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的自行車

李久文

姐姐訂婚結婚是在上個世紀七十年代。訂婚那天，媒婆問，閨女，你想要啥呢？姐姐低著頭，微笑中漾著羞澀。爹接過話茬竟破天荒的說，給買輛洋車就行，啥也不要了。爹說的洋車，就是自行車。

姐姐壓根沒敢想這么高檔的物品，只想對方給買幾件時興的衣裳。爹這么說了，姐姐也就默認了。

那時家里能有一輛嶄新锃亮的自行車真是蓬蓽增輝。爹高興得整天咧著嘴像個大月牙。

就是這輛自行車，使我家的境況有了意想不到的轉變。我家成分不太好，在村里屬于被孤立狀態，平時很少有人蹬過門檻。這下，冷冷清清的院子里熱鬧了，來我家看稀罕的人，來借自行車趕集上店的人，你來我往，絡繹不絕。爹從來沒有這樣開心過，又是讓座又是敬煙，嘴里不停地說，不是啥金貴東西，我圖自己方便，也為大家方便，想用盡管用。

每到周末，我便在村頭的空場上學騎自行車，后邊蜂擁般的跟著一群小伙伴，他們躍躍欲試都想摸摸我的自行車，也非常聽我的話，我說一，他們絕不二，由衷感到一種自豪。更讓我高興的是，教我語文課的那個老師再也不拿教鞭敲我的頭了。因為他是外村的人，又因為沒有自行車，一般都靠步行來往。有時他還步行去鎮上開會或做點什么，我爹就會讓我把自行車推到學校借給他用，長此以往，他對我的感情便深了，沒少給我補習功課。

姐姐忙完家務，沒事了，便會捏著抹布角蘸點水像在繡花一樣一點一點的擦自行車上的泥污，她心疼得眼里閃著淚花。有一回，我把自行車弄得太臟了，她很是生氣，拿手狠狠擰著我胳臂上一點肉，疼得我吱吱嘮嘮叫喚，爹瞪著眼把姐姐劈頭蓋臉的吆喝了一頓。我在一旁覺得還不解恨，仍斜楞著眼剜姐姐。

好多回姐姐騎著自行車出去玩，有時候天黑了還不回來，說是去玩，其實是男方約她去集鎮上逛街，爹的臉黑得像一團烏云，沖著姐姐吼，一個黃花閨女，還沒過門，成天瘋跑野馬，就不怕人家戳脊梁骨！

看見姐姐噗嗒噗嗒落眼淚，我竟抖著膽就替姐姐打抱不平，爹，你整天騎著姐姐的自行車逛游這，逛游那，不沾家的邊兒，還說俺姐姐呢？這時，爹沒頭沒臉的朝我吼道，大人的事，你不懂！

我不懂？我真不懂。我聽人們說，爹騎著姐姐那輛自行車意氣風發的馱著鄰村一個寡婦進過縣城，這讓我和姐姐從內心開始仇恨爹，隊長也來我家，當著爹的面兇，你再去勾引那個寡婦，不老老實實干活，我把你全家的口糧都扣了！

爹忽地站起來，滿眼冒火，喉結上下滾動，怒視著隊長......

爹是中年喪妻，好幾次朝我姐姐說，閨女，爹想給你姊妹倆續個娘，也好照顧照顧咱家。

爹一提這個事兒，姐姐就惱恨，她趴在娘的墳頭上哭得死去活來，爹唉聲嘆氣了好幾天。

后來，姐姐要出嫁了，姐姐想回娘家方便就讓爹給陪送一輛自行車。爹一支接一支的抽著用樹葉卷的煙，哼哧了半天也沒說個利亮話......姐姐知道爹還在記恨她。

爹現在老了，老得彎腰駝背像個大問號，讀著爹滿是滄桑和憔悴容顏，我失眠了。

姐姐騎著那輛已經破得哐啷哐啷響的自行車一趟一趟的來看爹。

爹每次看見我姐姐來看他，就會淚流不止，哭得姐姐心如刀絞，姐姐看出了爹的意思，抽泣著說，爹， 都怪我那時不懂事， 拒絕你......爹，你就痛痛快快的罵我一頓吧！

爹沉默不語，手顫顫巍巍的從貼身的衣兜里摸出一個布包塞到姐姐手里說，閨女，甭難過，爹不是那意思，當初你出嫁時爹真的連輛洋車也陪送不起，讓你受委屈了。

這是爹攢了幾百塊錢的體己錢，你就買輛新洋車吧！

姐姐緊緊擁抱著爹，嘩嘩的淚水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