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軍
探討現代中醫藥治療冠心病的方法,無疑要與中醫基礎理論密切聯系起來。各種治療方法都來源于臨床實踐,各有其具體的適應范圍。這些不同的方法,主要都是以中醫的“證”為特點,靈活運用。
臨床上運用的各種方法,主要由于“證”的差異性所決定。從冠心病的概念上看,有統一性;從不同的個體上來看,各有不同的證候特點,這是它們的矛盾特殊性。抓住這一特點,采用相應方法進行治療,就能體現中醫辨證論治的優越性。
為什么各種不同的治療方法,甚至相反的方法,都能治療冠心病呢?從冠心病心絞痛這個相對固定概念上去理解,當然有差異,有矛盾。其實正是這些不同的甚至是相反的方法中,具有統一性或稱之謂同一性。這是因為它們從根本上講,歸根到底還是“直接”改善了心肌供血,之所以不同的是從不同的兼證入手罷了。所以,中醫治療冠心病,從多數情形上看,是對心絞痛以外的“第二級”證候進行歸類,按中醫的“審證求因”原則,進行診治。由此可見,各種方法在本質上是一致的,這一點,被近年的藥理實驗所證實。
為什么一定要這樣復雜的采用很多不同方法呢?這是由中藥成分復雜性所決定。它們除了能緩解心絞痛的共同病理學機理以外,很多中藥還具有各種兼證的適應性。這樣看來,每種方法都有雙重性。在單味中藥提煉、合成以前,以中醫方法治療冠心病,采用各種不同方法進行“證”的治療。
從表面上看,這是很麻煩的事情。但是這又是麻煩之中合理的途徑。試想,若統統提煉出具有抗心絞痛的有效成分來緩解心絞痛,那么,患者的第二級癥候(心絞痛以外的臨床表現),可能依然存在,尤其重要的是第二級癥候,在某種意義上講,恰好具有“體質特點”,不給予糾正,就違背了具體病人的體質特征。
筆者在總結辨證論治冠心病心絞痛時,從實踐中歸納成“十法”。此十法,雖屬常用,但未必盡合情理。人的個體差異很大,需根據發作時所出現的種種癥狀,進行辨證施治。下面僅就所歸納的十法,逐一論述。
第一法 補氣養血
本法適應于氣血兩虛一般性的病例。其特點大都與“脾”有關,多為脾陽不振或脾氣下陷。臨床癥狀為:疲乏無力,畏冷,四肢不溫,便溏或溏而爽,并伴見血虛陰損現象,脈象細數,舌尖偏紅,似與《黃帝內經·素問》通評虛實論所謂的“重虛”(重音從)提法相符合。原文有:“帝曰:何謂重虛?岐伯曰:脈氣上虛,尺虛,是為重虛。”又有:“所謂氣虛者,言無常也。尺虛者,行步恇然。脈虛者,不象陰也。”對于這幾句話,清代高士宗在《黃帝素問直釋》中解釋說:“陰陽氣血皆虛,是謂重虛。”甚為中肯。

此類患者在其心絞痛發作時,多不典型。在相當多病例中,以胸悶憋氣感覺為其主要特征,心絞痛時,冠狀動脈供血不足。以上所列各癥,較符合氣虛陰血亦虛。在中醫看來,氣血關系以氣為主,氣為血。《素問·生氣通天論》說:“凡陰陽之要,陽密乃固”。陰即氣,故氣虛為主;雖氣陰兩虛,但以陽氣無力主為,定位在“脾”,可見補氣養血一法,重在扶脾。與腎之陰陽虛損,顯然有區別。代表方劑:補中益氣湯,或當歸補血湯。在陰血虧損中,還可配用《普濟本事方》之白薇湯。
病例1:
夏女士,60歲,有7年心絞痛史,每每略勞輒發心絞痛。初診時,每日可發作7~8次,其中有3~4次需含用硝酸甘油酯片方可緩解。其中醫證候特點有:胸悶,頭痛,肢麻,氣短,心悸,躁而難眠;EKG顯示:慢性冠狀動脈供血不足;并伴有其它高脂血癥之生化指標及高血壓8年病史,因而被診為高血壓動脈硬化性心臟病心絞痛。在中醫看來,胸悶、氣短、乏力,每因過勞而發,皆為脾虛之證;其心悸、躁而難眠;舌尖略赤、舌邊黯,脈小弦且細,又符合血虛陰虧之證。取補氣養血法。處方如下:
常用方:黨參30克,當歸12克,川芎12克,紅花12克,雞血藤30克,郁金10克,赤芍10克,葛根15克。水煎服,1日1劑,連服7天為一療程。
治療結果:3個月后,心絞痛明顯減輕,由原每日發作7~8次,減少為每周發作3~4次,且停用硝酸甘油酯片。EKG復查結果,顯示冠狀動脈供血有所改善。
第二法 活血化瘀
近年來,中西醫結合研究冠心病,很重視活血化瘀療法。其理論根據是血脈不通則痛,以活血化瘀治療,變不通為通。大量實踐證明,本法確有療效。但選用本法,須有中醫所謂瘀血指征。
1.疼痛明顯,部位固定。
2.舌有瘀斑,舌質紫黯或面色黯無光澤,或面有明顯色素沉著。
3.脈見澀象。
凡具其中一項者,即可采用活血化瘀方法。以患者無明顯氣虛之證者,效果較佳。倘氣虛為主挾有瘀血者,常可導致出血傾向,或乏力不適,當與補氣之品配伍。
代表方劑,我常選張錫純《醫學衷中參西錄》之活絡效靈丹。其書解說:“治氣血凝滯,痃癖徵瘕,心腹疼痛,腿痙臂痛,內外瘡瘍,一切臟腑積聚,經絡湮瘀。”藥味組成:當歸、丹參、乳香、沒藥,是我們作為活血化瘀法的代表方劑之一。
病例2:
劉女士,家庭婦女,有5年心絞痛病史,每因情緒躁急而發心絞痛,其痛固定于左乳下,疼痛難忍,伴汗出,肢體發涼,平均每日發作一次,未含硝酸甘油片。發作后15分鐘自行緩解。患者10年前被診斷有胃下垂。平日證候:脘腹脹悶,伴有涼感,煩躁易怒。舌薄苔白,質略黯并有細碎瘀點,脈弦緊而澀。每晨起時,肢體有麻木之感。EKG顯示:慢性冠狀動脈供血不足。中醫據脈舌參證診斷為:血凝氣滯,寒邪內閉。取活絡效靈丹方隨證變化,加減出入,經6個月治療,患者心絞痛長達6個月未見發作。
第三法 宣陽通痹
明代張景岳《類經》說:“陰寒之氣,客于肌肉筋骨之間,則凝結不散,陽氣不行,故痛不可當。”又說:“寒則血凝澀,凝則脈不通,不通則痛矣。”這個提法,對于理解心絞痛的病因有臨床指導意義。endprint
在《金匱要略》一書中,又有“胸痹心痛短氣病脈證治篇”。所謂痹,是閉塞之意。胸痹,是胸中閉塞不通;認為本病的形成是由陽之虛,陰之盛。正如原文所說:“夫脈當取太過不及,陽微陰弦即胸痹而痛,所以然者,責其極虛也。今陽虛知在上焦,所以胸痹心痛者,以其陰弦故也。”這段經文,是以“陽微陰弦”來論述胸痹的發病機理。陽微,是指寸口脈象的“微”,寸口屬上焦,寸口脈微,就是陽虛于上。所謂陰弦,與上相反,在于闡述陰盛于下,正由于下焦之陰盛,乘上焦的陽氣不足,而形成了寒邪結居胸中的局面。據此理,當宣通胸中不振之陽氣,兼驅下焦陰寒之邪氣,其胸痹心痛可解。
宣痹通陽之通用方:瓜蔞薤白白酒湯。痛證較著者,當取薏苡附子散或烏頭赤石脂丸;痛而不重,以憋悶為主者,當取枳實薤白桂枝湯。
病例3:
崔先生,55歲。患者因心痛徹背而就診,EKG證實為陳舊性前間壁心肌梗塞,伴廣泛性慢性冠狀動脈供血不足。患者平素經常有胸前區堵悶不適感,常無明顯誘因而發作心絞痛,痛時胸中如有冰塊,其痛難忍,不敢移動,冷汗涔涔。診其脈,弦緊而實。觀其舌,苔白質淡。為胸陽不振,寒邪內閉之證。取《金匱要略》薏苡附子散法。處方如下:
薏米30克,附子(制)15克,川楝子10克,薤白15克,干姜3克,巴戟天15克。水煎服,1日1劑,連服7天為一療程。
前方曾配用過川芎、紅花、沒藥等。連用1個月,胸前區疼痛已有明顯好轉,每日所發作之心絞痛,已不伴有冰塊感。2個月后,心絞痛未見發作(治療第4個月時,曾有反復,有過數次較劇烈之心絞痛,曾用過川芎、紅花、沒藥等)。8個月后,病情穩定,連續3個月未見心絞痛發作,自覺較前有氣力。查心電圖:陳舊性心肌梗塞心電圖形未有變化,而慢性冠狀動脈供血不足卻有明顯改善。
第四法 平肝育陰
本法適用于冠心病伴有高血壓病,而中醫辨證為肝腎陰虛者。冠心病之陰陽失調,通常先有陰虛,爾后陽亢,終則導致陰陽兩虛。
臨床證候特點為:少部分有肝經實火,多數為陰虛。其共性,除有心絞痛、胸悶而外,另有頭暈耳鳴,目弦目澀,肢體麻木,性急善怒,心煩不安,面紅若醉。或見燥熱,心腎不交所致失眠健忘,手足心熱,汗出,常喜冷惡熱。舌紅少苔,脈弦細而有力。
從調整陰陽的角度觀之,“陽亢”之癥狀(多有高血壓)常難控制,故選用較大劑量鉤藤、黃芩則屬必要。通常黃芩可用30克,致輕微腹瀉為度,鉤藤量用至30~45克,不宜久煎。
平肝育陰法,常用方劑一貫煎及滋水清肝飲。一貫煎偏于治療肝腎陰虛,又挾氣機不運者,而滋水清肝飲,則清補兼施。
一貫煎方有生地,可以用至20克,取其滋養肝腎陰分,配沙參、麥冬、當歸、枸杞子,補養血分,又有川楝子,疏肝解郁,以平其逆。
丹梔消遙散合六味地黃丸,即滋水清肝散。它既有滋陰養血之效,又有清熱疏肝之功。鑒于本方證以陰虛陽亢為主要機理,遂不用白術。
藥味劑量:生地25克,山藥15克,山萸肉15克,丹皮10克,茯苓10克,當歸15克,白芍20克,山梔10克,柴胡15克,大棗10克。水煎服,1日1劑,連服7天為一療程。
病例4:
張先生,65歲,工人,有15年高血壓病史,心絞痛病史5年,有高血脂傾向。臨床表現為:頭暈腦脹,視物模糊(診治前1個月,曾有眼底出血,眼底檢查有點狀出血點),煩躁難眠,多呈惡夢,腰酸,下肢乏力,腓腸肌部常有酸痛難忍之感,大便干結不暢,溲黃量少。舌紅脈弦。中醫辨證為肝腎陰虛,肝陽上亢。西醫診斷為:高血壓—動脈硬化性心臟病心絞痛。選用一貫煎、二圣丸加枯芩、夜交藤。藥后1周,病人自覺大便略暢,入寢已易,惡夢減少,遂得心情開闊,煩躁好轉,情緒穩定。又在前方基礎上,重用黃芩量達30克;又1周后,病情仍不見明顯改善,同時,還伴隨大便稀溏,有輕微下墜之感。其后乃除黃芩,改馬尾蓮9克,連用2周,并無明顯進展。但用藥以來,未見有心絞痛發作,血壓略有下降趨勢,頭暈頭脹癥候,亦有明顯改善。此時,常規降壓藥已停用2周。
此例說明,盡管在控制高血壓上并不理想,但是對改善自覺癥狀有所助益,且對心肌缺血亦有所改善,亦算難得的。
(未完待續)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