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看笑話，共享生活這才是序幕

許崧

我只是隱隱覺得，共享經濟并沒有讓社會冗余資產的利用率提高，而那本該是這個經濟體系的出發點。沒想到，大家都玩得好嗨，初心這件事沒人提了

作家，著有《不去吃會死》《美國走著瞧》等

2017年共享單車倒下一批，姿態就像蒙上眼睛站成一排挨個來上了一槍。他們倒下的速度跟站起來一樣快，令人嘆為觀止。好在雙巨頭還巋然不動，不至于全行業團滅。新經濟很血腥，大家沒耐心慢慢來，仿佛都是互聯網行業的陳勝吳廣，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幸虧消耗掉的是錢而不是人命，時代總算是進步了。

共享充電寶好像更不頂用，壽命更短。我在等著他們燒完了錢，好把他們擺在店里的充電器順走。現在又來了共享按摩椅，其命運還有待觀察。至于共享雨傘之類，大家就當個笑話聽了，根本沒當真。

差不多一年前，有思維敏捷的分析者指出，共享單車類的所謂“共享”是個偽概念，本質是分時租賃。我很認同。我的東西拿出來借給大家用，大家付錢給我，當然就是租用了。如果這就是共享，那我們早就共享著從行李寄存到公共廁所的無數項目了。

與此相對應的是Airbnb和Uber的做法，大家的東西拿出來借給大家用，閑置資產得到了更高效的利用，彼此間付點費用。本來是這么想的，結果也亂了。Uber開始鼓勵更多司機買車入伙，一下就暴露了資本家的本性——其實他們根本不在乎是不是閑置物資冗余能力，只圖有更多車提供運力，能讓更多人下載APP成為用戶。Airbnb也一樣，許多人不用提醒，買了房子來加入，反正房子能增值，論天往外租還能收錢，怎么都不虧。

我并不反對資本主義，恰恰相反，我很相信資本主義的力量，我相信事情搞過頭了資本主義一定會來收拾他們的，比如共享單車。Airbnb和Uber還沒遭到收拾，說明他們搞得不錯。我只是隱隱覺得，共享經濟并沒有讓社會冗余資產的利用率提高，而那本該是這個經濟體系的出發點。沒想到，大家都玩得好嗨，初心這件事沒人提了，似乎此事必然如此，不然就沒得玩了。

然而這并不一定，因為我見過。八年前我在西亞一帶浪了五個月，被路上的旅伴安利了一個叫做Couchsurfing沙發客的網站。那個長相靦腆的波蘭人克里斯多夫是我在伊斯法罕認識的，在德黑蘭又碰上。反正那會兒的伊朗，每個城市只有少數幾家客棧接待外國背包客，所以總能遇到熟面孔。有天晚上他來我住的客棧，鬼鬼祟祟地叫上我們幾個在伊斯法罕的“老朋友”，出門就鉆進汽車，奔向德黑蘭城邊的山上去看夜景。車主是個很帥的伊朗小伙，說著結結巴巴的英語，剛好夠用的程度。克里斯多夫說他是在沙發客網站上找到這位房東的，結果房東請假陪他玩了兩天。我問住一晚多少錢？他說：什么錢？

大理的深夜食堂老板Jason，也是做沙發客免費住在人家客房里走了半個地球的人。他跟我聊過一次沙發客旅行的話題，說得我心馳神往。跟Airbnb不同，沙發客的房東們全都是些樂于交朋友的人，會像老朋友那樣歡迎你。Jason的答謝方式是每次離開前去菜場買些食材，給主人家做一頓中國飯菜。這過程當中，交換的無涉金錢只是友情，真是酷斃了。在我好吃懶做的人生中，這是極少的瞬間，我為自己不曾好好學習廚藝而感到遺憾。

所以，以互聯網的匹配能力，即便沒有金錢的介入，共享也是能實現的。在一個初步擺脫了匱乏的社會里，一些人的冗余正好是另一些人的需求，只要能匹配起來，是造福很多人的事。想想看，你所在的城市，每天有多少食物食材被丟棄掉，同時又有多少低收入家庭正在擔心著孩子的營養。這件事已經有人開始做了，比如香港有個叫“食德好”的組織，令很多人受到了關照。任何社會都不能只有資本主義的，社會主義亦是必須。

以整座城市為尺度的共享社會嘗試，2013年在首爾已經開始。他們率先提出了“共享城市”概念，通過共享資源來解決停車場不足、環境污染、過度消費等各種城市問題。在一個財富已經難以提升幸福感的社會中，這也許就是我們應該嘗試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