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來的葬禮

權蓉

日子么，就要自得其樂。像蚯蚓給自個兒截成九段，湊兩桌打麻將的，還有一個端茶倒水的。

》》》 01

接了林家老爺子的那一單活兒，初始，石匠們干勁十足。后來知道他要自己給自己舉行葬禮，太驚世駭俗，領工的羅頭就有點兒不敢完工。借故推了幾次，當成個慢做的急活兒。因為這樣，有天天還沒亮，林家老太爺就打電話讓羅頭去一趟。

天色暗，騎著摩托車的羅頭走到洪家屋后時，車沖到了旁邊的溝里，又拖又拉的好一陣兒才將車子弄上來，去了林家，好說歹說的才將完工的工期搪塞了過去。回來經過洪家的時候，見洪家的小兒子站公路邊上臉色灰白地說，早上你車路過的聲音，讓我媽喝藥死了。

》》》 02

不沾天不沾地的一句話，差點讓石匠又開進了溝里：前一年洪家老爺子就去世了，但洪家子女齊全，老太太四世同堂，家里也沒個忤逆不孝的，而且她身子骨一直不錯，平時也沒聽到過風聲，怎么就想不開喝藥了？而且還和自己有關。石匠越想越心驚，心說這大早上的，被林家老爺子催去半條命，現又被這家老太太嚇去半條命了。

洪家小兒子站那里卻不是找他算賬的，說因為老太太突然去世，下葬的時間太趕，找他先組織石匠班子打墳地里用的石頭。

》》》 03

老太太獨居開伙，哪個兒子也沒有跟，但就住在二兒子和小兒子的院子里，平時出出進進都有人能看見她。

開春，小兒子一家說要去打工，老太太有點舍不得，說你們不去打工行嗎？小兒子說待在這村里，也沒有其他收入，還是得出去打工掙些錢。老太太也知道這情形，再說也說不下去，依依不舍地說，那你要去，就把我安排了再走。

小兒子拍拍她的手說，沒事，有大哥二哥在家，我也不走太遠，時常也回來看你。這話就算揭過去了。

家人都覺得可能是老伴去了，老太太這兩天又這里不舒服那里難受，自然就想大家都在身邊陪著，大家體諒她，所以也就見天陪著，出去打工的事情再也沒提。

》》》 04

這天早上，小兒子來問老太太早飯想吃什么，他好去給做。老太太在床上坐著，直勾勾地看著他問，原來你沒走啊！站門口的小兒子一頭霧水，說我走哪里？老太太說，打工啊，你不是說要去打工嗎？小兒子一笑，說你不是不想我去打工嗎，現在不打算去了。

老太太哇的一下哭起來，說我以為你要去打工不告訴我，偷偷摸摸地走。

小兒子更奇怪，說媽你是怎么想的，我哪里會偷偷摸摸地走，走也要告訴你一聲啊。

》》》 05

老太太哭得更傷心，原來早一點的時候，石匠的摩托車經過屋后面，突突地響了好長一陣子，老太太醒來聽見，以為是一起約著打工的人來接兒子的，一時想不開就喝了自己備的農藥。喝了坐床上賭氣，卻見小兒子來問吃什么，現在這么一說，她知道自己誤會了，才講自己如何如何，當然，包括剛剛喝了藥的事。

小兒子立時三魂去了七魄，趕緊招呼一大家子人，倒酸水的倒酸水，催吐的催吐，聯系醫院叫救護車的叫救護車，可是已經晚了，救護車走到半道，人就咽氣了。

》》》 06

小兒子去村里找人幫忙來家里辦老太太的葬禮，人都不信，說前兩天還見她精神抖擻的，你們家黃貓那么厲害，她抱在懷里，那貓動都不動一下。小兒子說她是早上自己喝藥沒的，人們更不信，說你們對她那么好，怎么會喝藥，再說了，大早上的喝藥，睡糊涂了……

畢竟是離世，做兒子的也不能紅口白牙地咒自己的娘，人們便半信半疑地應了。

走一處解釋一次走一處解釋一次，小兒子想到老太太說的那句“把我安排了再走”，竟然一語成讖了。在村里沒走到五處，就坐人家院子里哭得崩潰了，那家主人趕緊勸著，說你都要找誰幫忙，我去給你招呼其他人來，你歇會兒順順氣，趕緊回家去吧。

》》》 07

本來村里的白事喜事幫忙的班子都是齊活的，循著慣例去找就行。只是剛開春，大多辦喜事的都是提前訂的日子，這老太太的突發狀況正和一處喜事撞了期，幫忙的人都是緊著安排勻兌，才給這邊的白事挪了些人。

即便突然，老太太的葬禮也辦得隆重，家族里人多，祭奠儀式的時候，靈堂前面跪了一大片。娘家來的人話也沒有多說，都是一幫孝順孩子，沒虧了吃沒虧了穿，甚至也沒虧了陪伴，現在她自己一氣之下喝藥死了，留下多少話柄，讓人戳這一家子的脊梁骨。

》》》 08

連被叫來吃飯的童老三都在酒席上狂笑，說這家老太太是自己趕著找死，真是活了那句古話——老壽星上吊。

人們看著童老三，更不由得感慨，連童老三都這樣樂呵呵地過著，這個老太太實在是自己尋不快活。

辦完這場葬禮，村里出去打工的都出去了，小兒子沒走，說早知道這樣，直接告訴她不去了就好了。旁人勸也勸不住，見他日漸消瘦，都說這是心病，還是等他病過這一場解了心結才行。

》》》 09

還有個有心病的人，那就是羅石匠，老太太下葬那天，墳地里用的石料的錢他一分沒收，說這陰差陽錯的，就算給老太太湊個送行的石梯吧。而且有好長一段時間，他連摩托車都不騎了。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