憨妻

吳寶華

“丑妻近地家中寶。何況宋玉蓮不丑，就是憨一點，你有什么不滿意？也不看看家里啥境況，給你說上媳婦，就該燒高香了。”母親絮絮叨叨地說。李柱子垂頭喪氣地坐著，不吭聲。

父親把碗重重磕在桌上，“就這么定了，明年正月初十娶玉蓮過門！”

要說李柱子，在村里也算數(shù)得上的帥小伙，眉眼英俊，頭腦靈活，可由于家貧，三十歲了，還沒說上媳婦，把他父母急得睡不著覺。幸虧同村的宋玉蓮父母托媒人來說，情愿不要彩禮，把宋玉蓮嫁他為妻，父母哪有不答應的？！

宋玉蓮肥嘟嘟的圓臉，剪著齊耳短發(fā)，見人就憨憨地笑，她并非弱智，只是說話行動慢人一拍。年齡比李柱子小五歲，因是同村，經(jīng)常見面，宋玉蓮自打情竇初開，就看上了李柱子，滿心希望能嫁給他。

正月，父母把兩間破舊的泥墻屋拾掇干凈，貼上紅雙喜和紅對聯(lián)，親戚朋友幫襯著，熱熱鬧鬧地把宋玉蓮娶進了門。

新婚第二天，宋玉蓮就早早起來，挑水燒火做飯，把公婆樂得合不攏嘴，李柱子的妹妹李玉兒忍不住夸：“嫂子真能干，哥哥有福了。”

次年，宋玉蓮生了個兒子。

這年，農(nóng)村里實行了聯(lián)產(chǎn)承包責任制，李柱子家分到了五畝地，家里勞力多，都是干農(nóng)活的好手，糧食年年豐收，日子自然慢慢好起來。到了第五年，家里造起來兩層磚瓦樓房。

李玉兒這年出嫁，她悄悄對哥哥說：“哥哥，嫂子雖然憨一點，可自從她嫁到咱們家，家里的境況一年比一年好，她的勤勞功不可沒，她是咱們家的福人哩，你可不能負了她。”李柱子默默點了點頭。

這年，打從立夏開始，天就沒有下過一滴雨，每天幾乎都是明晃晃的太陽。偶有黑云飄過，人們滿心希望來一場瓢潑大雨。然而雷聲響過，狂風一起，黑云就散了。老人們說：“從沒有見過一連三個月不下一滴雨的天氣。” 夏天正是水稻拔節(jié)長葉的關鍵時刻，水稻一缺水，就葉蔫莖枯，有顆粒無收之虞。

李柱子和宋玉蓮十分焦急，雖說水庫每天定時開渠放水，但是地多水少，加上離得遠，水流到他們田里，已成涓涓細流。

一天傍晚，李柱子看著淺淺的水線說：“不行！這么下去，秧苗非枯死不可。咱們的田靠近小溪，我估摸著下面有地下水。咱們不如在田邊打一口井，買臺小抽水機抽水灌田。”

宋玉蓮慢慢點點頭，一字一頓地說： “ 你說怎么辦就怎么辦吧。”

李柱子本就聰明，有宋玉蓮做幫手，又叫來妹妹和妹夫，花了十天功夫，打好了一口井，井下果然有泉眼，清水源源不斷抽出來，五畝田都得到了灌溉。

只不過天實在旱得厲害，隔三兩天就得抽水灌田，宋玉蓮主動攬下了這個活。

十來天后，李柱子從田邊經(jīng)過，驚奇地發(fā)現(xiàn)泥土又開始板結了。

遠遠的，他看見宋玉蓮和同村的劉婆婆坐在柳蔭下聊天，劉婆婆60多歲，無兒無女，和老伴耕種兩畝多稻子過日子。李柱子心想：莫不是妻子把水引到劉婆婆家的田里了？

李柱子到劉婆婆的田邊一看，果然如此，他沒有生氣，而是暗暗贊許憨妻，于是悄悄地走了。

秋后，一連三天大雨滂沱，徹底解了旱情，但雨水過猛過急，小溪溪水暴漲，直逼溪岸。

傍晚，李柱子擔心溪水漫上溪岸，新挖的機井會毀于一旦，他決定去看看，宋玉蓮擔心丈夫，于是兩人穿蓑戴笠，相跟著出了門。

李柱子和宋玉蓮相跟著踏上溪岸，只聽“噗啦”一聲，溪岸塌了，宋玉蓮用力把李柱子推到田里，自己掉進了濁浪滾滾的溪里。

李柱子急忙伸手去拉，卻哪里夠得著？他本是旱鴨子，跳下去只能賠上一條性命，只有沿岸向下游追趕，一顆心緊緊地提到了嗓子眼，臉上淚水和著雨水橫流。這一刻，他才知道憨妻在他心中分量之重。

然而水流太急，宋玉蓮被沖往下游，從眼前消失了。

李柱子喪魂落魄，跑回村找人幫忙。

人們聽說宋玉蓮遇險，紛紛往溪邊跑。

半路上，眾人遠遠地看見小溪下游走來一人，李柱子飛快迎上前去。

來人竟是濕淋淋的宋玉蓮。李柱子一把抱住，喜極而泣。宋玉蓮憨憨地笑著說：“好險！還好我從小玩水，下游水流平緩，我才游上岸。”李柱子緊緊抱著憨妻，生怕一松手，妻子便會不翼而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