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的野兔

顧振威

1973年的麥收時節，生產隊的人正在地里收割麥子，一只野兔懵懵懂懂地跑到麥田里。割麥的停止了割麥，裝車的停止了裝車，人們或揮舞著鐮刀，或高舉著鐵杈，嘴里吶喊著，飛奔著追趕野兔。

野兔哪見過這種陣勢？早被嚇懵的野兔東一頭西一頭地亂撞著。

秀蘭沒有參加追趕野兔的隊伍，秀蘭是年前才嫁到村子的，剛和公婆分家另過。秀蘭比公社劇團那個演李鐵梅的演員還要漂亮，雙眼皮，倆大眼，一雙粗黑的大辮子在背后晃來蕩去的。秀蘭怕羞，見人就臉紅，村里的年輕人都愛給秀蘭開玩笑。

在娘家，從沒人給秀蘭開過玩笑，婆家的人愛給秀蘭開玩笑，秀蘭又不能惱，沒少吃啞巴虧。有一次干活歇息時，會計告訴秀蘭，家里的活別光讓你男人金華干，只要你說出來，我們都愿意幫忙。秀蘭感動地說，謝謝你們了，以后少不了麻煩你們。聽秀蘭這么一說，人們都哈哈大笑起來。

這不能怪隊里的人，哪個小媳婦沒讓人取笑幾年呢？更何況是秀蘭長得這么漂亮。有的人嘴上過癮，還有的想手上過癮，見了秀蘭就用手撈一把。柔弱的秀蘭只是在沒外人的時候才向男人訴說心中的委屈，隊里的人咋一點也不尊重我呢？三腳跺不出一個響屁的男人嘿嘿一笑，咱這一片就是這規矩，多年媳婦才熬成婆。又摸不掉一根汗毛，鄉里鄉親的，能忍就忍吧！

秀蘭沒有追趕野兔，不是她不想，而是她不敢。都說兔子急了也咬人，秀蘭見了豆蟲也害怕，何況是活蹦亂跳的兔子？看到野兔向自己跑來，秀蘭的臉嚇得蠟黃蠟黃的，她一屁股蹲在了地上。秀蘭的并不肥大的屁股立下了汗馬功勞，不偏不斜地坐在了野兔身上，野兔頓時就氣絕身亡了。

金華掂著死兔，臉漲得通紅，興奮地說，我女人真不簡單，屁股比鐮刀、鐵杈還頂用！

太陽慢慢落山了，走在回家的路上，隊里的人都在興奮地談論著被秀蘭坐死的倒霉的兔子。

夜幕剛將村子罩住，我們這幫半大不小的孩子就在秀蘭家的大門外玩起了捉迷藏，捉累了，就坐在空地上扯著嗓子唱兒歌——月姥娘，搬板凳，搬到河里洗衣裳……

我們一邊搖頭晃腦地唱兒歌，一邊緊盯著秀蘭家的大門。秀蘭是個心地善良的女人，做好了兔肉，一定會讓我們這幫饞嘴孩子品嘗的。我們望眼欲穿地渴盼著秀蘭家的風箱能呱嗒呱嗒響起來，在我們焦灼不安的渴盼中，秀蘭兩手空空地走出了家門。讓我萬分失望的是，直到母親把我押解回家，我也沒有聞到從秀蘭家飄出的香氣。

村子在溶溶月光下靜靜睡著，疲憊不堪地躺在床上，我很快就沉入了夢鄉，夢中，我逮住了一只野兔，母親做了一碗香噴噴的兔肉，我吃得津津有味……聽到母親的呼喚，我一骨碌爬起來，嘴里喃喃著，我要吃兔肉。

揉著惺忪的睡眼，我驚愕地看到秀蘭站在我家堂屋里。

母親和藹可親地說，快點吃吧，你秀蘭嬸子送來了兔肉。

我急忙接過飯碗狼吞虎咽著。

秀蘭笑著說道，看把孩子饞的，真對不起，咱生產隊一共有四十三戶，一只野兔能有多少肉？每家只能盛兩三塊兔肉。

母親微笑著問，你怎么大半夜了才做好飯？

秀蘭羞赧地說，家里沒一把青菜，也沒粉條，我去娘家要了一些青菜、粉條。母親感慨地說，你娘家離這三里地，一來一回就是六里地啊，真難為你了。

秀蘭幽幽地說，大嫂子，我離開爹娘，獨自來到咱這大顧寨，人生地不熟的，少不了麻煩村里的人。

俺家窮，要錢沒錢，要糧食沒糧食，好不容易逮住一只野兔，說什么也得讓隊里的人都嘗嘗鮮啊。

后來我才知道秀蘭給生產隊的四十二戶人家都送了兔肉，她累得幾乎癱在地上，連一口湯也沒有喝。為做兔肉，秀蘭用光了鹽罐子里的鹽，用光了油罐子里的棉油。

因沒錢買鹽灌油，她家六天沒吃上鹽，半個月沒見一滴油。

盡管秀蘭見人仍然臉紅，說話仍然細聲細氣的，隊里卻沒一個人給她開玩笑了，該叫她嫂子的叫嫂子，該叫她嬸子的叫嬸子，秀蘭以自己的實際行動贏得了人們對她的尊重，秀蘭很快就融進了第五生產隊這個大家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