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之書

周志遠

狗在常見動物中不算最聰明的，甚至有點笨，但這無關緊要，狗為了我們扭曲了自己。

狗對人類而言究竟意味著什么，這是個值得為之稍微花些時間思考的問題。奧地利動物行為學家洛倫茲一貫反對馴化說，他認為人和狗的關系是兩種動物歷史性的結盟，當然人毫無疑問占據著主導地位。紐約雜志主編霍曼斯在領養了一只雜種拉布拉多犬之后，也陷入到這個問題之中。最終他寫了一本書《斯特拉不只是一只狗》來回答這個問題。在書中他討論了狗的歷史，狗的科學研究，以及當今涉及人和狗關系的政治和哲學。

他提到，達爾文和珍妮·古德爾的科學研究工作中的靈感，來源于對狗行為的觀察。當我們在討論神人同形同性論（擬人論）時，也許正如達爾文所洞見的那樣，人和動物之間并不存在一條天塹鴻溝。與其說是我們將動物賦予了人性，不如說是通過對狗等動物的觀察，讓我們發現了自己的動物性。而這正是達爾文在《人類的由來》中大談特談狗的緣故。他甚至暗示，人們對財產的熱衷與狗對骨頭的熱情頗有共通之處。

承認人類的動物性，并非要貶低人類尊嚴或降低道德的標準。生物演化的創造性，當然是在人類這一物種中表現得最為醒目，我們的手指并非生來為了刷手機而存在的，但這一點都不妨礙我們將手指頭用于種種最初并未被納入自然演化預設的使用途徑之中。人當然已經不是普通的動物，而是能理解動物的動物，這一步飛躍，目前為止無論在大地、海洋還是天空，只有人類有能力做到這一點。許多媒體為了博眼球或者為了宣傳自然的美好，總報道不同物種的動物成為“好朋友”的案例，但只有人類才可能理解別的動物。而狗則是唯一能部分理解人類，也僅止于理解人類的物種，我們注定了與狗的命運相互糾纏。而霍曼斯在書中提到，一些達爾文的反對者聲稱，他們寧可相信狗是人的祖先也不接受猿猴，正是因為家養的狗對主人情緒的領悟能力，讓它們和我們能心靈相通。

這一所有愛狗之人都能感應到的事，近年來終于被科學研究證實：在所有常見動物中，家養的狗是最善于察覺人類情緒和表情變化及含義的動物。這一非凡的能力讓狗的主人們不僅認為狗通人性——人類情感之性——還認為狗很聰明。不過遺憾的是，狗在常見動物中不算最聰明的，甚至有點笨，但這無關緊要，不是么？狗為了我們扭曲了自己。家畜因為被人類馴養，遠不如它們的野生祖先聰明，常常感覺遲鈍，甚至連本能反應都不如野生環境中長大的同類。但對狗來說，這種退化只是因為它們現在的任務改變了，野生動物要應對莫測的大自然，而狗要應對的是它變化莫測的主人。

除此之外，狗常被視為道德高尚的動物，至少在達爾文時期的英國，狗的忠誠和道德引發了英國紳士文化極強的共鳴。而現代中國也常有人感嘆，人不如狗。對于這一已橫跨百年歷史，不分古今中外的荒謬結論，洛倫茲在他的著作《狗的家世》中謹慎地指出，雖然你很難在人身上發現如狗那般的忠誠，但是也必須指出，狗并不能理解如公共道德這樣的抽象倫理。從人類的道德和倫理角度來說，最好的狗也是是非不分的。狗只對自己的主人負責，它的世界很小，能力也有限，遠不足以理解人類世界。在它的世界中，并沒有如犯罪這樣復雜的概念。在人人平等的當今，你不應該要求別人對你如你的狗那樣忠誠，這從根本上就違背了現代性。

雖然愛狗之人通常將狗視為家庭成員，但霍曼斯在書中援引一位從狗的利益出發研究狗的科學家科平杰的告誡：我們不應該把它們變成榮譽人類，而應該順乎它們的天性。是的，狗的確能部分理解人，這是我們選育的結果，也是因為狗有很長的幼態持續的生長時間，它們的主要任務就是觀察我們、迎合我們，除此之外，它們沒有別的事可做。但人才是能夠真正理解別的動物的動物。你應該了解你的狗，而不同的狗種彼此之間差異甚大。另外，狗的繁衍速度實在太快了，而人們在養狗一事上常常沒有預計到它的難度。如今都市中被遺棄的狗實在太多，如何處理這些被遺棄的狗，已經成為圍繞著狗的政治問題，比如狗的閹割、安樂死和狂犬病問題。而狗對國人而言，依然還在繼續充當著蛋白來源，這已經成為狗粉和狗黑之間的熱點沖突事件。狗真是為人類奉獻了全部，從心靈到肉體。

加拿大犬類行為研究專家斯坦利·科倫在《狗故事：留在人類歷史上的爪印》中提出，狗狗曾如何影響和改變人類歷史，他從正史到名人書信、傳記乃至日記中去細細檢索相關記錄，描述人類的命運與狗之間是如何糾纏連接在一起的。多少國王、王后的命運因一只狗而改變，多少人因一只狗而獲得改變的勇氣或靈感。巴甫洛夫就不用提了，他正是利用狗創建了條件反射學說，其名望之高甚至連斯大林都對其尊重有加。作者甚至專門寫了一章佛教、中國皇室和狗的故事。漢靈帝有四條護衛獅子狗，而清朝皇室更是熱衷獅子狗，作者甚至考證到慈禧囚禁光緒終結百日維新以及支持義和團都和她寵愛的獅子狗所生的小狗數量以及長相有關，不過從行文中讀來，這更像是太監們對慈禧曲意的阿諛奉承。

最后，讓我宣揚一下洛倫茲的呼吁：我們應該培育一些并不那么美和時尚但是更加健康且忠誠和勇敢的狗種。如今的人們過于看重狗的外形而忽視狗的品性和內在。這不是一個好現象，不論對狗還是對人。我們難道要失去這唯一的能理解人情緒的動物，只為了得到更萌更好看的結果？

而如果你想養一條狗，曾獲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的洛倫茲在《狗的家世》中給養狗新手如下忠告：

1.選擇最強壯最胖最活潑的小狗，這樣的狗身心健康的概率最高。

2.盡量避免選擇那種誰都能帶走的狗種（比如哈士奇），對于只忠誠于主人的狗，要盡可能早地收養它，這樣才能和它建立深厚的感情。

3.最好養一只母狗，因為母狗比公狗更通人性。

奧地利動物行為學家洛倫茲 與他的著作《狗的家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