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共偉
(作者單位:首都師范大學科德學院)
對于影像來說,修辭的界定并不統一,甚至影像中有沒有修辭還在爭論中,好在我們所討論的內容是以能否在拍攝實踐中應用為目標。所以,我們暫時不爭論影像有沒有修辭,我們以下要討論的內容是:就已有的紀錄片來看,導演是如何運用一些特殊方式和手段使影像的意義更豐富的,我們姑且把這些手段叫做修辭。
從語言學來看,修辭是指依據題旨情境修飾文字語句,運用各種表現手法準確、鮮明而生動地表達意義。雖然語言學跟影像有著諸多不同,但我們仍然打算借鑒這一對修辭的界定,我們可以對所討論的范圍進行規范,以免引起誤會:以影像獨有的意指手段、方式或手法來強化、表現或創造某種特定思想、情感和特殊視聽效果的相對固定模式,我們稱之為影像修辭。
由于篇幅所限,以下討論只限于在紀錄片中較為常見的修辭方式。
影視作品畫面中出現的一切都具有一種意義,這種意義包含兩個方面,一方面它具有一種表面意義。比如,畫面中出現一棵樹,觀眾不會把樹看成別的東西。另一方面,它還有一種隱藏意義,這種意義觀眾必須經過思考后才能發現。比如,出現在銀幕上的海洋可以象征悲憤的情緒,而一袋鄉土可以象征故鄉。因此,電影導演可以根據觀眾的感情、想象、風俗、習慣、文化程度等將這些隱藏意義蘊含到畫面的元素中。這樣,畫面中的物體除具有一種直接的戲劇作用外,還能激發出一種更有普遍意義的思想和情感。
如果畫面中蘊含著豐富的隱藏意義,就會使影片看起來意味深長、雋永,而要做到這一點,恰當采用象征的手法將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在紀錄片中,象征能夠啟發觀眾看到的內容遠遠多于銀幕上提供的簡單形象。因此,畫面的表面內容是直接能夠明顯看到的內容,而隱藏內容則是導演有意賦予畫面,并為觀眾從中看到的一種象征意義。
一般情況下,在電影中運用隱喻意味著用一種記號(這就是我們以上所述的象征性省略)去代替一個人、一種物件,一個動作或一樁事件,或者使畫面產生一種次要涵義,它可以通過兩幅畫面的銜接來進行隱喻,或者通過任意創造畫面或事件并賦予后者以補充性的表現作用來獲得象征意義。
影像的隱喻大多是借助于直觀形象上的相似性引發的聯系來實現。比如,通過人物在畫面中所占面積的大小,隱喻對抗雙方的強弱,用綿羊與狼的關系隱喻人物之間力量的對比等。影像中的這種隱喻并不少見,甚至已經成為賦予影像豐富意義的最重要手段,對于將日常事物作為拍攝對象的紀錄片導演來說,要想通過司空見慣的事物來吸引觀眾,讓畫面中的具體形象更“耐看”,這無疑是一個有效手段。
在紀錄片中,影像隱喻的運用非常“自由”,可以通過單個鏡頭來形成“隱喻”,可以是多鏡頭甚至是一個段落的來實現。在《風味人間》第一集結尾的總結段落,導演使用了這樣的隱喻,將美食與身份相聯結,通過將影片中多地域、多人物的并列,形成一種隱喻。雖然全球化浪潮席卷整個地球,但人們了解一個人仍然會選擇從他的家鄉開始,互聯網時代的飲食文化仍然是地域之間最重要的差別之一,每個地域獨特的飲食習慣是人們相互認識和了解的最簡單、直接的途徑,甚至成為一種身份認證,這就是所謂一方水土養一方人的影像化呈現。隱喻的使用,使美食不再只是簡單的食物,已經成為一種文化、一種象征,影片畫面的意義也變得豐富起來。
紀錄片的這種對比式的隱喻運用并不僅限于鏡頭之間,還可以是段落意義上的比較,甚至是整部影片。例如,康健寧與高國棟合作拍攝的《沙與海》,影片主要拍攝了兩戶人家,一是住在西北沙漠戈壁的劉澤遠一家,一是住在東海之濱的劉丕成一家。每當沙漠中遇到大的風沙,劉澤遠家的糧食就會顆粒無收,而運輸的駱駝也會死掉;劉丕成一家如果遭遇風暴,海產品就都會被吹散,這將對他的收入產生很大影響。在艱難困苦的環境中,呈現了兩家人日常生活中的喜怒哀樂,并對兩家人的生活場景作了鮮明的對比映照,以展示他們內心和思想的不同。在視覺上,通過沙漠、大海構成的極端環境,使二者的對比具有強烈的視覺震撼力和鮮明的審美效果。
隱喻的運用在紀錄片的修辭中占有相當重要的地位,對它的嫻熟和精心運用能夠大大加強畫面以及影片的思想和觀念表現力。
紀錄片影像修辭中的“重復”,本質上是對時空的一種變形和擴展。通過鏡頭或段落的“重復”來達到強調影像中某一刻的時空,一般來說,常常是某種現實時空的變形,以展示影片中人物的心境或創造某種意象,實現表達影片中心意象的目的。
在柴油機修理實踐中,經常會遇到一些原因不明的問題和困擾,但只要維修人員針對技術問題認真思考,許多難題便會迎刃而解。該車柴油機反復多次發生拉缸、熔頂故障,其原因就是:維修人員在沒有維修標準的情況下,沒有對其閉口間隙值進行計算、論證,其閉口間隙值沒有得到有效的修正;駕駛員在汽車起重機檢修出廠后沒有注重低負荷磨合。這些因素,引起了多起重復性故障。
在紀錄片中,導演如果想強調某一時刻,常常采用重復的修辭方式。比如,在紀錄片《海豚灣》的結尾,導演通過運用重復的修辭,反復展現了海豚在海浪中自由穿梭的畫面,海豚在水中翱翔的畫面一而再,再而三地在銀幕上反復出現?!爸貜汀睆臅r間上來說是對時間的延長,從空間上來說通過不同角度展示了海豚的自由。導演通過變速(慢鏡頭)多角度多側面展示了海豚自由自在生活的美好,擴展了畫面的空間,這與之前慘遭殺戮的血腥畫面形成了鮮明對比。此時,解說詞發出“人類為什么不能放海豚一條生路”的質問,這既是對影片主題最好的闡釋,同時也將觀眾浸入到一種情緒之中——人類為什么不能與自然和諧相處呢?這里的“重復”并沒有壓縮時空,而是對未來時空的一種擴展,是一種心理時空和心像的展示,是導演內心所向往的時間和空間的修辭性呈現。
在紀錄片中,“重復”的運用還表現為同一個鏡頭地不斷反復出現,這樣的鏡頭從時間上來說是一種“中斷”。例如,在美食紀錄片《風味人間》第一集中,說到呼倫貝爾牧民如何烹飪羊肉時,連續使用了六次重復。在這六次重復中,畫面的空間并沒有任何變化,就是放置了石頭和食材(羊肉)的一種特制奶桶的內部空間,而時間(敘事進程)卻“停止”了。因為導演的意圖在于展示這種烹飪方法的復雜性,通過對拍攝對象的反復拍攝,凸顯導演的意圖:就是這種復雜的制作美食的方式是必要的,通過這樣的方式制作出的食物一定是不可多得的美味。同樣的手法也運用在了對這一烹飪方法制作出的美食(羊肉)上,同樣通過一系列(八個)不同角度的鏡頭對同一食物進行了展示,通過這樣的方式,食物的影像不僅給觀眾帶來視覺上的享受,更重要的是喚起觀眾的嗅覺和味覺,帶來更豐富多樣的感官體驗。
“重復”的運用,使紀錄片中的時間和空間都產生了變化。在時間上,重復意味著不斷回到過去,這使影片中的時間與現實時間的不可逆性產生了本質不同。現實生活的時間是單向的、線性的、勻速的、不可逆的。而影片中的時間,通過重復這一修辭,時間產生了質變,我們不僅可以回到任意時間(無論過去還是未來),而且還可以改變時間的速度,打破現實時間的拘囿。在空間上,“重復”可以使空間中與主題密不可分的形象得到擴展和深化,從而有力地強化主題意蘊,創作出一種復雜的多義性影像。
疊化也叫疊畫、疊印,就是兩個或更多鏡頭相互重疊,出現在同一畫面內。從修辭角度來看,疊化強調的是時間和空間的并置。疊化改變了時間的性質,首先表現在時間行進的速度上,一般來說,疊化可以加快時間流逝。其次,通過疊化,單一維度的時間在影片中呈現為多線程,換句話說,過去、現在、未來可以同時出現在畫面中。從空間上看,疊化是兩個以上的空間的重疊,是多重空間的并置。
疊化強調了重疊內容之間的并列關系,不同意義指向的影像疊化在一起,尤其是多鏡頭的連續疊化,畫面流動性得到加強,能夠給觀眾帶來非常豐富而獨特的視聽效果。更為重要的是,導演通過疊化將這些代表不同意義的鏡頭同時呈現在一個畫面中后,使觀眾必須對這些并置重合的內容進行比較、分析、研究,跟隨導演的思路來思考它們之間的關系是怎樣的,這就迫使觀眾從迷失的情節中擺脫出來,對影片的情感和思想開始進行主動思考。
例如,在系列紀錄片《蘇園六紀》的第一集《吳門煙水》的開頭就是一系列的疊化鏡頭。從粉墻黛瓦疊化到門環,再疊化到綠樹飛檐,接著疊化正在滴下水的房檐……。通過這些連續疊化,產生一種獨特的視覺效果,以促使觀眾對疊化中的各個畫面空間的聯系產生關聯性思考。蘇州園林的美到底來自于哪里呢?畫面中連續疊化的景物與園林美之間的關系是怎樣的?疊化影像造成的“奇觀”必須能夠引發觀眾思考,這正是紀錄片影像中疊化所具有的修辭功能。疊化所造成的視覺“奇觀”,目的不是使觀眾沉迷于“奇觀幻覺”,而是通過對敘事時空的“并置”來實現導演的思想動機,促使觀眾對影像所提供的內容進行體驗、比較和思考。從時間形態上講,通過疊化強調一種同時性,正是因為這些事物的融合才形成一個有機整體。從空間形態上看,通過把不同的事物集合在一起,構成一種影像“奇觀”,實現了對現實空間的重構。
在紀錄片《沙與?!分?,影片即將結束之前,兩位主人公劉澤遠和劉丕成都經歷了巨大的風暴之后,疊化鏡頭將風暴之后的大海和沙漠疊化在一起,太陽沖破烏云下的海面疊化平靜的沙丘,再疊化平靜海面下的小島,再疊化夕陽下美麗的沙漠,通過這一組疊化將兩個時空中的主人公所面對的共同困境以及度過困難之后的美好聯系在了一起。通過將兩個不同時空的畫面疊化后,創造了一種氛圍,劉澤遠和劉丕成雖然所處的自然環境完全不同,但他們所面對困境卻是相同的。為了生存,他們必須展現出堅毅頑強的一面。從時間形態上講,通過疊化強調一種共通性,就是兩位主人公所面臨的困境是共同的,他們的困境正是人類所面臨的共同困境。從空間形態上看,通過不同空間事物的并置,創造一種情緒,這種情緒既是對兩位主人公情緒的表現,同時也是對影片主題情感的一種升華。
疊化辭格對時空的重構實現了人類改造“現實時空”的夢想。通過時空并置實現了對內心與現實、思想與情感、具象與抽象的表達。
紀錄片中的“插入”,起到兩個作用:一是說明,二是打斷敘事的進程,制造間離,以引起觀眾的思考。在紀錄片中最常見的“插入”就是人物訪談,插入引起的間離,在歷史紀錄片中的效果尤為明顯。當下的歷史紀錄片創作者常常采用一種搬演的手法以“再現”某個歷史階段發生的事件,為了不讓觀眾把逼真的搬演影像當作真實歷史,導演常常采用“插入”采訪的方式,達到間離效果,一是可以提醒觀眾,這并非就是事實本身,而只是一種模擬和再現,二是通過間離,引起觀眾思考。例如,美國歷史頻道拍攝制作的《美國:我們的故事》,大量運用了這一手法。當下,在歷史類紀錄片中加入專家、名人或者親歷者的訪談,已經成為常見的方式。如果將這種“插入”作為一種修辭來看,主要功能之一是制造“間離”效果,使觀眾從情節中脫離出來,主動對影片所闡述的內容進行思考,以對影片的主題思想和情感傾向做出判斷和理解,“插入”修辭所造成的這種間離效果應成為歷史紀錄片導演最看重的功能之一。
紀錄片中的“插入”修辭還有說明功能。當攝影機所拍攝的影像無法滿足導演的需求時,常常采用插入動畫的方式來進行說明。比如,在系列紀錄片《遙遠星球的孩子》第三集《我是蔡杰》中,導演用動畫解釋說明父親與患有孤獨癥的兒子之間溝通所做的努力和溝通的難度。如果通過攝影機拍攝的影像來展現父親的努力,必然造成大量重復,二者相比,顯然運用“插入”動畫的方式更有效率。如果說通過重復影像還能夠展示父親的努力,但要通過攝影機的拍攝來展示一個自閉癥患者的內心世界,幾乎是無法完成的任務。“插入”動畫很好地解釋了蔡杰與正常人世界的不同,“插入”在這里起到了事半功倍的作用。
從“插入”這一修辭手法在紀錄片的運用來看,無論是說明還是造成間離效果,無疑都是一種通過這一方式吸引觀眾主動思考和聯想的有效方式。
對于任何藝術來說,都離不開省略。比如,雕塑是通過將現實生活中的某個動作的瞬間凝固下來,在這個瞬間之前的動作被省略了,而這個動作帶來的結果或影響,雕塑家則通過暗示的方式傳達給觀眾。中國的古典詩詞堪稱省略和暗示的典范,比如,“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边@首詞看起來非常簡單,只是將幾個非常常見的事物并置在一起,省略到了極致,但所表達的情感卻十分雋永,真正做到了言有盡而意無窮。這些含義正是通過暗示傳達出來的,最后一句是關鍵,通過這一句,前面景物的描述才有了特殊含義,都有了一種情感色彩,這些景物都是斷腸人眼中的景物,而前面的省略才有意義。
在某種意義上,紀錄片的拍攝就是創作者如何將自己的意圖通過被拍攝者的行為表達出來,而不直接向觀眾宣布導演的思想和觀點。在紀錄片中,如果導演急于表明和推銷自己的觀點,并想盡一切辦法使觀眾接受某一種觀點和情緒,這是非常霸道的,也是不真實的。必須通過觀察來謹慎的對待被拍攝者的動作和語言,讓觀眾自由地發現影像中的內涵,而不是像宣傳口號那樣宣示出來。拍攝者的思想和觀點就隱含在他的選擇過程中,拍什么、拍哪一個、怎么拍,都是拍攝者意圖在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正如“文如其人”一樣,說到底,紀錄片就是拍攝者如何通過被拍攝者表達自己的思想跟情感。
從敘述角度來看,紀錄片在記錄過程中,不可能也沒有必要把拍攝對象的一切都拍攝下來,選擇、省略是其基本的手段。通過鏡頭的組接完成省略電影啟示力最有力的證明。比如,當拍攝一個男人與戀人分手了,多年后,他們重新相遇了,他想復合,但因為多年未曾聯系,不知道女人是否結婚,如果拍攝到女人的住處有男人的衣物出現,一切就不言而喻了。
除上面談到的省略方式外,還有一種從敘事結構方面做出的省略,這種省略往往能夠形成懸念。一般來說,這種情形的省略是為了“掩飾”劇情的關鍵時刻,扣住一些關鍵信息,引起一種焦急的等待情緒,形成懸念,達到吸引觀眾的目的。例如,在紀錄片中常常出現這樣的鏡頭,在拍攝一個人物的動作時,他離開了畫面,但鏡頭并沒有跟隨他移動,而就是靜靜地等在那里,他再次出現在畫面里,并不跟隨拍攝他出畫之后的動作,這就形成了一種省略構成的懸念,觀眾想要知道,他出畫之后做了什么?在那段時間里發生了什么?
在紀錄片《凝望深淵》中有過一個類似這樣的省略。這是一部有關死刑的紀錄片,影片的結尾是一個死刑犯人要被執行死刑,但赫爾佐格并沒有將執行死刑的過程放到影片中,而采用了行刑人和目睹執行過程的受害者家屬的訪談省略了執行死刑的過程。這個省略是從影片主題出發做出的選擇,但仍然會引起觀眾的好奇,畢竟現實生活中并沒有多少人見過死刑的執行過程。
省略也可以用來越過不必要的事件,引導觀眾對主題作出思考。我們在上文提到過的《最后的山神》中,導演對孟金福打獵過程的省略就是為了凸顯影片的主題,展現打獵的過程會給觀眾造成一種困擾,觀眾的注意力會被獵人與野豬的對抗吸引,而忽略孟金福與自然的關系,這對導演的創作來說,無疑是一種損失。
通過對紀錄片中影像修辭的考察、比較和分析可以發現,影像修辭在紀錄片的主題表達與影片結構,映照和表現人物復雜內心,意象的創造與創作者的情感表達等方面具有不可忽略的作用。多種修辭的綜合運用與多樣化的修辭,不僅豐富了紀錄片的創作手法,使創作者在意義與情感的表達上更富層次性和多義性,更為重要的是,影像的外延和內涵都因此修辭的運用得到了延展,這使得影像的意蘊更加豐富,影像敘述在紀錄片創作中成為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