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立力

從接班到現在放空快兩個鐘頭了,蘭馨有點焦慮起來。
愈等錢用,愈掙不到。今天算是倒了血霉,不但一個客沒拉到不說,還在處十字路口追了輛寶馬車的尾。交警來了,責任全在她。車主并沒獅子大張口,讓她賠200塊錢算了。寶馬車主說,如果不是急著去奔喪,至少要她賠1000,這是名車??伤杂X得象是在割身上的肉,要臺電腦又滯后了。
她想要臺電腦,也不是她要,是女兒要。女兒也沒問她要,女兒回來時不經意說,同寢室的同學都有,老去蹭人家的,憋屈。馬上就到女兒生日了,她想給女兒個驚喜??少I臺拿得出手的電腦,得大幾千,總也湊不齊。
終于看到個戴眼鏡、穿黑西服的男人立在那向她招手,她趕緊駛過去。男人拉開車門,吃力地將個大紙箱塞了進來,上車時腦殼碰了下車門框,看來眼神不濟。
男人說了個要去的地方,她復述遍,同時從后視鏡里瞥了眼,他兩只胳膊始終緊摟著那只大紙箱,生怕跑了似的。她心里笑了聲:小氣鬼!一加大油門,車靈巧地穿行于潮水般的車流間。
男人抱怨車里空調不行。
這話聽多了,無所謂。她笑道:這不是豪車,排量低,除非你開寶馬?
喔,你怎么曉得我有寶馬?
蘭馨想笑:男人遇到不熟悉的人,尤其是陌生女人,最喜歡吹牛皮不打底稿。隨口便說:有寶馬不牽出來,這么熱的天,放在屋里生馬駒子呀?
朋友結婚,今天做婚車去了。
男人手上戴塊價格不菲的帝舵表,身穿名牌西服,脖子上圍圈黃燦燦的狗鏈子,方頭大臉,油光滿面,不象個沒錢的主。
誰要你穿這么多?穿得那么正板。
去天上人間不穿正裝哪行?
天上人間在市郊,據說每平米的價格比別墅還貴,高檔陵園。剛接了趟遠單,她光顧著高興,沒往這方面想,看來又是個奔喪的。
男人情緒不高,后面沒再開腔,他不說她也不問。這些年蘭馨早已習慣與各色乘客打交道,習慣了這個狹小空間里的各種體味和七七八八的聲音,有時坐車的并不比開車的高尚多少。
快出城時,男人叫她踩一腳,他去買點鞭炮香燭就來。這些東西天上人間也有,只是價錢貴許多。
真是越有越摳!有錢人也打小算盤。
她將車停在路邊,男人匆忙下車,沒了男人的遮擋,一眼就見大紙箱上那幾個大字:聯想電腦,赫然在目。估計是臺大屏幕的液晶電腦,就是她多少次去電腦城看的那種。她多少次想像過女兒得到它時的那股高興勁。對于有錢人來說,這不算什么。她只覺得心跳加速,血往上涌,天賜良機!堤內損失堤外補,一打方向,掉頭就往回跑。
男人出來一看,臉都急白了。
忙問店主看清車牌沒有?店主忙著做生意,哪顧得上。搭訕道:沒丟什么吧?男人垂頭喪氣說:一個紙箱,一條狗狗。店主笑說:關系不大,狗認得路,會自己跑回來。死了的狗狗。那就更沒關系了,你破不了多大的財。男人氣急敗壞說:你不懂!這是條國外名犬,意義非同一般。店主懶得搭理他:外國狗死了,咋啦?不也是條死狗。
這可咋整呀?一大堆人都在等他,男人急得捶胸頓足,手腳無措。狗狗是母親生前的寵物。還別說這狗真通人性,老太太去世剛過頭七,它就不吃不喝死了。家人商定,今天將它葬在老太太身邊,讓它在天堂繼續陪著老太太逗樂。怪只怪朋友非得今天借什么車,也怪自己眼拙,沒看出這么文文靜靜的女人,怎么會干這種事呢?下車時記下她的車牌就好了。男人懊悔不已,覺得挺憋屈。
店主見他都這樣了,回過頭來安慰他說:莫急,也許人家有事,沒準一會兒就回來了呢?
蘭馨開出段路后,動都沒動那紙箱,接到女兒個電話就后悔了。
女兒沒說別的,只是說今年放假就不回來了,留在學校打署假工。上個月送女兒去學校都沒說,路上順便捎了個客,那人下車時將個牛津包挪在了車上,里面的錢足夠買臺電腦。害得她和女兒蹲在路邊足足等了一個小時,那人才尋來。當場拿出一沓錢表示感謝,她和女兒都沒要。人家有錢,不差錢,那是人家的。女兒搖頭晃腦沖她笑說:廉者不受嗟來之食,志士不飲盜泉之水。當時她也笑了。
今天這事要讓女兒知道,決不會原諒她的!她想給女兒個驚喜,總不能給她個怨恨吧?誰不想自己的親人高尚些呢?蘭馨再也憋不住,將車停在路邊,悲聲大放,慟哭了起來。
爾后擦干眼淚,掉頭,火急火燎的再往回趕。
店主眼尖,老遠就見過來的就是剛才那輛車,記起那輛車的頂燈缺了個角:我說嘛,這不回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