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你的生生世世

郭玉琴

那一年，風華正茂的她從臺灣去歐洲留學，在比利時攻讀學位。有一次周末，魯汶大學的中國留學生舉辦聚會，大家都想吃水餃，就在廚房里忙活起來。席慕蓉雖然是女生，但是她的手是用來畫畫的，對于做家務她是個外行，只能跟著打下手。突然，有一個男生不吃飯就要出門，其他同學問他有什么事，他說：“我約好了去接人，同學有困難總要幫一把。”這個磁性十足的男低音吸引了席慕蓉，心想，這個人的心實在是太善良了。席慕蓉當即決定追他。

女追男隔層紗。有一天，她去男生宿舍看劉海北，他感冒了躺在床上。她就到男生宿舍的廚房找了一個鍋，又找了一把米，有男生進來問，席慕蓉你在干嗎？席慕蓉說：“劉海北病了，我煮一鍋粥給他喝。”這下子男生宿舍都轟動了。席慕蓉給劉海北端了一碗熱氣騰騰的稀飯，他吃得幸福無比，感冒一下子好了大半。多年后，席慕蓉回想起當年的情境，還會打趣說：“他當然被我迷惑住了，以為我是賢妻良母，可他被我騙了，我并不喜歡做飯，只是追求他的時候，煮了一鍋稀飯。”其實，愛一個人會讓一個人學會裝糊涂，劉海北是個聰明人，當然是心甘情愿和席慕蓉相處的。席慕蓉給他的感覺是，從心到口是一條平坦大道。一個探索宇宙奧秘的男生，卻喜歡生活更簡單更純粹的女生，他們就這樣相愛了。聽說訂婚要有訂婚戒指，他們攜手到街邊店里去找，不敢進大珠寶店，就到一家小店去挑了兩只戒指，銀色合金的，好看又便宜，高高興興地買下了。席慕蓉說：“我得到了一樣非常珍貴的事物，就是一個忠厚誠實的男孩子給我的一份真摯的愛，這才是真正值得歡喜的事。一個戒指是鐵的，銀的，還是鉆石的，都沒有關系，一點都沒有分別。”

兩個人在歐洲學業結束時，都渴望回臺灣。長輩們起初都不理解，最終被他們一封封家書感動，同意他們回臺灣發展。兩個人牽著手走在布魯塞爾大街上微笑、歡呼，向注視他們的人大聲說：“我們要回家了。”

回臺灣后，他們沒有選擇在繁華的鬧市生活，而是在鄉下住了整整10年。從小到大，漂泊已久的席慕蓉沒有在一個地方住這么久。他們種下很多槭樹，春天時一片蔥綠，到了深秋一片紅。在孩子熟睡后，兩人會攜手散步。這個世上最美好的事，不過是有一個人能如此懂你，與你一起分享生命的美妙和感動。正如她詩中所寫道：“我只能來這世上一次/所以/請再給我一個美麗的名字/好讓他能夠在夜里低喚我/在奔馳的歲月里/永遠記得我們曾經相愛的事。”內心安寧的席慕蓉再也不用在夜夢里驚醒，開始有了夢寐以求的熟睡。夏日的清晨，在孩子稚嫩的歌聲伴著樹上的鳥鳴醒來，席慕蓉聽見丈夫正悄聲跟孩子們說：“小聲一點兒，媽媽正在睡覺。”劉海北永遠比席慕蓉早起來一刻，為全家人做好早飯。

席慕蓉以繪畫為職業，卻因為寫詩而出名。朋友喜歡開劉海北的玩笑，說他家有名妻，跟著沾光。劉海北也不辯解，還干脆寫了篇文章叫《家有名妻》。他說，當初看上她，最放心的是，她不出名的概率很高。“我已經有了九成半的把握，她不會兇。可是她會不會出名呢？于是他心中一盤算，她是學繪畫的，環顧世界各國，看畫的人口畢竟有限，要想靠畫出名談何容易，于是下定決心，非她莫娶。”劉海北以如此幽默詼諧的語調調侃愛妻，恩愛之情溢于言表。沒想到席慕蓉卻因寫詩而成名，劉海北經常被人介紹為“席先生”。他自嘲道：“身為一個大男人，多少有點是沙文主義者，要想把這件事處之泰然，非要有很高的涵養才行。”

雖然席慕蓉用一鍋粥俘虜了劉海北，但是她并不喜歡做飯，也做不好。女兒還在讀小學的時候，忽然沒頭沒腦地蹦出來一句：“以后我做了媽媽，絕不這樣。等我做了媽媽，我要學做很多的蒸籠包子、糕點、餃子，讓我的孩子放學回來一進廚房就聞到美味飯香。”女兒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神里充滿了憧憬。席慕蓉在一旁啞口無言，心中一時間充滿了罪惡感，可不是嗎？家的象征，就是廚房里的媽媽能拿出美味的包子、年糕、水餃，這些充滿慈母愛意的食物啊，而自己就是那個缺少幸福感的媽媽。這個時候，劉海北出來圓場了，還是照例的話未出口人先笑，他對孩子說：“可是要是有一個像你媽媽這樣的媽媽也不簡單啊，你想，有誰家的媽媽可以一高興就帶你直上阿里山，橫貫公路？而且一去就玩幾天不回家呢？”

在生大女兒時，席慕蓉難產。她竭盡全力生下孩子后，竟然出現了短暫的昏迷，在恍惚中，她感受到了熟悉的擁抱。席慕蓉睜開眼，看到劉海北正輕輕地抱著她，不斷低喚她的名字。這個從不落淚的堅強漢子開始哭泣，在她耳邊喃喃道：“再也不生了，再也不要生了。”

席慕蓉和劉海北為孩子們精心營造了一個小窩。他們在房子的周圍種下了楓樹，春天時，楓樹長出柔軟的葉子，一簇簇的小花開出來，在月亮底下每一朵好像都會發光。他們在鄉下居住，享受大自然的溫馨，那里盡管沒街沒巷子，卻有鳥語花香的天籟之妙。城市里難有的寂靜和安寧，使他們做學問心地平和，也使他們與漸漸長大的兒女相伴快樂，兒女們長大后，和同學們談起童年，都會引發一片驚嘆和羨慕，讓席慕蓉欣慰的是，兒女常常因此感謝爸媽，讓他們有了不一樣的童年。

事業上成功的席慕蓉，在生活中也是女人的榜樣。當許多人不相信婚姻的時候，席慕蓉的朋友們卻通過她的家庭，看到了愛情和婚姻的現代價值。席慕蓉說，婚姻就是兩個人做伴，然后兩個人一起面對這個世界。褪去卓越的畫家和詩人的身份，席慕蓉更愿意把自己定義為一個平凡的婦人，很多熟悉她的人都說，她根本不像是一個藝術家。很遺憾，席慕蓉讓他們失望了，席慕蓉說她實在無法達到他們想象的樣子，她本來就是一個平凡的婦人，為人妻，為人母，為人女，這才是她的生活真實的面貌。生活對于席慕蓉來說，就像一條逐日緩過的河流，逐日逐月地在幸福里流過。

光陰似水流逝，席慕蓉和劉海北攜手從蔥綠的青春走到花甲之年，2008年秋天，劉海北因病去世，兒子和女兒都有了自己的小窩，但那個楓樹下美麗的鳥窩還溫暖地在那里。思念劉海北時，詩人席慕蓉情不自禁寫道：“愿天長地久/你永是我的伴侶/我是你生生世世/溫柔的妻。”

（編輯/張金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