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曉軍的大家氣象

韓石山

《開山計劃》評為由中國美協舉辦的紀念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發表60周年全國美術作品展覽優秀作品獎

山西畫家里，有大家氣象的不多，抱甕堂主任曉軍先生要算一個。

剛寫下這句話，就察覺一個奇妙的文字現象，若有人讀成“抱甕堂主任、曉軍先生”且說給知者聽，定然會笑出聲的。抱甕堂者，曉軍先生之齋號也。

這樣說，定然有人不以為然。山西畫家，不說老一代了，就是中青年里，聲譽卓著者，何止十百，你又不懂畫，怎么敢如此放言高論，莫非與曉軍先生有什么交情？

這話還真是說對了。他們那一茬畫家里，交往最早，交情最深者，還就是曉軍一人。早在九十年代初，或許還要早些，我們都是省青年聯合會的成員，幾乎每年都要見上一兩次。一來二去，就成了友情甚篤的朋友。我的不多的幾幅藏品里，就有曉軍先生三兩幅。記得有次會上，他還送過我一柄長長的折扇，我不懂畫，但那沉沉的扇骨，還是能掂出分量的。正是有這樣長期的交往與情誼，才敢說這樣話。

還需辯說的是，我只是說有大家氣象，并沒有說曉軍先生已然是位大家。

畫家這個行當，若不是天才，出名不會太早，也不可能太早。預測如同押寶，一半是猜度，一半是依憑。依憑的不全是眼下的畫作，若是畫作，那就是定論了。更多的是看有沒有大家的沉靜，大家的胸襟。

曉軍先生有這樣的沉靜，也有這樣的胸襟。

一是精神頭好。什么時候見了，都是那么滿面春風，興致勃勃，絕少提起他眼下畫什么，又參加了什么畫展。說的多是些家常話，昨天在哪兒喝了次酒，明天又要邀上誰去玩。你可以說這是一種曠達，也可以說是一種遮掩，卻不是誰都能做得到的。對于藝術家來說，精神頭好還有個優勢，就是可以任勞累，可以謀長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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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是沉得住氣。也不是說就多么的淡泊名利。這年頭，一個畫家不在乎名，不在乎利，豈不是憨了？而是說，他能安于眼下的名利，不作非分的奢求。同時又懸著一個目標，默默地下功夫，緩緩在圖長進。這樣的年齡，又是這樣的世道，能做到這一點，是很不容易的。其畫室，取名抱甕齋，語出《莊子o天地》，“鑿隧而入井，抱甕而出灌”。說白了就是，不要古代的桔槔，也不要現代的水泵，就是要抱著一個笨重的瓦甕，澆他那一畝三分地。這樣的心志，豈止是可敬，簡直是可怕！

三是立足傳統。這話，書畫行里的人都說，用意卻有不同。有的人說了趕緊加上一句：志在創新。一聽就是把傳統當成個梯子，或是當成個磚頭。這樣的對待，傳統先就不答應。也不是說，曉軍先生就死抱著傳統，沒有一點現代意識。他的畫冊里，就很有些頗為現代的作品，既有筆墨情趣，又有時尚元素。傳統與創新，絕不是兩相疊加，也不是彼此遞進，該是，深深地浸淫于傳統，功夫到了，出神入化，顯出一己的風格，也就是創新了。再創新，你能把中國畫畫成西洋畫？這幾年，我退休了，逢上休息日，常會去南宮的文物市場轉轉。也不是要買什么古董，只是散散心而已。曉軍先生的畫室就是不遠處，偶爾會去坐坐。有次談的興起，記得高原小兄也在，曉軍先生拿出一個厚厚的冊頁簿子，起身在地板上展開。倒退著，一放一收，從這邊墻根直到那邊墻根，數米長的一幅古代人物畫長卷。幾組人物，以竹石相間，或坐或立，或接談或對弈，衣飾高古，神態各異。我說，為何不拿出去？曉軍先生詭譎地一笑，說，還不到時候。我也不好說別的，心里贊嘆，真是個有城府的家伙。一時間想到他的姓名。任曉軍三字，原本再平常不過，此時給我的感覺，竟是任重道遠，一支勁旅，銜枚裹蹄，破曉疾行，直趨敵營，擎旗而歸。

畫藝上如此沉穩，做人上最是率真。這幾年，每年新正聚會，最受喜歡的是曉軍先生，來了總會帶來本年的生肖畫，不多不少，一人一張。這樣的聚會，我不是每年都參加，前些年曾得到過他的《雄雞圖》，今年又得到《雙免圖》。高原小兄最有福，歷年下來竟有八幅之多，說是再過四年，收齊了裱起來，就是一軸《任氏十二肖象圖》了。

不久前，曉軍先生送我一幅山水橫軸，好幾天攤在書房的木榻上，寫累了過去看看。筆墨的功夫不必說，驚嘆不置的是，構圖的簡約與內蘊的豐厚，竟如此的契合無間。看得久了，那份幽靜，那份曠遠，真能把你吸了進去。

人生的道路是漫長的，藝術的追求是無止境的，曉軍先生是可能期久遠的。觀其畫作，思其為人，不能不說，這是一位有大家氣象的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