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畢業論文的那些事

馮禹

先從大學本科說起。在美國，一般的大學和專業是不要求學生寫畢業論文的，但優秀生可以自愿寫。根據我的觀察，寫畢業論文的學生大概不會超過畢業生總數的5%，因為都在忙著找工作。有些傳統的文科專業會特別鼓勵學生寫畢業論文，比如哈佛大學歷史專業的學生差不多有一半會寫畢業論文。

寫好畢業論文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據統計，美國大學對本科畢業論文的長度要求通常是40～60頁，折合成漢字是3萬～4.5萬字。而國內不少大學對本科畢業論文的要求是0.6萬～1萬字。這僅僅是對一般學校而言，越是精英學校，對畢業論文的長度要求越高，例如哈佛歷史系的要求就是60～130頁，差不多10萬字。

下面說說寫畢業論文的程序。在布蘭戴斯大學，當一個本科畢業生決定寫畢業論文后，要在大三第二學期或是大四剛開學的時候找到一位主要指導老師和一兩位其他指導老師。學校特別鼓勵跨學科研究，所以，幾位指導老師常常來自不同系所。注意，找指導老師是學生自己的事，不是由系里指定。找到指導老師后，學生就可以向自己專業的負責人申請，其中重要的一項要求是第一指導老師給自己上一門一對一的課，時間為兩個學期，直至畢業。一般申請是會被有條件批準的。

在開學的一個多月后，要進行開題報告。學生所在專業的所有老師以及其他系所的相關老師都會被邀請出席，學生本人要陳述研究的題目、方法、準備閱讀的文獻等。如果是和其他國家與文化相關的題目，常常會要求至少有一部分重要文獻是相關的外語。在這個報告會上，教授們常常會毫不留情地提出批評性意見。一個常見的問題就是研究課題的切入點不夠小、不夠具體。他們會認為，這樣的畢業論文肯定寫不好。最極端的情況就是論文計劃被徹底否定，這樣，你正在上的一對一課將會被降格為普通的個別輔導課，由兩個學期減少為一個學期。

然后，畢業論文撰寫人要不斷報告研究進度，最晚于年底前交來畢業論文第一章的初稿，由專業的有關負責人審閱，決定是否繼續支持做下去。根據我的觀察，有相當多的學生在課業和找工作的壓力下會半途而廢。“幸存者”們繼續努力，迎接論文答辯。本科答辯會的規模很小，一般只有包括導師在內的三四位教授，但要求非常嚴格。論文答辯的結果有4種可能性：

一、獲得Highest Honors （本科最佳論文）。這是極為困難的，我參加了許多論文答辯，記憶中只有一個同學獲此殊榮。他研究了中國一個少數民族的信仰教育和實踐問題，澄清了學術界多年的誤解，論文中包括許多首次發現的事實，使用了大量漢語文獻，對世界宗教研究有啟發作用。

二、獲得High Honors （優秀本科論文）。說實話，獲得這個榮譽的雖然比上一種多，但也很不容易。結構要清晰，內容要充實，要有足夠的有意義的參考文獻，在思想上要有新意。我的一個學生做的是茶馬古道的研究，多次去云南，查閱了大量的古今文獻，最后提出了一些有意思的新思想。在我看來也夠最佳了，但另外兩位教授認為，雖然有支持新思想的論據，但不夠充分，火候還不到。

三、獲得 Honors。簡單地說，就是通過了。典型的情況是結構很好，立意不錯，邏輯也正確，有新意但不多，研究的深度還差些。論文答辯時能回答教授的問題，但回答還不是特別充分和從容。大部分的畢業論文可以得到這個等級。

四、未通過。一個同學研究徽商的歷史，也是很有新意的，特別是發現了一些珍貴的史料，但文章寫得比較散亂，分析得不夠。教授們承認他很努力，但還沒有達到他們的期待。這里有個重要背景，學生因故沒有按時提交未定稿，在答辯前已經引起了導師的不滿。

所以，如果沒有足夠的動力和意愿，最好不要冒險去寫畢業論文。但寫出畢業論文并通過答辯的學生將獲得榮譽，也最有可能成為本專業的最佳畢業生并拿到獎金。更重要的是，對未來申請讀研，特別是讀博極為有利。

再來說說碩士畢業論文。在中國，碩士一般是要寫論文的，但美國很多專業的碩士并不需要寫，而是由一個畢業項目來代替。畢業項目包括設計、分析、實踐效果，并且要作報告，也要回答問題。與論文比，項目更強調實踐性。舉個例子，我所在大學教育系的碩士，學制是4個學期（秋季+春季+兩個暑假），實際上等于一年就可以畢業。真正全天上課的只有暑假，秋季以去中學觀摩為主，春季以自己試講為主。而這個畢業項目就是要求你總結教學實踐的某方面內容并進行宣講。

像工商管理或類似的碩士也不要求寫畢業論文，有些專業甚至連畢業項目都沒有，修完課就可以畢業。而化學系、生物系等理科則主要是做和實驗有關的報告。但一些文科專業是要寫畢業論文的，而且要求比較高。據統計，凡是要求寫畢業論文的，對碩士畢業論文的平均長度要求是60～100頁?？傮w而言，我覺得美國對碩士畢業論文的要求和國內差不多，在3種學位論文中，從某種意義上說是最容易的。

現在說說博士畢業論文。在美國讀博需要較長的時間，理科大概5年，文科六七年是常態。從畢業論文上看，文科也更長。據統計，歷史學博士平均畢業論文長度是300頁，生物學和環境科學的是150頁，而數學的則只有不到100頁。美國明尼蘇達大學數據庫中保存的2500篇博士畢業論文，最長的2002頁，最短的只有21頁。美國對博士畢業論文的質量要求極高，不是簡單的有新意就可以了，而是要有重大的突破。

最后總結一下寫畢業論文的幾個注意事項：

首先，基本概念要清楚。當我們研究一個問題的時候，首先要明確它的科學定義是什么。我參加過一次博士開題報告，學生想做《中國女性文學研究》，也搜集了大量一手材料和研究評論資料。但一位權威級教授劈頭蓋臉地問了3個問題：什么是女性文學？男性作家寫的作品是否根本不可能是女性文學？女作家寫的東西是否理所當然地就是女性文學？學生竟然語塞，因為她根本沒想過。國內談女性文學主要是某幾位作家的作品，所以，她就覺得這些人的作品就是女性文學，但標準是什么，她還沒有認真地思考過。

其次，要有適合本領域研究的明確的方法論。有個學生研究的是“文革”時期的一位作家，講完之后直接被教授否定。原因是他的方向是比較文學，但用的方法和研究方向都是政治學。注意，美國和西方的學術自由其實是有限的，你得在被認可的方法論的基礎上來突破。有些教授會站在一定的立場上非常粗暴地反對使用其他研究方法的研究。

再次，邏輯要清楚，結構不能散亂，所有篇章要與主題緊密相關。美國和西方的邏輯要求作者把話說清楚，不接受在寫論文時有東方的含蓄。

最后，在技術上要符合規定和要求。特別是當你參考了其他學者的看法時，一定要說出來，說清楚哪些是學習別人的，哪些是你自己獨創的。如果你看了別人的文章受到啟發卻沒有說明，不但論文無法通過，還會被認為是抄襲。美國已經有了建立在巨大數據庫基礎上的反抄襲軟件，千萬不能心存僥幸。另外，你援引的東西要“有品位”。例如，如果你的基本思想是來自維基百科之類的東西，那在教授的眼里就是笑柄。所以，博士、碩士甚至本科畢業論文都要做認真的文獻綜述工作，找出在這個領域最優秀的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