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爾克
我的親愛的卡卜斯先生:
自從我接到你上次的來信,已經過了許久。請你不要見怪;先是工作,隨后是事務的干擾,最后是小病,總阻擋著我給你寫回信,因為我給你寫信是要在良好平靜的時刻。現在我覺得好些了(初春的惡劣多變的過渡時期在這里也使人覺得很不舒適),親愛的卡卜斯先生,我問候你,并且(這是我衷心愿做的事)就我所知道的來回答你。
你看,我把你的十四行詩抄下來了,因為我覺得它美麗簡練,是在很適當的形式里產生的。在我所讀到的你的詩中,這是最好的一首。現在我又把它謄抄給你,因為我以為這很有意義,并且充滿新鮮的體驗,在別人的筆下又看到自己的作品。你讀這首詩,像是別人作的,可是你將要在最深處感到它怎樣更是你的。
這是我的一種快樂,常常讀這首十四行詩和你的來信;為了這兩件事我感謝你。
在寂寞中你不要彷徨迷惑,由于你自身內有一些愿望要從這寂寞里脫身。——也正是這個愿望,如果你平靜地、卓越地,像一件工具似的去運用它,它就會幫助你把你的寂寞擴展到廣遠的地方。一般人(用因襲的幫助)把一切都輕易地去解決,而且按著輕易中最輕易的方面;但這是很顯然的,自然界中一切都是按照自己的方式生長、防御、表現出來自己,無論如何都要生存,抵抗一切反對的力量。我們知道的很少;但我們必須委身于艱難卻是一件永不會丟開我們的信念。寂寞地生存是好的,因為寂寞是艱難的;只要是艱難的事,就使我們更有理由為它工作。
愛,很好;因為愛是艱難的。以人去愛人:這也許是給予我們的最艱難、最重大的事,是最后的實驗與考試,是最高的工作,別的工作都不過是為此而做的準備。所以一切正在開始的青年們還不能愛;他們必須學習。他們必須用他們整個的生命、用一切的力量,集聚他們寂寞、痛苦和向上激動的心去學習愛。可是學習的時期永遠是一個長久的專心致志的時期,愛就長期地深深地侵入生命——寂寞,增強而深入的孤獨生活,是為了愛著的人。愛的要義并不是什么傾心、獻身、與第二者結合(那該是怎樣的一個結合呢,如果是一種不明了,無所成就、不關重要的結合?),它對于個人是一種崇高的動力,去成熟,在自身內有所完成,去完成一個世界,是為了另一個人完成一個自己的世界,這對于他是一個巨大的、不讓步的要求,把他選擇出來,向廣遠召喚。青年們只應在把這當作課業去工作的意義中(“晝夜不停地探索,去錘煉”)去使用那給與他們的愛。至于傾心、獻身,以及一切的結合,還不是他們的事(他們還須長時間地節省、聚集),那是最后的終點,也許是人的生活現在還幾乎不能達到的境地。
但是青年們在這方面常常錯誤得這樣深(因為在他們本性中沒有忍耐),如果愛到了他們身上,他們便把生命任意拋擲,甚至陷入窒悶、顛倒、紊亂的狀態:——但隨后又該怎樣呢?這支離破碎的聚合(他們自己叫作結合,還愿意稱為幸福),還能使生活有什么成就嗎?能過得去嗎?他們的將來呢?這其間每個人都為了別人失掉自己,同時也失掉別人,并且失掉許多還要來到的別人,失掉許多廣遠與可能性;把那些輕微的充滿預感的物體的接近與疏遠,改換成一個日暮窮途的景況,什么也不能產生;無非是一些厭惡、失望與貧乏,不得已時便在因襲中尋求補救,有大宗因襲的條例早已準備好了,像是避禍亭一般在這危險的路旁。在各種人類的生活中沒有比愛被因襲的習俗附飾得更多的了,是無所不用其極地發明許多救生圈、游泳袋、救護船;社會上的理解用各種樣式設下避難所,因為它傾向于把愛的生活也看作是一種娛樂,所以必須輕率地把它形成一種簡易、平穩、毫無險阻的生活,跟一切公開的娛樂一樣。
誠然也有許多青年錯誤地去愛,即隨隨便便地贈與,不能寂寞(一般總是止于這種境地——),他們感到一種失誤的壓迫,要按照他們自己個人的方式使他們已經陷入的境域變得富有生力和成果;——因為他們的天性告訴他們,愛的眾多問題還比不上其他的重要的事物,它們可以公開地按照這樣或那樣的約定來解決;都不過是人與人之間的切身問題,它們需要一個在各種情況下都新鮮而特殊、“只是”個人的回答——但,他們已經互相拋擲在一起,再也不能辨別、區分,再也不據自己的所有,他們怎么能夠從他們自身內從這已經埋沒的寂寞的深入尋得一條出路呢?
他們的行為都是在通常無可告援的情勢下產生的,如果他們以最好的意愿要躲避那落在他們身上的習俗(譬如說結婚),也還是陷入一種不尋常、但仍同樣是死氣沉沉限于習俗的解決的網中;因為他們周圍的一切都是——習俗;從一種很早就聚在一起的、暗淡的結合中表演出來的只是種種限于習俗的行動;這樣的紊亂昏迷之所趨的每個關系,都有它的習俗,即使是那最不常見的(普通的意義叫作不道德的)也在內;是的,甚至于“分離”也幾乎是一種習俗的步驟,是一種非個性的偶然的決斷,沒有力量,沒有成果。
誰嚴肅地看,誰就感到,同對于艱難的“死”一樣,對于這艱難的“愛”還沒有啟蒙,還沒有解決,還沒有什么指示與道路被認識;并且為了我們蒙蔽著、負擔著、傳遞下去,還沒有顯現的這兩個任務,也沒有共同的、協議可靠的規律供我們探討。但是在我們只作為單獨的個人起始練習生活的程度內,這些偉大的事物將同單獨的個人們在更接近的親切中相遇。艱難的愛的工作對于我們發展過程的要求是無限的廣大,我們作為信從者對于那些要求還不能勝任。但是,如果我們堅持忍耐,把愛作為重擔和學業擔在肩上,而不在任何淺易和輕浮的游戲中失掉自己(許多人都是一到他們生存中最嚴肅的嚴肅面前,便隱藏在游戲的身后)——那么將來繼我們而來的人們或許會感到一點小小的進步與減輕;這就夠好了。
可是我們現在正應該對于一個單獨的人和另一個單獨的人的關系,沒有成見、如實地觀察;我們試驗著在這種關系里生活,面前并沒有前例。可是在時代的變更中已經有些事,對于我們小心翼翼的開端能有所幫助了。
少女和婦女,在她們新近自己的發展中,只暫時成為男人惡習與特性的模仿者,男人職業的重演者。經過這樣不穩定的過程后,事實會告訴我們,婦女只是從那(常常很可笑的)喬裝的成功與變化中走過,以便把她們自己的天性從男性歪曲的影響中洗凈。至于真的生命是更直接、更豐富、更親切地在婦女的身內,根本上她們早應該變成比男人更純凈、更人性的人們;男人沒有身體的果實,只生活于生活的表面之下,傲慢而急躁,看輕他們要去愛的事物。如果婦女將來把這“只是女性”的習俗在她們外在狀態的轉變中脫去,隨后那從痛苦與壓迫里產生出的婦女的“人性”就要見諸天日了,這是男人們現在還沒有感到的,到那時他們將從中受到驚奇和打擊。有一天(現在北歐的國家里已經有確切的證明)新的少女來到,并且所謂“婦女”這個名詞,她不只是當作男人的對立體來講,卻含有一些獨立的意義,使我們不再想到“補充”與“界限”,只想到生命與生存——女性的人。
這個進步將要把現在謬誤的愛的生活轉變(違背著落伍的男人們的意志),從根本更改,形成一種人對于人,不是男人對于女人的關系。并且這更人性的愛(它無限地謹慎而精細,良好而明晰地在結合與解脫中完成),它將要同我們辛辛苦苦地預備著的愛相似,它存在于這樣的情況里:兩個寂寞相愛護,相區分,相敬重。
還有:你不要以為,那在你童年曾經有過一次的偉大的愛已經失卻了;你能說嗎,那時并沒有偉大的良好的愿望在你的生命里成熟,而且現在你還從中吸取養分?我相信那個愛是強有力地永在你的回憶中,因為它是你第一次的深的寂寞,也是你為你生命所做的第一次的內心的工作。——祝你一切安好,親愛的卡卜斯先生!
(林惜摘自云南人民出版社《給青年詩人的信》)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