文課已離開了課程表——那是僅有的證明我們還是中學生的課程啊!
于是我們展開了一場有聲的反抗:開學第一堂課,不知是誰發起,整個教室里響起了《國際歌》的旋律,儼然如某電視劇里蘇聯戰俘們在德國軍官視察時的場景,我們不動嘴,只是讓聲音在喉頭低沉地哼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