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亞楠
(作者單位:云南師范大學傳媒學院)
2010年,張楊導演首度嘗試的商業類型片《無人駕駛》遭遇票房慘敗。時隔六年,其攜藝術影片《岡仁波齊》回歸銀幕,期間雖有電影作品上映,但張楊一直在藝術與商業之間尋求平衡,而《岡仁波齊》卻是一部純藝術性質的影片。良好的口碑、持續走高的票房,加之獨特的題材呈現,使這部小眾文藝電影成為2017年國內電影市場的一匹黑馬。
近兩年來,藏族題材影片的數量呈上升趨勢,2016年的《塔洛》,2017年的《岡仁波齊》《皮繩上的魂》以及《七十七天》。《塔洛》是藏人導演對本民族的情感抒寫,《七十七天》是以藏地為背景的徒步冒險故事,而《岡仁波齊》則是張楊導演對藏傳佛教及藏民宗教日常化的觀念認同,以他者的視角呈現藏族民眾的日常生活與朝圣儀式,表達創作者獨特的情感體驗。
影片講述了普拉村十位藏民前往岡仁波齊朝圣的故事。反傳統性的敘事結構、極度克制的影像表達、真實演繹的群像人物、去神秘性的宗教儀式,為影片營造出紀錄片化的影像風格。
在第六代導演群體中,許多導演已形成固定的電影語言系統,而張楊卻不斷嘗試不同的影像風格,《岡仁波齊》是其最具現實主義風格的影片。紀錄片化、真實感是本片最大的風格化。
電影發展至今,已被細分為多種類別,該影片屬于虛構的故事片范疇,但影像表達則具有“紀錄性”。“紀錄性”既是指影片的一種創作風格,也是指影片中所采用的紀錄性手法,“故事片的紀錄性”是故事片導演追求生活真實與藝術真實的結果[1]。張楊有意模糊故事片與紀錄片的界線,因此,《岡仁波齊》更貼近于一部“真實電影”,紀錄片化的創作手法突顯了導演對朝圣的真切感受,完成了其自身的生命感悟與情感體驗。
影片在攝影上符合安德烈·巴贊提倡的電影紀實美學,大景深和長鏡頭的運用只是巴贊為表達自己的電影紀實美學觀念提出的技術手段,最終是為了實現“完整的寫實主義的神話”。影片靜觀式的攝影手法,嚴守空間的統一,營造出故事世界的真實感,體現了朝圣者對儀式的敬畏感,同時表達了藏民內心的波瀾不驚。影片伊始便是一系列日常生活化的展示,炊煙裊裊的村莊全貌,家人起床、念經、燒水、拉窗簾、吃糌粑,村民寒暄、放牛、勞作等鏡頭多采用遠景、全景和中景,使觀眾與影片人物產生疏離感,營造出一種客觀冷靜的觀察視角。在影片結尾的大全景構圖中,龐然靜穆的圣山與微縮如黑點般的朝圣者被放置在同一個空間之中,令人不禁生出“生命滄海一粟,唯有信仰永恒”的體悟[2]。影片保持極度克制的冷靜態度,缺少了戲劇的張力,反而更增加了紀錄片樸實的質感,呈現一種極簡的影像風格。
故事片的特點之一即有明確的主角及清晰的劇情發展線索,而導演張楊卻在影片中努力地“去中心人物”和“去故事化”[3],呈現群像人物的朝圣旅程,力圖弱化甚至消解影片中戲劇性的沖突與敘事間的張力,專注刻畫人物在持續枯燥的朝圣路上個體生命的自我觀照,這就使影片《岡仁波齊》的故事片和紀錄片的界線被不斷打破,影片性質更加模糊。
雖然影片在情節上呈現“去中心人物”和“去故事化”傾向,但片中每個人物都有自己的故事。對于人物的選擇,導演張楊并沒有詳細的設計,但卻進行了精心的梳理。“首先要有個七八十歲的老人,他(她)可能會死在路上;要有個孕婦,她的小孩會在路上出生;還要有個屠夫,因為殺生過多想通過朝圣贖罪;要有個七八歲的孩子,這樣會增加很多趣味性和不確定性;有孩子就要有他(她)的父母;還要有個十六七歲的小伙子,他可能是個小流氓,也可能就是一個青春期敏感害羞的男孩,一路上他會發生潛移默化的改變;還要有一個50來歲、成熟穩健、類似于掌舵者身份的一個人,他會是整個朝圣隊伍的頭領。”[4]當張楊踏上藏區尋訪人物時,發現了四川省芒康縣普拉村,在這里可以找到他所有的人物設定,于是朝圣之旅從這里啟程。
影片采用多視點敘事方式呈現群像化人物,使每個成員都成為故事的講述者。全部起用非職業演員,每個人都是真實的表達,都是不同群體人物的縮影。朝圣前,導演用半小時左右的影片時長為一部分成員構建“人物小傳”,其余成員則在朝圣的路上繼續講述自身的遭遇,甚至可以直觀地看到宗教信仰對他們無論是行為還是內心的改變,這樣就為團隊成員的朝圣動機設置了合理性。在朝圣的過程中,除了前往岡仁波齊神山這一條主線索外,沒有一個集中的故事敘述,有的只是一些生活瑣事的拼湊和每個人物在不同時間段出現的邂逅。這種“去故事化”的敘述方式淡化了故事的戲劇沖突,加之群像人物的自然狀態、日常生活的真實描寫以及導演的無劇本拍攝,突顯了《岡仁波齊》紀錄片化的創作特征。
其他影片中有關宗教內容的鏡頭,往往富有神秘性、充滿寫意形式,給人一種高高在上的敬畏感,而影片《岡仁波齊》展現了宗教觀念在藏民群體中被生活化。這種去神秘性的宗教信仰于藏民心中不再是對宗教儀式的頂禮膜拜,而是已經融入日常生活中,被生活化、日常化,生活中的每件事都暗含了藏傳佛教的宗教觀。
影片開篇,村莊里的老人及孩童們圍繞著村里的寺廟和白塔順時針轉,這在藏區是一種約定俗成的習俗,已經潛移默化到藏民的內心,不論轉山轉水轉塔,都是順時針方向。朝圣路上一對夫妻心疼毛驢而自己拉車、朝圣隊伍磕著長頭淌過積水灘、屠夫江措旺堆趴在地上等待小蟲子從他眼前爬過等細節都表明了他們的處世哲學,執著樂觀,面對困境不驚不擾,處之泰然的生活態度,這種生活態度貫穿了他們的宗教信仰。
朝圣路上,隊員們的生活保持規律,不會因誰的到來或離去而打亂節奏,每晚的念經是必不可少的活動。也許觀眾每看一個段落,都會產生枯燥感,會昏昏欲睡,但影片總能在恰當時機出現成員誦經的鏡頭。誦經能使所有觀眾安定下來,平復心情,摒棄雜念,達到一種平和的心態,帶著信仰重新出發,也使觀眾和朝圣者一起出發。誦經儀式也大可不必太過莊重,在藏民看來,信仰在心中,隨處都是修行地。
《岡仁波齊》以紀錄片化的創作手法,將真實記錄與虛構創作進行巧妙的結合,帶給觀眾極大的真實感。風格化的影像表達、群像化的人物呈現、生活化的宗教觀念,增加了紀錄片樸實的質感;反傳統性的敘事結構、去故事化的創作手法、去神秘性的寫實風格,豐富了故事片的創作形式。這種虛實相間的創作特征,將朝圣的敬畏感表現得淋漓盡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