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80年,我21歲。這之前我一直迷戀鋼鐵與結構。迷戀鋼鐵表面的幽暗質感,鏗鏘堅硬的質地,特別是它的體積與實在重量,沉重,壓手,跌在地上的沉悶聲音,以及斜插進泥土的姿勢。還有跌在巖石上的聲響,干脆,響亮,叮當作響,更重要的是在同樣堅硬的巖石表面砸出一道白色的砸痕。這是我青年時代的金屬。我更迷戀的是鋼鐵的另一種形式——結構。這是鋼鐵結構出的機械形式。一個又一個齒輪與齒輪的咬合。飛輪帶動凸輪,凸輪頂著凸輪,凸輪帶動連桿,一根根連桿又推動著連桿。無數連通的管道。矩形與矩形的咬合。只要一個點上產生的動力,就能通過鋼鐵的機械傳動結構把它送到這個結構系統的任何一處。它一度是我的烏托邦。我常常設想,我的未來空間里,會有一堆機械結構在等著我,在圍繞著我。在此之前,我甚至還買過《汽車原理》《怎樣維修拖拉機》等書,買書的目的,并不是要去學修理汽車與拖拉機,而是僅僅因為喜歡機器的機械結構方式與動力的傳動方式。盡管我連簡單的傳動機器也弄不明白,但是越是弄不明白,我越是迷戀機械結構。我甚至會夢到有著奇怪結構的機械傳動裝置運轉于夢中。三年的義務兵役結束后,我回到了老家樂清縣。父親問我,你是要去林場還是去工廠。我說,去工廠。所謂的去工廠,即是我對鋼鐵、結構、機械迷戀的一個交代。
去汽車活塞環廠報到的那天是雨天。烏云低沉,天空下的工廠外表破敗沉默。工廠位于104國道旁邊,大門破爛陳舊,磚砌的大門門柱上石灰剝落。看門人從右邊的傳達室窗戶伸出頭來,問我,你是干什么的?你來找誰?我掏出勞動局開的工資介紹信以及糧食關系介紹信,說,我是新來的工人,是來報到的。
我對工廠環境陌生,步履緩慢。眼前的灰色廠房,高大,堅硬,窗戶幽深。濕漉漉令人生厭。對我的吸引力來自廠房內部,機器,工人,傳遞的動力。第二天上班時,進入里面,沉默與吼叫的機床,金屬的聲音互相交織,糾纏。我穿行在金工車間內部兩旁藍色勞動布工裝女工隔出的走廊,我被廠部生產組長領著走向一臺簇新的機床。這臺機床位于金工車間的最邊角上,機床沉默,金屬護板下掩蓋著機械結構持久的等待啟動的動力。這臺機殼外表上覆蓋著石綠金屬漆的長機床,裸露出工作臺、移動軌道、轉輪與夾具部分,這些裸露部分籠罩在車床燈下,金屬質地緊密、堅硬、閃亮。這一天,這座工廠首次以這種形式——金屬的,結構的,幽暗的方式——接納了一個21歲的青年。幽黑的機油浸透了地面。我穿著剛從倉庫領到的簇新勞動布藍工裝與全新的防油膠鞋,感受著踩在地面的反作用力通過膠質鞋底傳導到腳板的感覺——新膠底與地面的不合拍不默契——與身體一起組成一個不合拍的整體。當這個身體置于金工車間里時,沉悶,無語,木然。走來了一個車間主任,有著十五年的鉗工經驗,他從那臺鉗床那里過來,站在外圓磨床前看著我,說,你來得正好,剛來就有新機床等著你。他藍工裝,三十多歲,秀氣,戴著玳瑁近視鏡。全車間他看上去最文弱。但看得出他是一個技術精湛的人。熟悉了車間機床后一個比我大一歲的男青工負責教我開機床。他說,這臺機床的正式名字叫外圓磨床。
二
工廠整體上是破敗的。河邊的兩層宿舍樓墻壁,開裂,剝落,滲漏。全廠區只有一處是新的——一幢新蓋的三層宿舍樓。一樓辦公區。二樓女青工宿舍。三樓男青工宿舍。男宿舍四人一個房間。我住的房間四人分別來自本縣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城里的電影院里正熱映《少林寺》,首部武打片,表達終極正義,令人熱血沸騰,一部硬派青春電影。中午,榮理上電影院從拳頭大小的售票窗口買來了四張半夜場電影票。我首次在縣城電影院里看電影。黑暗中的座椅,黑暗中的各種晃動身體的人,影院里的所有觀眾像暗夜的貓,把瞳孔收縮到最小,以適應影院的黑暗環境。滿影院都是年輕人。加映的宣傳簡報片令人焦慮,焦慮帶來了身體的變化。旁邊一對男青年差一點大打出手。好不容易被邊上的觀眾勸開,坐下時還能聽到他倆的如牛的呼吸聲。好在電影正片開始了,熱血沸騰的人們開始全神貫注地投入電影敘事中去。武打是如此的解氣,干脆,直接,迅捷,常常是一劍封喉,一拳斃命。或是幾個回合下來,正義的一方總是贏了。工廠里積累起來壓抑情緒,在電影院里得到了宣泄。電影是下半夜場,看完出來凌晨三點,我們四人并肩排成一排,一邊橫著走過空空的南大街,一邊高聲說話,有時不是說話,而是幾乎把要說的話喊了出來,嗓音嘹亮,響徹整條南大街,響徹整個凌晨的夜空。大聲喊著說話還不過癮,林何林第一個高聲歌唱,唱起剛學會的一首歌,《年輕的朋友來相會》:
年輕的朋友們,今天來相會,
蕩起小船兒,暖風輕輕吹
花兒香,鳥兒鳴,春光惹人醉,
歡歌笑語繞著彩云飛。
大家馬上跟上齊聲唱:
啊,親愛的朋友們,
美妙的春光屬于誰?
屬于我,屬于你,
屬于我們八十年代的新一輩!
我們從街頭唱到街尾,再從街尾唱回到街頭。發泄著被電影所感染的高漲情緒,發泄著白天工廠上班積累的壓抑,以及一群青年無處表達的青春。這簡單的歌曲唱得我們頭腦迷糊,血脈僨張:
但愿到那時,我們再相會,
舉杯贊英雄,光榮屬于誰?
為祖國,為四化,流過多少汗?
回首往事心中可有愧?
啊,親愛的朋友們,
愿我們自豪地舉起杯,
挺胸膛,笑揚眉,
光榮屬于八十年代的新一輩!
這次電影之后,繼而是《廬山戀》《黑三角》《小街》《戴手銬的旅客》等一系列新電影熱映,國內電影已經徹底從黑白時代轉向彩色時代,寬銀幕替代了二十四毫米銀幕。街上賣著《大眾電影》《青春》《萌芽》《小說月報》。《大眾電影》上的《小街》海報使我著迷。張瑜頭像,圓臉,短發。《小街》插曲:在我童年的時候,媽媽留給我一首歌,沒有憂傷,沒有哀愁,唱起它,心中充滿歡樂。《小街》插曲,使宿舍里增加了口琴、笛子。二樓女青工的歌唱,歌聲從三樓的地板上漫上來,單調而動聽,已經足夠讓三樓的男青工迷戀與滿足。入夜下夜班回到三樓的同屋者,身體蓬勃,強大,對應著電影《少林寺》的氣息。而這時,隔壁宿舍的一個男青工成為我們這一撥人中的第一個戀愛的人。他22歲,女孩18歲。我們眼看著高大的他簇擁著嬌小的18歲女孩出入隔壁宿舍,像凱旋的英雄領回了一只寵物。每當女孩到來,我們就開始唱歌,然后喝酒。各人拿出自己的所有:堅硬硌牙的餅子,半兩花生米,半瓶子咸菜。當那個熱戀中的青工在表達愛情與肉體時,我們在表達壓抑、騷動與沮喪。
這一年,買了一期《詩刊》,里面有第一屆《青春詩會》詩人的作品。顧城,舒婷,江河……這些詩里,既有空話大話,也有生活與青春的憂傷。而北島的《回答》:“我不相信天是藍的,我不相信雷的回聲,我不相信夢是假的,我不相信死無報應”已經在個別青工之間傳誦著。在縣城的文學青年圈子里,“我不相信……”與“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銘,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成了一時的口頭禪。念完了這些警句式的詩句,又再次投入到小城的青春寫作中去,仍然是抒情,抒情,再抒情。
三
樂清七里港的里隆鄉已經開始走私買賣。船從海上來。貨從船艙里往外出。曾經同宿舍的三強已經穿上了尼龍衣料的花襯衣、喇叭褲,戴起鐵錨牌手表、自動傘、蛤蟆鏡。第一次聽到了四喇叭的立體聲錄音機播放的鄧麗君、龍飄飄、徐小鳳、劉文正的歌。第一次聽到這些歌時人心都甜蜜得醉了。我們經常叫三強播放磁帶,點得最多的是鄧麗君、龍飄飄以及徐小鳳的歌。我們這一撥青工的青春遭遇了熱烈表達的時代。一摞一摞的卡式磁帶,翻制的劣質彩色封套,與尼龍布的質量相匹配,穿在身上的走私尼龍布衣裳沒幾天就起毛,結球。而街上則不斷傳過來打架的消息,江湖道上誰與誰打了惡仗,誰被誰捅得差不多死了。但是,一到了夜里,大街上還是充斥著蓬勃的年輕人,青春需要上街表達,看電影,交友,歌唱,喝酒,沿街喊話,罵娘,乃至斗毆打架。而這個階段的工廠業務繁忙,我們經常加班。車間里燈火通明,機器轟鳴,人與人之間要靠近再提高八度,大嗓門吼出來才能勉強聽得到對方聲音。工件堆得高高的。人被鋼鐵困住,又被機器內的無限動力追著跑。無限重復的動作。無限重復的機械。無限重復的工件的圓周運動。勞累。迷亂。差錯。我們的體力被源源不斷地消耗著。原先體內鼓脹的青春力量,在這段時間里,都被不斷地消磨了去。一些老工人明顯體力不支,加了夜班的老工人們出車間時,走在燈光的陰影里,疲憊,松弛,無力,藍色的勞動工裝仿佛搭在架子上。而我們一到夜班下班回到宿舍,努力從宵夜里汲取能量,轉化能量,盡可能地把一碗加了肉絲的面條全部轉化為身體的能量。再用它來或想事,或幻想女性,或狠狠地在無邊的暗夜中自瀆。
部分青工還住在新樓集體宿舍。我仍然經常被他們叫到三樓喝酒或聊天。白眼燒熱烈地擴張著我們的喉嚨與身體。談論的話題除了往事、電影、歌星,漸漸地增加了女性話題。粗鄙的高聲談論的聲音,穿過樓板,直達二樓女青工宿舍。越是深夜,談論越是肆無忌憚,話語也就越清晰。個別有過性事經歷的青工,比如三強,當酒喝到一定程度時,就開始了教唆式地描述性事。我們中有一個對一切世事懵懂的青工憑想象猜測某一細節時,因描述的錯誤,三強就會高聲地以權威的口吻糾正他。這時如果我們還繼續高聲談論這類話語,二樓的女青工則會以掃帚柄頂端敲擊三樓的樓板以示強烈的抗議。她們不說話,不吭聲,單單狠勁地敲擊樓板。這無疑是最嚴重的抗議。這是最初的也是最原始的反性騷擾方式。
而在這個時間段里,社會上有一幫人在臺灣海峽的中間地帶,在船與船之間,以一袋袋的銀元,或魚獲,不斷地換取臺灣制造的走私物品。然后帶著一船的走私貨滿載而歸。三強說,溫州一帶沿海有人在收舊銀元,二十二至二十七元人民幣一個。一個銀元,相當于工廠里工人一個月工資。我寫信到遙遠的河南南召縣,寫給一個叫李元的朋友,因為他的名字中有個元字,我首先想到了給他寫信。我與他聯系的事就是請他在那邊低價(十五元以下)收購民國時代的舊銀元。如果收到的話,就送貨過來。二十天后,收到他的回信,說那邊根本就收不到銀元。我的短暫的賺取銀元差價的走私夢還沒開始就這樣很平淡地胎死腹中。后來我乘內河小輪船去了一次里隆走私市場。街道兩旁站滿了賣走私品的小販,仿佛夾道歡迎購買者。他們的雙臂套滿鐵錨牌、雙獅牌手表。腳下是立體聲收錄機,或各色尼龍布,或自動傘、蛤蟆鏡。大飽了一次眼福,回來之后,我的生活重又回到了平淡之中去。除了用前些日子托三強買的藍色尼龍布做了上衣與喇叭褲外(喇叭褲后來被榮理借去穿一直到被穿破為止)。為了拿工資獎金,我重又全身心地投入工廠的勞動中去。
四
我的工具列表:三寸扳手,游厘卡,游標卡尺,榔頭,毛刷子,一字螺絲刀,十字螺絲刀,內六角多規格扳手一套,套筒扳手一套,外圓夾具若干套。黃油在我的磨工生涯中有著重要的地位,半透明,半固體,潤滑,微臭。每次開磨前都要在夾具中軸的兩端椎形小孔里抹上黃油,再用兩邊的頂針頂緊,再開動磨床磨削工件。其間來了一個女性磨工師傅。我們廠的生產質量一直落后于另一個同行廠,于是廠長想到了借技術工人傳授技能,于是借了她來教授磨床技術。她來了不說話,只管自己磨工件。我于是只是站在旁邊看。她彎腰,她柔軟的頭發披下來遮住半個臉。她技術經驗豐富,她的生活經驗同樣豐富。我曾試著向她示好,但是她根本無感。毛頭青工的我根本不在她的眼中。她待了一個月,帶給了我一個月的沮喪。她相當于我的工具列表中的游標卡尺,精細,性感,尺度控制堅決,心細如發。而我則是列表中的大號扳手,雖然騷動,堅硬,有著滿身的力量,卻粗俗,毫無精度可言。用扳手組裝工件時嘎嘎作響地用大號扳手扳動大螺帽,而青春力量被由此抵消掉。我的沮喪是青春的沮喪,身體的沮喪。由此伴隨我的是一種沉悶的青春表達,勞累,壓抑,夢遺,騷動,迷失。
與我同車間的青工榮理有著與我一樣的青春。但不同的是,他常常大聲脫口而出各種粗話,這些粗話不斷地飛向車床四周,或飛向更遠的地方。有時他干脆關掉車床揮舞著雙手大罵廠長或車間主任。他的表達直接,粗暴,有力。這樣的結果是車間主任基本不管他,哪怕次品率高,也不管,當然工資獎金是要扣除的。扣除了工資獎金后,他又會破口大罵。每月如此循環數次。
我所磨削的工件與電鍍車間關系密切。先把毛坯活塞環用夾具組成筒狀圓柱體,再磨去粗糙外表,然后送電鍍車間鍍第一道鉻。鍍好了第一層鉻,工件出槽再磨削,磨好了,再鍍第二道鉻,然后再次磨削,完成。電鍍車間二十四小時三班倒。我經常上的是零點開始到八點結束的三個班次中的最后一個班次。在這個時間段里,除了電鍍車間,其他的車間全部沉寂著,悄無聲息,巨大的空間,幽暗,雜亂,沉悶,靜止的車床、銑床、端面磨床、臺虎鉗、鐵葫蘆、行車、桁架,這時的鋼鐵因靜止而黑暗。整個車間,只有角落里的磨床燈開著。磨床開動起來,尖利的磨削聲被放大了許多倍,在白天嘈雜交叉的車間聲音里感受不到磨床的聲音多么響,但是,此時,深夜,磨床尖利的聲音響徹了整個車間。后來聽到死亡金屬搖滾,我總會回想起深夜尖利的磨床聲,仿佛放大了幾百倍的磨著巨型牙齒的尖利聲音、金屬與金屬惡毒咬嚙的聲音。人在深夜,在無其他人的車間,做著無限反復、始終劃一的動作,工件在做著無限的圓周運動,在巨大空曠的車間里,仿佛一切都被磨削金屬的尖利聲音驅趕著往前走。疲憊。抑郁。嗜睡。孤獨。絕望。直至幻覺出現。然后是把工件從金工車間推往電鍍車間。滿槽的電鍍液翻滾,液體暗紅,滾燙,有如紅色污穢的流體。直流電從大功率的電機輸入黃銅導電棒,通過夾具進入工件與電鍍液中。
負責電鍍的黃師傅身體狀況一直不好,當他費力的雙手從導電棒的夾具上撤下來時,頓時軟弱無比,覆蓋整個雙手手背的皮膚,也頓時松弛坍塌下來,原先努力積蓄起來的力量已在短暫的動作過程中全部消耗殆盡。他下垂的雙手,也頓時失去了意義。一種悲哀極緩慢地從他身體里升起。在工件下槽與起槽之間,須控制好電流。電流必須慢慢地加大,每隔十分鐘加一檔。這之間,除了控制電流,基本無事。在深夜,在凌晨,酒是最好的事物。每人拿出一元錢,電鍍車間當班的四個人四元錢可喝上一頓。照例是白眼燒,豬頭肉,花生米,再加上一份鴨舌。電鍍的活一個班次鍍四次,每到末一次,黃師傅摸出布包里的一瓶酒。高度的白酒入肚,很快地拋開一切,專心地喝酒吃肉。黃師傅一喝酒,他鮮活的生命重又開始了,他講段子,講自己往事,講廠里領導,講廠里的男男女女。繪聲繪色。興奮。激動。最后是講自己年輕時代的性事。再往深處講述廠里以往的性事。這些講述,粗鄙,放縱,有誘惑力。喝酒時的話語仿佛深夜的春藥,四個人在黑夜中說得眼睛放光,心情激蕩。喝完酒,最后出槽的工件推回到金工車間磨削。經過剛才的喝酒,以及激情講述,我獨自回到巨大空曠的金工車間,突然倍感寂寥、孤獨。磨削的聲音再次響徹整個車間。
當天色大亮,我回到河邊宿舍里蒙頭大睡。用顛倒的生物鐘恢復與補充身體的能量。此時,其他的一切都與我無關。河流,時間,人際,天氣,工廠,都與我無關。唯一有關的是死豬般的深度入眠。這是最幸福的時刻,深度睡眠中的身體是徹底打開的,完全放松,自由,夢幻,它補償了其他時間里身體的僵硬與缺陷。以至遲遲不肯醒來。即使意識醒來了,身體還不愿就此醒來。而當身體真正醒來后,消失能量重新回到了身上來。青春的身體再次蘇醒。
五
鑄造車間是我最陌生的車間。我對鑄造車間和所有事物都陌生。材料,機械,工序,流程,是陌生的。人員,是陌生的。鑄造車間的所有人我都不認識。在工作中,他們一律戴著日式軍帽一樣帶布簾的藍帆布斗篷帽,大遮陽鏡,以致看不到發型,看不到臉的完整形態,因為看不到眼睛,也就感受不到完整的臉部表情。但是,這是一個極其重要的車間,它是所有產品工件的原始起點,是第一道程序。工作雖然艱苦,但待遇比金工車間高出許多。一次我從鑄造車間穿越而過時,看到了手拿細長鋼釬圍繞澆鑄程序工作的一位女青工。火紅灼熱的鋼水與激烈四濺的鋼花映照出的一張青春女性的臉龐。雖然遮去了大部分,這張臉仍然是那么的完美漂亮!但她干的完全是男青工干的活,工作環境惡劣,體力支出量大,高溫,強光。那之后的一段時間里,我改變了對這座工廠的看法,雖然破敗,除了破敗之外,還有一個驚艷的女青工!
由于工廠的單調,我需要其他有意味的形式來補償我的青春。連續兩年,我訂了全年《美術》雜志。羅丹的雕塑少女像。安格爾的泉。馬蒂斯。其間我用水粉臨摹過一幅忘了作者名的《碑》,中越邊境,地平線上一個士兵,鮮血從額頭上流下,滿身傷痕與硝煙。槍械,邊界,殘酷青春,幽暗熱血。滿幅的暗調子。后來的日子,出現了羅中立的《父親》,程叢林的《1968年,某月某日雪》,何多苓的《春風已經蘇醒》。我在工廠宿舍翻閱這一系列的繪畫作品。《父親》,從局部到局部,直到整幅,震撼的超級寫實畫風。《1968年,某月某日雪》對一個荒謬時代的沉思。《春風已經蘇醒》,顫栗的朦朧的筆觸描繪鄉村青春,鄉村詩意,大地與身體的驚蟄。由《春風已經蘇醒》這幅畫我想到了那天看到的鑄造車間的女青工,她的青春日復一日地消耗在高強度的車間勞動中。終于有一天,我看到廠區走過去一位漂亮的女青工,她就是我在鑄造車間里看到過的那位女青工。簡潔樸素合體的衣裳,完美健康的女性形體,青春真實的臉龐,這個女青工一閃而過,卻令我印象深刻!這是一個美術與詩歌同時覺醒的時代。覺醒的是思想,青春,生命,觀念。在工廠里,我的周圍工友沒人看上述的繪畫。他們沉浸在大生產之中,加班加點,超時超額,加班費,月底獎金,外加少數人的戀愛。
而工廠外部的社會,正發生著巨大的變化,里隆走私,柳市家庭電器作坊興起,現金,支票,大宗買賣,滿街的錄音機、尖頭皮鞋、喇叭褲、尖領花襯衣。交誼舞會。的士高曲子。整個社會充滿了激情,欲望,創造,沖破規則的沖動。
而與我關系較鐵的幾個青工,卻常常沉浸在苦悶之中。這苦悶來自于青春本身。我們幾個常常看完一場電影后來到北大街的小酒館喝老酒吃豬頭肉。邊吃邊罵娘,榮理總是罵一切看不慣的為“狗生的”!小酒館幽暗的環境,最適合傾吐青春的苦悶。小酒館里,我們不約而同提起鑄造車間的那位女青工,他們幾個也一樣,也僅僅見過,也同樣不認識。我們的青春是一致的,我們的沮喪也是一致的。我們拼命地吃豬頭肉,喝酒,大聲地發牢騷。與外部社會對比,工廠的狀態與我們幾個是一樣的狀態,也是沉悶的,幾乎沒有任何的波瀾。之后,我們幾個更多地晃蕩于深夜的大街上。每次看完電影后,被幽暗的門洞吐出在深夜的大街上。無目的地逛街,沖陌生女孩搭訕,對著夜空放開嗓子唱《甜蜜蜜》《碧蘭山的姑娘》《清清的花溪水》《秋蟬》《星星索》《梭羅河》。
回到廠里,重新站在磨床前磨削工件時,再次回到更加沉悶的狀態之中來。長時間的單調重復的工種,消磨掉正當青春的飽滿生命與蓬勃的力量。我們幾人沒一個開始戀愛。而不在我們行列中的一個青工已經拋棄了原先的戀愛對象開始了第二次全新的戀愛。
六
那些日子里,我買了如下幾本書籍:《雪萊抒情詩選》《海涅詩選》《外國詩1》《吶喊》《彷徨》《梁宗岱譯詩集》。前者是青春浪漫的柔情詩,尤其是雪萊《西風頌》讓那時的我很入迷。除了讀雪萊、拜倫、萊蒙托夫外,從《外國詩1》中,我讀到了艾略特《荒原》,以及桑德堡、聶魯達、阿赫瑪托娃的詩。在青春的苦悶中,閱讀沒有停歇。這些詩完全迥異于徐志摩、戴望舒。讀《梁宗岱譯詩集》中的里爾克《嚴重的時刻》《軍旗手的愛與死》,魏爾《感傷的對話》《淚流在我心里》,瓦雷里的《水仙辭》《水仙的片斷》,莎士比亞十四行詩。桑德堡的《霧》《早安,美國》。最后我停留在《荒原》上,反復閱讀,沉默,發呆。一首多么難讀,又多么令人興奮的長詩。
“今晚上我精神很壞。是的,壞。陪著我。
跟我說話。為什么總不說話。說啊。
你在想什么?想什么?什么?
我從來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想。”
……
它的句式,繞舌,深邃,豐富,讓才二十出頭的我第一次陷入了沉思,似懂非懂,慢讀,反復,遲疑。
請快些,時間到了?
說起來了,那天星期天埃爾伯特在家,他們吃滾燙的燒火腿,
他們叫我去吃飯,叫我乘熱吃——
請快些,時間到了
請快些,時間到了
明兒見,畢爾。明兒見,璐。明兒見,梅。明兒見。
再見。明兒見,明兒見。
明天見,太太們,明天見,可愛的太太們,明天見,明天見。
我迷戀這樣的句式,重復,現場,繞舌,未知。與我的工廠生活相去甚遠。讀這些句子的時候,我已獨自住到了河邊的破敗的舊宿舍里。我自制了兩樣東西,一是塑料板材切下焊成的水仙花盆,二是廢舊鋼管做的臺燈。河邊宿舍的夜里特別安寧。水仙花開的時候,我開始了寫作。打在桌子上的臺燈光也是那么的陳舊,其實都是因我的內心的陳舊而來。在河邊舊宿舍,我的情緒與緊挨著宿舍的河流是等同的,這是一條很小的支流,上游來水量極少,部分水量被上游兩個村的村民截流灌溉,河流大部分時間是枯水期。每當看著河流,我情緒總是非常地低落——“今晚上我精神很壞。是的,壞。陪著我。/跟我說話。為什么總不說話。說啊。”黑夜一到,夜越深,我越迷惘,情緒低落,壞。先前的電影插曲,還在青工之間傳唱,而我已經開始厭倦。榮理、何林與南海,仍然不斷拉我去喝酒,買了紙包的豬頭肉、大紅袍花生米,喝的還是最廉價的白眼燒白酒。喝了酒就在宿舍唱歌。還是那些流行歌曲與電影插曲。
七
九月,一場臺風襲來。廠區一片汪洋。緊挨宿舍的河流河水暴漲,流速急促。我的窗戶正對著暴漲的渾濁急湍的河流。門窗緊閉著,狂風呼嘯著。臺風中,心里從未有過的放縱,仿佛不停歇的狂風代替個人對整個工廠、社會發言,仿佛一直悶在心里的壓抑被狂風輕易說出。我找到半瓶白眼燒,半包牛肉干,獨自一人喝起來。在狂風不間斷的吹拂中,內心的猛獸漸漸地醒來,我開窗對著河水怒吼:——啊——臺風過后的工廠空前安靜。水位下降,露出堆積在水泥地上的工件,臺風天兩天兩夜的浸泡,使這些工件都起了銹,棕褐色,霧狀,濕漉漉的。此時,廠里的產品要參加杭州一個工業展銷會,分管生產銷售的副廠長找到我,說,你畫一個廣告,廠里其他人都不會畫畫,但是我感覺你會畫畫,所以叫你畫一幅,展銷會上宣傳用。我從沒畫過廣告,但是我接下了這個任務。我買來了大張的鉛畫紙與水粉顏料。我在紙上用顏料打底,再畫上幾疊活塞環,再畫上一輛解放牌卡車,這幅畫我畫得一塌糊涂,完全是一幅失敗的廣告畫。但是副廠長居然拿這幅畫到展銷會上掛了出來宣傳自己廠里的產品。因為廣告畫畫得差,那段時間里我的心情顯得十分的低落。人也回到了原先的狀態,內心抑郁。
那些天,我對高高矗立在廠區東北角的水塔突然產生了深深的敬意。它孤獨,寂寞,堅決,不為風雨流云所動。進廠兩年來,我原有的鋼鐵機械結構烏托邦早已不再。早已從對機械結構的迷戀中走出來。從而進入到了對機械結構的厭倦與對抗。水塔是反機械反結構的存在,高高的,簡單,單一,寂寞,孤立,不合群。在廠區的上空,極具形式感。從金工車間到電鍍車間要經過水塔的下面。有時走到這里,我會停下來,仰望它,感受它的形式的力量。在1983年的某一天,我再次從它下面走過,再次看到它矗立在廠區上空,背景是廣闊的藍天。我心情突然大好。感覺心里的許多東西突然間放下了。這一刻,我知道,我走出青春期了。這一年,我24歲。
1984年暮春,我離開了這座工廠去往別處。在離開前的最后一夜,我再次閱讀《梁宗岱譯詩集》中那首尼采的詩《最孤寂者》:
現在,當白天
厭倦了白天,當一切欲望的河流
淙淙的鳴聲帶給你新的慰藉,
當金織就的天空
對一切疲倦的靈魂說:“安息吧!”——
你為什么不安息呢,陰郁的心呵,
什么刺激使你不顧雙腳流血地奔逃呢……
你盼望著什么呢
責任編輯:姚 娟
作者簡介:
馬敘,1959年生,畢業于南京大學中文系,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出版有《時光詞語》《在雷聲中停頓》《偽生活書》等8部作品集。有作品入選多種選本。獲第十屆十月文學獎。現居浙江樂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