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應臺
“家,是什么?”作為被人呵護的兒女時,父母在的地方,就是家。早上趕車時,有人催你喝熱騰騰的豆漿。天若下雨,他堅持要你帶傘。燙的便當盒塞在書包里,書包挎在肩上,貼在身上還熱。晚上,一頂大蚊帳,四張榻榻米,燈一黑,就是夜晚的甜蜜時刻。兄弟姊妹的笑鬧踢打和松軟的被褥裹在帳內,帳外不時有大人的咳嗽聲、走動聲、竊竊私語聲。朦朧的時候,窗外絲緞般的梔子花香,就幽幽飄進半睡半醒的眼睫里。帳里帳外都是安心的世界,那是家。
可是這個家,會怎樣呢?人,一個一個走掉,通常走得很遠、很久。在很長的歲月里,一年只有一度,屋里頭的燈光特別亮,人聲特別喧嘩,進出雜沓數日,然后又歸于沉寂。然后,其中的一個人也走了,剩下的那一個,從暗暗的窗簾后,往窗外看,仿佛看見,有一天,來了一輛車,是來接自己的。她可能自己鎖了門,慢慢走出去,可能坐在輪椅上,被推出去,也可能是被一張白布蓋著,抬出去的。

和一個人做終身伴侶時,兩個人在哪里,哪里就是家。曾經是某大學小城里一間簡單的公寓,和其他一兩家共用一個廚房。窗外飄著陌生的冷雪,可是臥房里伴侶的手溫暖無比。后來是一個又一個陌生的城市,跟著一個又一個新的工作,一個又一個重新來過的家。幾件重要的家具總是在運輸的路上,其他就在每一個新的城市里一點一點添加或丟棄。墻上,不敢掛什么和記憶終生不渝的東西,因為墻是暫時的。在暫時里,只有假設性的永久和不敢放心的永恒?!?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