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年前,一個暮春的正午。半月陰雨后,大塊的陽光乘虛而入。紅磚青瓦的農家小屋,仿佛都被涂上了一層釉彩。那些陰冷、潮濕、發霉的事物,在一瞬間容光煥發。臥病在床半年,處于回光返照的大伯,驟然間精神抖擻,顫巍巍從一張銹紅的竹躺椅上站起。我們連忙攙扶他到一個簡陋的書案前,手忙腳亂地磨墨、鋪紙,讓老人留下他最后的墨寶。
是墨寶,不是遺囑。七十三歲的大伯,清貧一生,尷尬一生,沒有什么可遺可囑的。神色凝重的大伯,運筆懸于紙上,探尋的目光在每個親人的臉上移動,仿佛在說,寫什么呢?很顯然,沒有一張臉上能找到答案。大伯只得將目光緩緩地投向窗外,長出一口氣,握筆的手腕宛如一尾沖出水面的魚。眾人屏住呼吸,仿佛聽到了一串潑刺聲。筆尖在一張粗宣上漾開無數漣漪。我心里一動,暗自揣度大伯會寫下怎樣的詩句,一行字跡猛然出現了——陽光照小屋。
本以為大伯會寫下諸如“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飆塵”,抑或是“知君何事淚縱橫,斷腸聲里憶平生”之類的詩句,大伯雖一生寒簡、貧病,但口吟時常常噴珠噗玉,落筆時摘艷熏香,我怎么也沒料到,在他生命的最后時刻,會是這么平易如常的五個字。那張粗宣上留下了大片空白,彼時,大伯已無力書寫,不知那另外的一行字將是什么?我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那張粗宣上。
陽光。照。小屋。
我分明聽到陽光撲打在小屋頂上的聲音。一種碎金屬的撞擊聲,細微、尖銳,在那間陰暗的小屋里,水流般涌過來,一點點將我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