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偉 中視新影諾影視文化傳播有限公司
作為一種特殊的教育文本,民國時期的教育電影運動在中華民國教育史的敘述中處于缺失狀態。在熊明安主編的《中華民國教育史》,李華興主編的《民國教育史》,及民國21年劉炳藜主編的《教育史大綱》等幾部論述詳細且資料豐富的史學史書寫中,教育電影運動均未被提及。盡管就當時的語境而言,教育電影僅僅是傳播教育思想的載體,但因為電影獨有的敘事方式與傳播手段,在民國早期已經成為重要的教育運動。在歷史的發展演變中,這一對中國產生了深刻影響的教育手段卻被淹沒在歷史的塵埃中。
關于民國早期電影運動的背景,主張及具體實踐環節擬另文敘述,本文重點探討民國早期教育電影運動的歷史背景及思想內核。
民國教育電影運動是民國時期,由國民政府所倡導,多種民間機構及電影團體所參與教育文化運動。民國教育電影運動的萌芽是1917年開始商務印書館所拍攝的科教片及風光片,1932年中國教育電影協會的成立標志教育電影運動正式開始。
民國早期教育電影運動與“一切以娛樂為能事”的娛樂化電影敘事截然相反。在早期教育電影的構想中,就明確其重心不是商業電影,而是風光片、科普片、農村紀錄片、技術推廣片及具有教育救國及三民主義思想等影片。
事實上,無論是早期商務印書館的風光片還是抗戰前的軍事教育片,以中華民國訓政話語為思想內核的教育思想一直貫穿始終。教育電影不僅由大量的實踐作品,也誕生了屬于自己的電影理論體系。谷劍云在《教育電影》一書所言,“凡是含有促進人類對自身之福利,維護社會公益之影片,均屬教育電影?!?1)
教育救國是民國教育電影運動的重要思想內核。20世紀20年代,以梁漱溟蔡元培等知識分子為代表的“教育救國”運動余波未平,30年代中華民國又出現了聲勢浩大的鄉村建設實驗運動。這對于教育電影運動中大量農村題材的拍攝,取景產生了直接重大的影響。與國民政府關系密切的教育家晏陽初提出了中國農村的四大問題“貧、愚、弱、私”四大病,必須通過生計、文藝、衛生和公民“四大教育”,他認定這是“救國救民的唯一辦法……只有平教才是根本,其余都是枝節”(2),而國民政府的教育電影運動采取的正是積極性的平民教育策略。
與晏陽初的“四大教育”相對應,國民政府選取電影這一獨特的文藝形式,以培養知識解決農村的問題,這一時期電影的生計教育重在從農業生產、技術手段等科教普及教育入手,達到攻“窮”的目標,如《農村之春》重點介紹農業生產的流程,《科學養雞法》、《家庭副業》、《養?!穭t通過簡單易懂的電影敘事,推廣新型農業技術;衛生教育重在攻“弱”,培養強健體魄,這方面的題材是教育電影的重要組成部分,大量的“衛生片”層出不窮,如《夏季衛生》、《天花與種痘》、《健康教育》、《常山》、《飲水衛生》、《罐頭食品》等;公民教育重在攻“私”,與上世紀國民政府的“新生活運動”密切相關,著力體現“體現優良之國民性”,倡導公民道德,提倡“仁、義、禮、智、信”等中國傳統道德。
在拍攝農村教育電影的同時,國民政府亦積極組織電影放映隊進入農村及縣城進行電影放映。以浙江省為例,1934年5月,國民政府組織兩隊電影放映隊巡回浙江全省進行電影放映,截止到1936年11月,國民政府電影放映隊巡回浙江省內省內七十六縣市,遍及杭縣、蕭山、紹興、上虞、余姚、慈溪、奉化、鎮海、鄞縣等地,觀影總人數263 萬人,占全省人數的百分之二十以上(3),“窮鄉僻壤,莫不有電影巡回隊之行蹤”(4)。

時政片是民國教育電影的重要形式
基于電影放映的時效性及娛樂性,教育電影在縣城及鄉村的成功受到了當時社會輿論的普遍認可,正如時人王平陵所言“我們需要適合時代的需要,趕制民眾所需要的教科書。”在某種程度上,教育電影為“教育救國理論”的繁榮與延續產生了重要影響。
教育電影的民族主義有國民革命話語的固有基因,一方面,孫中山“驅除韃虜,恢復中華”的民族主義革命話語與蔣介石“新生活運動”的新保守主義是國民政府統治的思想基礎,另一方面隨著“黃金十年”的經濟發展,國民政府有能力實行民族主義的政治宣傳。就教育電影來看,除了提倡“民族主義”的創作理念,國民政府教育電影運動的重要手段是實行電影審查制度。
如果說教育電影是利用文化軟權力進行民族主義宣傳,那么電檢制度的出現則為教育電影運動提供了有力的政策保障。
教育電影運動所反映的“教育救國”思想也好,“民族主義”思想也罷,歸根到底民國教育電影運動貫穿始終的思想內核即為國民政府的訓政思想。一九二三年一月二十九日,孫中山于《申報》五十周年紀念??习l表《中國革命史》一文,稱:“從事革命者,于破壞敵人勢力之外,不能不兼注意于國民建設能力之養成,此革命方略之所以必要也。余之革命方略,規定革命進行之時期為三:第一為軍政時期,第二為訓政時期,第三為憲政時期。”1928年10月國民黨中央常務會議宣布在國民黨的領導下實行訓政。1928年國民黨領袖人物胡漢民認為訓政的綱領核心為教育開化民眾,而戲曲電影則被視作是“社會教育及主義宣傳”的重要手段。
就誕生于訓政時期的教育電影運動而言,其對國民政府思想的宣傳是消極且被動。一方面是因為國民黨的文化宣傳立場更偏向于極權主義,強調國家對民眾教化以及訓練負有無上責任。另一方面則是因為國民政府缺少自己的電影團隊,雖然陳立夫積極推進“文化建設運動”,提倡“中國本位的文化建設”,在浙江積極推行電化教育,但就總體來看,除了《蔣公回京》、《國民革命軍海陸空大戰記》。等少數有限的紀錄片,在這一時期國民政府的官方電影所占的市場份額并不高,電影放映也均已農村電影放映隊為主。
總的來看,國民政府不善于利用電影本體進行革命敘事,而是利用極權手段自上而下的推行電影教育運動:
其一,建立電影審查制度。1927年8月,國民黨上海黨部規定在上海放映之中外電影均須交該部審查后才能放映。1932年,陳立夫在《中國電影事業的新路線》一文中提出電影審查的幾大原則:“宣揚三民主義或富有三民主義的革命性”,“體現優良之國民性”,“凡違反三民主義者則加以禁止”,“研究利用電影,輔助教育,宣揚文化,并協助教育電影事業之發展”,“不提倡迷信邪說及封建思想”。雖然電影審查制度一定程度上捍衛了中國傳統文化,但其自上而下的道德宣傳卻也產生了適得其反的效果。
其二,建立教育委員會。1932年,隸屬于中華民國教育部的中國教育電影協會成立,陳立夫任主任委員。該會稱以“研究利用電影,輔助教育,宣揚文化,并協助教育電影事業之發展”為宗旨,提出“發揚民族精神,鼓勵生產建設,灌輸科學知識,發揚革命精神,建立國民道德”的取材原則。
其三,利用保守主義影評人推廣教育電影運動。保守主義的影評人,對意大利與蘇聯的電影國策極為推崇,認為這是“推行主義與政策的利器”。陸銘之強調電影可以“傳達黨國政令”,宣傳黨的主義。徐公美更宣稱電影是“文化的原動力,國運的挺進軍”。
國民政府訓政政策的大前提是對國民素質的擔心,試圖開展一場自上而下的教育運動。教育電影運動亦是如此。訓政時期電影的政治化、工具化的語境下,雖誕生了一些作品,但最終無可避免的使教育電影運動走向了沒落。
作為一種歸訓與教育的手段,民國教育電影運動固然因其自上而下的宣傳方式及訓政話語的思想內核,而顯出意識形態與思想上的單薄。但就20世紀30年代特定的時代語境而言,其作為特定時代下的一種救世理想,不僅豐富了中國教育思想的表現方法,推動了農村教育,也在特定的時代語境下鼓舞了中國國民的民族主義精神,它將教育與救國結合起來,使“教育救”成為一種切實可行的方法和途徑。正如熊佛西所言:“我覺得中國現時所急切需要的是普通的教育,這個完美的工具,就是電影!”
民國早期教育電影運動是研究民國時期教育思想的重要一環,對其的歷史地位不容忽視,否則,對歷史流程的人為阻斷必然導致歷史敘述的偏頗。直到今天,就教育的形式與方法而言,民國早期教育電影運動對于我們仍有積極而深遠的影響。
注釋:
(1)谷劍塵.《教育電影》,上海:中華書局印行,1938年,第1頁。
(2)晏陽初.《平民教育與鄉村建設運動》,上海:商務印書館,2014年,第119頁。
(3)馮筱才,《形塑黨國:1930年代浙江省電影教育運動》,《華東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3年第1 期,第80—92頁。
(4)《本省電影教育的回顧和前瞻(二)》,《東南日報》1937年3月28日,第2 張第7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