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溪
[1]
林早上和大家不一樣,她不會說話,但學習成績很好,久而久之成為老師口中的學習對象,同學集體排斥的對象。
羅丹翻了個白眼,路過第一排時故意撞倒課桌上的一垛書:“考上好大學又怎么樣,不過是個啞巴。”
林早上放下筆,撿著地上的書,她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冷嘲熱諷。
有男生吹著口哨不懷好意地撿起林早上的書傳來傳去。全班一陣哄笑。
后排扔過一本書,砸中其中一個男生,睡意蒙眬的聲音十分不耐煩:“撿起來。”
林早上撿起摔得皺皺巴巴的英語書。
罪魁禍首從亂七八糟的課桌中抬起頭,黑色棒球帽蓋住了半張臉,聲音冷冷的:“讓他撿。”
男生的半句粗口硬生生憋在嘴里,臉漲得青紫:“我說安少,這好像不關你什么事吧?”
安樹正經地抬起頭,帽檐下一雙漆黑的眼睛盯得男生心里發毛,緩緩開口:“你吵到我睡覺了。”
全班鴉雀無聲,男生氣憤地站在原地撿也不是不撿也不是,班長出來打個圓場,將地上收拾干凈。
安樹踢開椅子,胡亂塞幾本書到書包里離開教室。
小風波戛然而止,所有人做回自己的事,惹事的男生瞪她:“你給我等著。”
林早上目不斜視地繼續寫堆積如山的卷子,她必須要在放學以前寫完,放學后家里還有很多事等著她幫忙。
九月初的天氣依舊悶熱,電風扇呼啦呼啦的像個年邁的老人,高三單獨一棟樓靜悄悄,鈴聲一響,對面的高一新生嘰嘰喳喳吵得像麻雀。
[2]
林早上的爸媽在學校路口擺著一家小吃攤,賣豆腐腦和涼皮,下班放學人潮攢動的高峰期,她放學就會過來幫忙。每天都有無數好奇的目光投過來打量這個穿著市重點高中校服的女孩,她的家庭實在令人唏噓,母親是個啞巴,父親是個瘸子。
大概在十七八歲的年紀,貧窮是一件值得恥笑的事情,但在安樹眼里貧窮是一件奢侈品,比如他班上一個女同學。他每天都會路過林早上家里的小吃攤,每天早上六點半,林媽媽都會騎著三輪車載著林爸爸和桌椅餐具準時到達,林早上背著書包在后面推,一家人緩慢努力地前行。
同行的人討論著并不好笑的笑話,他匆匆往路口掃了一眼拉下棒球帽。
安樹來到教室時早自習已結束,他課桌上放了一本英語書,破爛的紙頁被費力貼回去,書面也被橡皮擦得工工整整。有些同學在眼保健操時間也抽空睜眼做兩道填空題,黑板上的白粉筆工整地寫著距離高考還剩281天,他隨手將書扔進垃圾桶。
“測試是檢驗提升成果的唯一考量……”老師在黑板前唾沫橫飛,大抵又是什么測驗,這周光單科小考就考了四次,月考又接踵而至。
考試時前面同學不小心撞翻了林早上桌子上的水,卷子濕了一片,周圍有同學遞紙,她接過示意感謝,余光瞥到幾抹不懷好意的冷笑。
“老師,林早上作弊。”
所有目光齊刷刷看向同一個地方,老師向她走來。
林早上松開手,紙巾掉到桌面,老師站在她面前。
白紙黑字,她張了張口,發出幾個破碎的音節。
那天搶他書的男生終于得逞地笑了。她在紙上寫:我沒有。
考試異常終止。無論如何答案出現在她的手中,沒人為她證明,最后她在老師辦公室坐到黃昏,將包括紙條在內的所有考點全部默寫了一遍。
[3]
安樹進醫院了。
有一天他照例在陽光刺眼的時候刷牙。他突然伸手錘碎了眼前的鏡子,嚇得保姆阿姨差點打110。
人的欲望總是會隨著金錢的增長而增長,當物質充足時精神就會變得貪婪,或者說當你得到什么時又會失去什么。
安樹父親是學校的一個主要投資人,班主任思考良久決定讓林早上代表全班同學去醫院慰問。
林早上提著水果在病房門前猶豫了許久,她有些發蒙,前幾天在家里附近好像晃蕩著幾個社會模樣的男生,她似乎看見了安樹,過兩天就沒有人了。
正想著,肩膀被一拍,一個女生笑瞇瞇地問她:“同學你來看安樹嗎?他在睡覺欸,我幫你叫他。”
她搖搖頭,將水果遞給女孩走了。
蘇培進門看著滿頭紗布包得跟木乃伊一樣的安樹,氣得把水果往他身上一砸:“你跟人打什么架!”
“剛剛有人來了?”
“沒有!”他的青梅竹馬把門用力一摔。
安樹自嘲一笑,窗外陰云滾滾,他爹媽若來除非是參加他的葬禮。
[4]
時間在四季更替中流逝,樹葉從綠色到紅色再到滿地枯槁,沒人再做些無聊的把戲,所有人都在爭分奪秒地提高幾分成績。
林早上是最后一個離開教室的。走廊盡頭的畫室燈還亮著,她鬼使神差地走過去。透過半掩的門縫看到畫畫的安樹,男生低著頭專注地盯著眼前的畫板,手上布滿各種顏料,一幅巴黎圣母院在筆下栩栩如生。
她忘了自己站了多久,直到冷風灌得腿腳麻木,她踉蹌一下,男生抬起黑眸。
冬天的夜晚飄著幾朵雪花,她停在路燈下,雪花在黑夜十分亮晃,像跌落眼底的星星。當安樹看過來的一瞬間她完全是條件反射拔腿就跑。
路上的行人寥寥無幾,安樹背著畫板,自行車從坡上沖下來卷起一地枯葉。
廣場上豎著一排梧桐,干燥枝頭生了幾抹綠意。
[5]
距離高考還有38天。
二模后成績基本定型,同學們似乎松了一口氣,只要維持現狀到高考,排除不穩定因素,大部分應該都可以上到自己心儀的學校。
林早上早在高三下學期開始時就被禁止到家里的小吃攤來幫忙。她最近成績浮動很大,老師語重心長地對她說:“你要加把勁兒,這是改變命運的一塊跳板,也是唯一公平和所有人較量的機會。”
她盡量平復心態,天氣似乎總是按捺不住躁動。
剛回到教室就聽到羅丹喊要請所有人吃涼皮。于是,林早上就看到自己的爸爸拎著幾十份涼皮,滿頭大汗地站在教室門口。她都不知道爸爸不方便的腿腳是如何登上這么多級樓梯的。
林早上過去幫忙,卻被爸爸笑著推開,他小心翼翼地將涼皮遞到所有人手上:“謝謝你們平時對早上的照顧,早上是個好孩子,她可懂事了。”
林爸提到女兒的時候整張臉上都洋溢著光彩,這是他數十載平淡人生中的唯一的盼頭。
林早上也有一份。所有人的涼皮全部沒收錢,她順著窗戶看著爸爸在烈日下佝僂的背影,樹葉沙沙,在悶熱的風中擺啊擺。
[6]
安樹停在一家小吃店門口。走出考場后陰云滾滾的天空瓢潑起一場大雨,帶著無數考生的釋放狠狠拍落在泥土里。
他看見林早上坐在一個簡陋的大棚里吃牛肉面,老板辣椒放多了,她一直在不停地喝水。木桌也上了年紀,每天停留的客人無數,油漬怎么也擦不干凈。
林早上想找個地方避雨,她走到這里又覺得餓了,她不能吃辣椒,可是她說不出來,老板熱情地送了她一瓶飲料。
她埋頭吃著,面前被一道身影籠罩,對面的椅子被拉開。
是安樹。他也要了一份牛肉面。
兩個人就這樣面對面地吃了一中午的牛肉面,短暫的沉默后又是長久的離別。
林早上很想說聲謝謝,感謝這個男孩在她貧瘠的青春里,從未有過輕視與不屑,還有一直以來沉默的幫助。
安樹似乎心情很好,他背著畫板沖進雨幕,前面廣場上有一對男人女人在等他。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