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大碗

羅榮

在荷花村打聽曹立慶，人們都會搖搖頭說村里沒有這個人。如果說找曹大碗，連三歲的娃娃都知道。

曹大碗個不高，貌不揚，腫泡眼死魚般地翻著。曹大碗嗜酒，把酒看得比親爹老子還親，每天隨身攜帶。曹大碗喝酒不屑用小盅小杯，要用大碗，滿上一碗，脖子一抬，“咕咚咕咚”，可以不換氣地一口喝完。村里都喊他“ 曹大碗”，竟忘了“曹立慶”三個字。

曹大碗喝酒有沒有下酒菜無所謂，酒的好壞也無所謂，只要有酒就成。

曹大碗的衣兜里總是揣著酒瓶，家里最多的是酒瓶，有的立在飯桌上，有的歪在桌腿旁，有的擱在床板。有人說曹大碗的廁所里也躺著酒瓶，不知是真是假。

村里有了紅白喜事，酒席上缺了誰也不會缺曹大碗。

有時去早了，還沒有開席，曹大碗就挨著放酒的地方坐，鼻子一張一翕，使勁嗅著酒香。主人剛張羅開席，他已倒滿一杯酒，咽下口水，把滿杯酒推到后來的人面前，說來遲了要罰酒。還沒等那人說話，曹大碗已麻溜兒地把酒杯端到自己面前，說不為難你，這罰酒我代你喝，隨后，一仰頭，酒“咕咚”下肚了。如果去時已經開席了，曹大碗自己拿杯子滿上，一口飲下向大伙兒賠罪。每次同桌的人都下席了，曹大碗還在自斟自飲，大著舌頭說：“喝……喝酒。”

沒有酒席吃，曹大碗就在家里喝。

有時嫌一個人喝沒氣氛，曹大碗就滿上兩杯酒，端起一杯恭恭敬敬地放在上首，對著空空的上首說：“爹，兒子陪您喝酒。”又端起一杯恭恭敬敬地放在下首，對著空空的下首說：“娘，今天您也喝點啊。”最后給自己倒滿一碗：“爹，娘，今天高興，咱們不醉不休。”

“爹，兒子敬您。”曹大碗端起碗喝上一大口，說“爹，您也喝吧。”停一會兒，曹大碗又說：“爹，娘不讓您喝酒，這酒讓兒子代您喝吧。”說著，端起上首的酒杯抿上一口。曹大碗又轉向下首：

“娘，您喝酒。”又停一會兒，曹大碗直搖頭：“叫您喝個酒怎么這么難呢。罷了，罷了，我也幫您代了。”曹大碗端起下首的酒杯。喝來喝去，曹大碗醉成了一團泥。

一天晚上，曹大碗上擺下搖地回到家中。媳婦氣不打一處來，吵嚷起來。曹大碗醉眼朦朧，看到媳婦張牙舞爪，還像蒼蠅“嗡嗡”亂叫，頓覺心煩，順手操起菜刀朝“大蒼蠅”扔過去。“哐當”一聲，菜刀落地，曹大碗的酒意嚇跑了一半，媳婦卻不干了，呼天喊地地哭嚎一陣，扔下“這日子沒法過了”的話，跑了。

沒了媳婦，曹大碗絲毫沒在意，有酒就是好日子，只是苦了兒子鐵蛋。

這天，曹大碗又喝上了，鐵蛋學著他，倒了一懷酒，喝了起來。

曹大碗先是一愣，繼而暴跳如雷，一腳將兒子踢翻在地，罵道：“兔崽子，小小年紀學喝酒？你也想像老子一樣喝成個光棍？”鐵蛋挨了曹大碗一腳，一門心思讀書，大學畢業后留在城里，后來在建設局當了局長。曹大碗喝酒愈發歡了，泛著白的死魚眼睛也有了光彩。

春節的時候，包工頭二狗子到曹大碗家串門。二狗子賠著笑臉，把一箱好酒放在桌子上，說是孝敬曹大碗的。

“ 要喝酒自然有我兒子孝敬。”曹大碗用力把酒扔出老遠，說：“你又不是我兒子，我憑什么要你孝敬？”二狗子灰溜溜地走了。

后來，有人打趣曹大碗，那么好的酒沒喝上，不心疼？曹大碗睨那人一眼，慢悠悠地說：“你以為我曹大碗喝酒喝傻了？”曹大碗指指胸口：“這兒有分寸呢。”于是，荷花村有了一條歇后語：曹大碗喝酒——有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