楓 樹

蔡英

屋前有棵楓樹。它看著我一天天長大，長成窈窕淑女嫁為他人婦；我看著它一日日粗壯遒勁，長成孔武有力的大樹。少女時代，我無數次想像它有朝一日能變成一位翩翩美少年，就像聊齋里所說的一樣，玉樹臨風，溫潤如玉，成為我的意中人。待我長發齊腰時，終于明白這不過是一個夢罷了，楓仍是那株樹。

這株樹長在小山崖般的高坎上，如今比我的身體還要粗壯，幾根巴壁藤厚著臉皮緊緊地趴在樹身，并深深嵌入樹皮。每次回家，第一件事便是狠狠扯下這些惱人的藤，扯不斷就用刀割。父親挑著一擔糞氣喘吁吁地路過，斥我多此一舉。我煞有介事地說，聽說屋前屋后的大樹若被藤纏住了，不利于主人的健康。他放下擔子想了想，那頭的樟樹也要扯藤。

每年春天，泡桐花爭先恐后地綻放一朵朵酒杯大的紫白花朵時，楓樹光溜溜的枝條上便鉆出一點一點紅。初時是鐵銹紅的圓點吧，一場東風一陣細雨過后，那紅被雨水洇染開來，成為一小團一小團的嫩綠。那嫩綠緩緩張開羞澀的小臉，撐成一張張掌狀的小傘。日益熱情的陽光里，這些綠葉散發著沁人肺腑的香，淡雅淡雅的，一叢叢繁密起來。五月的初夏，楓樹上一簇簇黃綠的小花便盛開了，密密麻麻地竊竊私語。

秋天，楓樹便一天天黃了，最后變成紅色。那一樹火紅火紅的葉子啊，遠遠地望去，就像燃起了一堆火，這火光照亮了整個村，也照亮了我的心。我喜歡坐在楓葉滿地的石頭上看書，遙想遠方，構思青春。如果說我的童年是金色的，溫暖而清亮，那么我的少女時光則是灰色的，艱難而酸澀。以至很多年后，我都不愿意回憶。那些磨難若再次光臨，我不知道是否有勇氣重來。回憶，都是需要有顆勇敢的心。父親的希望就像一座大山壓在身上，每走一步都有沉重的回音。幸而年輕的身體蘊含著無窮的力量，兩耳不聞窗外事讓我心無旁騖，秉燭夜讀讓我成績遙遙領先。九月初的那天，我站在楓樹下，小心翼翼地捧著錄取通知書。那一張似乎可以決定命運的紅紙，我不知道前面有什么等著，也不知道以后有什么故事會發生。我只是為這些年的努力討要一份裁決書。結果是公正的，可以后的歲月由誰裁判，誰主沉浮？很多年后我回想，紅楓滿天的秋天，總算給我的少女時代添上了唯一的亮色吧。

紅楓落了，留下枝頭一顆顆毛茸茸的果實——楓球子。楓球子圓圓的，是些頑皮搗蛋的孩子，吊在枝頭打秋千，玩累了便落下來，安安靜靜地躺在地上。透過光光的枝條，能看到藍湛湛的蒼穹，冬的蕭瑟和清簡原來比春夏更有韻味。母親囑我們將楓球子撿回家，待到三月三和薺菜同煮，說是祛風的良藥。若皮膚搔癢，村里人便用楓球子煎水洗澡。小孩子長蕁麻疹時，必用楓球子煮黑母雞蛋，吃兩三次便能痊愈。楓樹生長速度適中，質輕而紋理細密，但干燥時易翹曲，節面不夠光滑，一般不用來做家具。但村里人喜歡用楓木做砧板，說是結實硬性高，不易起垢。我家就有一面楓木砧板，用了10余年，依然完好如故。千刀萬刀地剁和砍，楓木不吭聲不埋怨，這是怎樣一種隱忍和堅強？我想，若一個人有著楓木般的堅忍，何事又不成呢？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