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毛偉
宋老爺子背著手走進金玉酒家,徑直去了后廚。一進門就抽了兩下鼻子,眉頭皺了起來。
爐臺上,大廚老林正在烹制本店的看家菜金玉醉雞。老林嘴上哼著小曲,很輕松的樣子,聽到門響轉過頭,見老爺子進來忙打招呼,老爺子,您來了!
老爺子也不搭理,上爐臺指著鍋中吱吱作響的醉雞問,腌了幾天?老林支吾著說,兩……不,腌了一天。正宗的做法這道雞要在特別配制的黃酒里腌制一周后再上鍋。老林知道瞞不過老爺子,是……是經理讓這么做的。宋老爺子鼻子里很響地哼了一聲:這樣的菜也能端上桌?他又踱到旁邊配料臺旁,抓起料盆里一把面筋,是硬撅撅的機制面筋——面筋湯本來是要用軟軟的手洗面筋的。這也是經理讓做的?老林張著嘴,一個字說不出來。
宋老爺子狠狠地把面筋扔進盆里:偷工減料,以次充好。我看這個店離關門不遠了。他出了后廚就去樓上辦公室找他的經理兒子宋一華。
老爺子吃了個閉門羹。宋一華不在,他躲出去了,去相鄰的煙酒店與棋友下棋去了。老爹最近總來,宋一華卻不想見他,老爹也知道兒子不想見他,兒子也知道老爹知道他不想見他。是的,見他做什么呢?老爺子越來越煩人了,來到就說三道四,說這也不行,那也不好,說再這么干下去準得關門這樣的喪氣話。
關門?笑話!宋一華對自己經營的金玉酒家很自信,滿滿的自信。這個鎮子上開著的十幾家酒店餐館中,金玉酒家是頭牌。別的店家根本就不是他的對手。鎮政府接待上級領導,鎮上人家接待貴客,還不都是首選金玉酒家?
他不擔心生意會做不好,更沒有關門的憂慮。餐飲業的朋友告訴他,下月上海有一個全國性的烹飪大賽,想約他一同去參觀,籍以開闊思路,提高廚藝。店里的廚師也說很想去。可是他一口回絕了:沒有時間。再說了,我也不準備去上海開店呀。
他是沒時間。他的時間有很多用處,他喜愛下棋,雖然棋藝一般,卻興趣盎然,在棋盤邊一坐就是一個半天;他熱衷釣魚,雖然釣技平平,卻樂此不疲,鎮子附近的魚塘和野湖河汊常有他的身影;他還喜愛駕駛摩托車,每隔一段時間就要自駕游遠征一回過過癮。
朋友約他騎摩托自駕游去西藏。宋一華也早有此意,一拍即合,把飯店暫交手下店長打理,就意氣風發地踏上征程。
一個月后,宋一華自西藏返回卻發現情況不妙。來店客人明顯減少了。原來每晚十幾張餐桌全滿還有半數翻臺,現在上座率只有七成左右,是原來的半數還不到。再一問,才知鎮上的樓外樓酒家近來生意紅火顧客盈門,鎮政府和附近工業園幾個大客戶都被拉了過去。
宋一華覺得奇怪,這個樓外樓酒家原來一直生意平淡,怎么就忽然紅火起來了,其中必有原因。他派人去了解,回來告知:樓外樓最近重新做了裝修,店面也擴大了一些。飯菜質量明顯提高,價格還比他們店便宜些,服務也很到位。店里的廚師沒換,只是聽說聘請了一位顧問。
宋一華暗想一定是這位顧問支了高招,不知他是何方神圣。于是他派手下店員再去打聽。他尋思有沒有可能把這位高人挖過來。
宋一華的店生意繼續下滑。他真的急了,不再去下棋,不再去釣魚,摩托車上落了很厚的灰塵。他使出渾身解數,親自上鍋臺掌勺;和廚師研究提高菜品質量和開發新菜;解雇工作消極服務態度惡劣的店員,總算止住了下滑勢頭。
派去打聽消息的店員回來了,說打聽到樓外樓的顧問是誰了。宋一華問是誰?店員說就是你父親宋老爺子!店員說老爺子也真老糊涂了,這不是和咱們作對嗎?老板你快去把他勸回來吧!
宋一華淡淡一笑說,我就估計是他。不錯,他去樓外樓做顧問就是沖我來的。不過不是害我,是幫我。他想想說,千萬不要打擾他,這樣很好。我算是明白了。
他明白了,卻把這位店員弄糊涂了:老板明白什么了?什么很好?難道讓自己的親爹幫著別人和自己作對很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