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郭貴龍
上世紀七十年代,上海的夜生活不是去看雜技團表演、歌舞團或交響樂演出,就是游覽黃浦江。陳雙平說,時任和平飯店的領導層想法超前,希望搞個樂隊,于是到文化局“借”了幾位老先生,請他們到和平飯店表演,看看反響如何。豈料,1979年圣誕節的首演一鳴驚人,和平飯店從此名聲大噪
在1979年圣誕節,上海文化局“借出”的幾位老先生到和平飯店“出任務”——演奏爵士樂,探看市場反響。這一場演出一鳴驚人,和平飯店爵士樂從此名聲大噪,周六欣賞爵士樂成了時尚。來自文化局的演奏者在1980年退休后,順理成章成為和平飯店組建的老年爵士樂團首批團員,投入爵士樂演奏生涯至今已超過半世紀的他們雖然老矣,仍然沒放棄爵士樂,他們堅持在新上海的繁華里,演繹他們特有的舊上?!败浘羰俊?。
1979年12月24日圣誕節,六位上?!袄峡死铡痹谏虾M鉃┑暮推斤埖陱椾撉?、打鼓、吹小號和薩克斯風,從晚上8時一直表演到10時多,讓百余名僅須付2元門票的外國賓客,沉浸在爵士樂的圣誕歡愉中。
“老克勒”是上海人對最早受到西方文化沖擊的老先生的特殊尊稱,他們裝束整齊,發型干凈,表現出老上海人特有的氣質與品味。
回憶起賓客當時陶醉的神情,明年將退休的爵士吧經理陳雙平(59歲)流露出許多自豪與不舍。這一晃,他在和平飯店工作已經長達37年。
1978年從海軍航空地勤兵退役時,21歲的陳雙平被分配到和平飯店餐飲部擔任服務員,自此沒再離開過飯店,也成為聞名遐邇的和平飯店老年爵士樂團的重要見證者。
陳雙平剛進和平飯店工作的時候,酒店還沒有爵士酒吧。陳雙平告訴記者,那個沐浴在改革開放春風的年代,上海僅有十家涉外飯店可接待外國賓客,對年輕的他而言,為外國人服務,接觸很多新鮮的事物,是很時髦也很高興的一件事。
那個年代,上海的夜生活不是去看雜技團表演、歌舞團或交響樂演出,就是游覽黃浦江。陳雙平說,時任和平飯店的領導層想法超前,希望搞個樂隊,于是到文化局“借”了幾位老先生,請他們到和平飯店表演,看看反響如何。
豈料,1979年圣誕節的首演一鳴驚人,和平飯店從此名聲大噪。每到周六,在上海工作的外國專家或是早年接觸西方音樂的上海本土“老克勒”,都到這里相聚、欣賞爵士樂演奏。
向文化局“借”老先生時,他們都還有正職工作,到了60歲退休年齡時,這些從事演奏生涯超過半個世紀的老樂手,成了1980年和平飯店組建的老年爵士樂團首批團員。
“剛開始是每周一場,后來增加到兩場,現在是天天演出,還有唱歌。”陳雙平說,上世紀90年代隨著上海夜生活漸漸多樣化,民眾的作息時間向后推遲,樂隊演奏的場次也逐步增加,還加入了歌手唱歌的部分。
即使2007年3月底和平飯店停業整修,老年爵士樂團也沒停歇下來,陳雙平和樂手們到華亭賓館演出、工作,直到飯店2010年重新開業,他們再回到爵士酒吧。
和平飯店每晚上演兩個整場的爵士樂演奏,每場約一個半小時。每批樂手演奏時,上半段是爵士樂表演,下半段有女歌手演唱《夜來香》《夜上海》《甜蜜蜜》《月亮代表我的心》等老歌,也有《親密愛人》這樣的流行歌曲爵士版。
40多年來,老年爵士樂團不僅受大財團邀請到美國、日本、新加坡、中國香港等地演出,到訪上海的國際政要,也會被安排到這里欣賞中西合璧的老年爵士樂。
據聞,美國前總統克林頓到爵士吧時,還饒有興致地與老樂手同臺演奏薩克斯管。其他到過爵士酒吧的政要還包括美國前總統卡特、里根,以及墨西哥、意大利、葡萄牙等國總統。
2011年,老年爵士樂團受邀參加荷蘭鹿特丹的全球最大室內爵士樂節“北海爵士音樂節”,六位年齡介于75歲至88歲的樂手的演繹,被錄制成《上海老爵士》紀錄片。
據2003年加入爵士樂團的負責人肖雪強(60歲)向記者表示,首批六位老先生中,兩位過世了,目前年事最高的周萬榮老先生雖已94歲高齡,仍在和平飯店吹小號,可說是樂團的精神標桿。
在陳雙平的印象里,上世紀80年代到2000年,老年爵士樂團成員變化較少,除了偶爾有團員到海外探親或是感冒生病缺席,基本上甚少休息,對爵士樂有著自己的執著。
如今,老年爵士樂團有十多名團員,無論是在爵士吧吹薩克斯管30年的孫繼斌(82歲),還是在這里打鼓已六年的唐韻(91歲),都把到爵士吧演奏當成生活很重要的一部分。老先生們總在傍晚5時多起,陸續到爵士吧,各自為樂器調音、做準備,然后到酒店為他們提供的餐廳用晚餐。



孫繼斌說,早年他在上海樂團吹薩克斯管,算來自己吹薩克斯管已經50年。住在虹口區的他,喜歡搭公車到和平飯店,單程約半個小時。
在一旁調試鼓音的唐韻稱,上世紀三四十年代,上海爵士樂堪稱遠東第一,“好的樂隊都到上海來”。拉小提琴的遠房姑姑見唐韻對爵士樂甚是喜愛,就把他帶進歌舞團,他就這樣和鼓結了緣。
屈指一算,唐韻打鼓70多年,盡管在和平飯店算不上元老,但早年是上海出名的百樂門鼓手,唐韻這個藝名在圈內頗有名氣。
年紀大了為何還堅持到和平飯店打鼓?唐韻笑說:“爵士樂是我的愛好?,F在一周演奏四次,家里人叫我歇歇,但是歇下來連樓梯都走不動,還是現在這樣活動活動好?!?/p>
住在中山公園的他搭20號巴士到和平飯店“上班”,還說酒店提供的晚餐葷素搭配合他口味。
肖雪強說,老樂手的身上有一種精神,他們高齡但穿著得體,遵守紀律,上班認真,不搬弄是非,令年輕的服務員們油然而生敬意。
老樂手對爵士樂的理解和表現,也與現代年輕樂手不同。在肖雪強看來,他們是“軟爵士”演繹風格的代表。老先生們多數時候坐著吹奏,技術上實打實,保持爵士樂的本色,在吹奏連貫性上有著他們自己對旋律的解讀。
這種音樂風格讓外國賓客看到了昔日上海的風采與情調。肖雪強記得,有一天,一名拄著拐杖的德國老人代表其父來到爵士樂吧,原來他的父親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到過和平飯店爵士吧,由于年紀大了走不動,于是請兒子專程到和平飯店,替自己再回味一次老上海的爵士樂。
陳雙平認為,老樂手的進取心令他印象深刻。有時候外國客人想聽某一曲子,和樂隊溝通后如果當天無法現演,老樂手回去后必定找譜子排練,力求下次演奏歌曲獻給客人。久而久之,曲目多了,到這里捧場的老熟客也慢慢多起來。
陳雙平透露,爵士樂團演奏的曲目從上海老歌到世界名曲,結合懷舊和創新。90年代,節目單上有70首曲子,但實際上保留曲目多達500首。
有時候,客人會對樂團吹奏的某首特定曲目提出意見,分享他們在其他地方聽到的“味道”。爵士樂團在中場休息時會討論客人的反饋,并在下半場再吹奏一遍,以期滿足客人對曲風的要求。
陳雙平說,大家在這里工作、演奏,不純粹是為了收入。他本身一邊聽音樂一邊服務客人,心情歡愉,且自己蹩腳的英文就是在爵士吧里,通過反復重復外國客人的點單而得到了糾正。
他說,晚上在爵士吧邊欣賞爵士樂邊工作,白天業余時間學習英文,但是招待客人時發現課堂上學的英文客人聽不懂,于是客人點單后他就跟著重復一遍,這樣慢慢地修正英語單詞發音。
陳雙平憶述剛到和平飯店時,一杯咖啡只賣1.5元、茶8角,爵士吧一晚上收入一兩千元,他自己月入36元,后來漲到40多元、100多元,樂手的工資則基本上高他一倍。
經濟發展后,爵士吧的“門票”水漲船高,由最初的2元,提價到5元、10元,今年起,門票收費200元,可抵酒吧內的酒飲消費。
據記者觀察,爵士吧平日晚上迎客至少60人次,以外國賓客居多,周末客人更多,連吧臺高腳木凳都坐滿了人。
上海作為中國經濟文化發展的前沿大都市,爵士樂在年輕一代中頗有市場。
五一假期期間,“2015濃情靜安·爵士春天”音樂節在上海靜安區接連狂歡三天,200多名來自美國、英國、日本、新加坡、中國等地爵士音樂人獻演,新加坡爵士大師蒙特羅(Jeremy Monteiro)率領的爵士樂隊,4月30日晚于商城劇院演出。
網民力薦的上海十大爵士樂酒吧中,和平飯店作為老情調特色的爵士樂吧始終有其一席之地。在上海新舊爵士樂文化的碰撞中,和平飯店老年爵士樂團如何傳承與延續老一代樂手的精神和演繹風格,也是樂團一直在思考的問題。
肖雪強認為,老年爵士樂團受到歷任和平飯店領導付出的心血,如今樂團平均年齡近80歲,如何發揚上海多年走在世界前沿的文化傳承,照顧好老先生、延續上?!袄峡死铡本?,任務艱巨。
考慮到老年爵士樂團樂手的年齡和身體健康,現在老團員演一天休一天,年齡77歲左右的擔綱晚間第一場,年輕檔則擔綱下半場演奏。
肖雪強認為,時下年輕人多消費速食文化,夜生活豐富,有些白領湊熱鬧后發現,精神在那樣的大環境中難以放松,反而心情浮躁。
而到和平飯店聽聽爵士樂,較能沉淀心情思考些事情。他說:“這里帶給人精神文明,是聚集了歷史、故事和人文氣息的地方?!?/p>
肖雪強說:“我們沒刻意去切割年輕和傳統,但是白領進來可以靜下心來,回味一些東西?!崩夏昃羰繕穲F,“不是為爵士樂而爵士,而是有思想、歷史和現實”。他也坦承,樂團還沒想過要主動“走出去”,但會“先把自己整理好”。
對于選拔新團員,肖雪強表示除了藝術考核,還要看他們對生活的態度。“老一輩樂手對自己有要求,認真工作成為他們的習慣,而不是現在我們所說的要把它當紀律來抓,這是有差別的?!?/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