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意不放棄

文|趙奮斗

一

這學期開學沒多久，有一天，女兒得意回家鄭重宣布：要競選學生會主席。

我和老公有剩很震驚。

得意整個初中三年參加的社團活動不過就是繪畫和數學興趣小組，而且都是打醬油，連帶頭組織活動都沒有過。

進入高中之后，成天被作業追著跑，也從沒見她有任何熱心學校事務的言行。

現在她突然喊著要競選學生會主席，該不是只要報名就有獎品可以拿吧？

還沒等我們問，小丫頭自己眉飛色舞地給我們算賬：“我知道肯定選不上，但選不上好啊，這樣我的大學申請信里就有的寫了。媽媽，你不是說美國大學最喜歡挫折教育嗎？落選學生會主席，這絕對是我人生的一大挫折！要是這次的落選不夠dramatic（戲劇性），我可以年年競選，年年落選，一直到高中畢業！申請信的標題我都想好了—The girl who never gives up（永不放棄的女生）！”

除去這讓人臉紅的“二皮臉”精神，得意的想法我還是贊同的。她的成績不錯，參加的課外活動也夠，就是校內社團活動這一方面比較欠缺。就算不考慮申請大學，參加學生會競選，磨煉一下也沒壞處。

二

想要競選學生會主席，第一步是遞交申請表格，由學校審批。成績在B以下的、品行不端的（有違紀記錄），一概沒有資格參選。得意參加競選的消息傳出去之后，她身邊的狐朋狗友們大力支持：“沒得說，肯定給你投票，幫你拉票！”

讓小丫頭驚訝的是，學校里的亞裔同學，不管認識不認識的都跑來跟她打招呼，給她加油鼓勁兒，紛紛表示“吃瓜”、投票兩不誤，一定要幫她進入最后一輪。原來，學校這么多年從來沒有過一個亞裔學生會主席，而偏偏今年的亞裔學生比哪一年都多。

隨后幾天，得意的手機完全處于被短信轟炸的狀態，不停有人給她發短信：“加油！我很看好你！”

打醬油打成了大熱門，小姑娘很激動，膨脹得都要爆炸了，連著幾天一邊做作業，一邊對著手機傻笑：“早知道我這么受歡迎，該早點兒申請才對，真是讓大家久等了，哈哈！”

三

第一輪學校篩選過后，要求候選人在一周內把自己的競選主張遞交上去。得意的競選主張是“帶領大家脫貧致富”！

小丫頭的解釋是，學校最近以經費緊缺為由砍掉了好幾項學生活動，她要是當了學生會主席，就要帶大家辦各種校外活動，籌集捐款，用作學生活動的經費，自給自足。

遞交競選主張之后就是競選造勢階段，內容包括張貼競選海報、發傳單。很多人還會派送印有自己競選宣言的小禮物，既拉攏了群眾，又做了廣告。

我和有剩建議訂購一些印有得意名字和競選宣言的文具發給大家。文具雖然不夠新穎獨特，但很實用。得意不肯，說：“亞裔學生本來給人的印象就是書呆子，咱還送文具，真是自己往坑里跳，不要！”

討論了一晚上，只要是我們提的建議，小丫頭一律搖頭。最后，我氣急敗壞地上網咨詢大家，有朋友建議訂制一些簽語餅，里面的小紙條可以附上得意的競選宣言，既受美國人喜歡，又體現了得意的亞裔身份。全家人都對這個建議很滿意，一致通過。

隨后幾天，得意每天做完作業就熬夜設計競選海報，稿子一改再改，反復斟酌。

連著兩周，得意每天利用午餐時間在學校大廳發傳單、送小禮物，向大家介紹自己的競選主張。

四

整個10月，得意每天忙于作業和競選，黑眼圈都累出來了。但小丫頭倒是斗志昂揚，時不時回來跟我們匯報前方戰況，基本都是形勢一片大好，她要占山為王了！

轉眼到了11月中旬，某天得意蔫了吧唧地回家，說第一輪民意測評結果出來了，一共五個人競選學生會主席，她的得票數排在第二。

得票數排名第一的女孩家住城區，由單親媽媽養大，學習成績優異，拿過獎學金，這次競選的所有宣傳材料都是自己手繪的，一分錢沒花，誠意滿滿，樸實感人。

這孩子簡直是個勵志電影女主角！

得意垂頭喪氣地總結：“我沒戲了，連我都想投票給她，更別說別人了。”

我努力找詞兒鼓勵她：“這是競選學生會主席，又不是評選‘感動美國’杰出少年。那個女孩雖說優秀，但也不意味著她就適合當學生會主席。再說了，本來我們就是想練練手的，現在民意測評第二，已經很棒了！”

小丫頭笑了笑，表示心情不好，不想談這個話題了。

隨后幾天，得意再沒提起競選的事情，每天專心應付作業和考試。我和有剩商量了半天，覺得她前陣子干勁十足，突然遭此打擊，估計需要時間緩緩，索性都不再提。

這樣冷處理了兩周，見得意壓根兒沒有繼續參選的意思，我急了，問她最后一輪投票是什么時候。

小丫頭眼皮都不抬，說：“這個周四。”

“啊！那你準備了沒？”

得意說：“沒什么好準備的，每個人上去講一段話，做個自我介紹，然后就是大家投票，很簡單。”

我有點兒不相信：“怎么可能這么潦草？你最好問問上一屆學生會的同學，看看有沒有其他要準備的。”

得意不耐煩了：“我這周有好幾個考試，忙都忙死了。自我介紹我早就準備好了，沒問題的！”

五

周四下午接得意放學，我剛開車到校門口，遠遠看見得意在跟幾個同學聊天。雖然小丫頭面帶微笑，但我的直覺是結果不好。

一上車，小姑娘眼圈就紅了，努力忍到車子開出校門，才撇著嘴哭出聲來。

原來，在做完自我介紹、陳述競選主張之后，還有個小型的辯論。由老師提問，候選人逐一陳述自己的觀點，同時見縫插針地攻擊對手的競選主張。

得意一聽說后面有辯論便亂了陣腳，連事先準備好的演講也忘光了，上臺說得結結巴巴。下來時，她自己覺得臉上無光，就故作瀟灑地跟其他候選人說：“我壓根兒沒準備，臨時編的。”

話剛說完，一扭頭看見主持競選的老師臉色陰森地看著她。

這話顯然讓老師對她的印象大打折扣。辯論結束時，每人用一分鐘做總結，前面的女生超時，老師并沒阻攔。得意上場前，老師跟她說：“前面的人超時了，你必須在半分鐘內講完。”

小丫頭蒙了，只好把剛才準備的總結臨時掐頭去尾。說了沒兩句，老師在她身后開始倒計時……得意自然是說得一塌糊涂，慘不忍睹。

到家后，小丫頭一邊哭，一邊抱怨老師偏心，還欺負她。我耐心地聽了半天，見她實在沒有要反省的意思，便問她：“你覺得你要是準備充分點兒，今天還會那么被動嗎？”

得意聽出我在說她也有錯，立刻不高興了：“那個女孩肯定是要贏的，再加上老師偏心，我準備也沒用，根本就是浪費時間。”

我說：“對手再強，你也要盡力一搏。即便輸了，旁人看到的是你的努力和實力。我只是覺得你后面放棄得太可惜，對不起自己前期的努力和辛苦。”

我接著問她：“如果你們在課堂輪流發言時遇到類似今天超時的情況，你會怎么做？”

得意想了想，說：“如果是平時，我會跟老師說超時是前面同學的失誤導致的，不應該由我來承擔后果。我的時間必須跟別人一樣長，否則不公平。”

我說：“是啊，敢于站出來為自己說話，這是你的強項，也是別的亞洲學生支持你的原因之一。但今天你一聲不吭，為什么？因為你早在兩周前就放棄了，壓根兒沒好好準備，所以今天你覺得爭不爭都會輸。可是你不爭，別人只看到你出糗，覺得你的能力不行；你爭了，別人看到的是老師的不公平，對方勝之不武。這就是媽媽剛才說的，輸也得拼盡全力。”

六

晚上有剩回來時，小丫頭情緒還是很低落，說：“明天就該出投票結果了，據說是在學校廣播上公布，大家都會聽到，想想就尷尬，真不想去。”

我很理解得意的感受，說：“要不明天在家休息吧，媽媽給你寫請假條。”

有剩反對：“不準請假！你不去，大家會覺得你是輸不起。你不但要去，在學校看到那個女孩，你還應該主動去祝賀她，跟她說你很高興能跟她一起競選，這個結果是她應得的。”

得意皺眉：“這話聽著就假惺惺的，我跟她又不熟。再說我都輸了，為什么還要祝賀她，明明該她來安慰我才對。”

我趕緊打圓場：“爸爸這個建議不錯，但這畢竟是你第一次參加競選，沒必要事事都高標準、嚴要求。這樣，我們明天先做到輸得起，公布結果時不哭，在學校看到那個女生時不要朝她翻白眼、吐口水，怎么樣？”

第二天放學，得意一上車就跟我說：“結果出來了，我沒哭！”說這話時，小丫頭還晃了晃腦袋。我看得出她是在努力做輕松狀，就拍拍她的胳膊以示鼓勵：“太好了，總算結束了。”

小姑娘扭頭看著窗外，說：“我還跟那個女孩說話了。我們是在餐廳遇到的，我過去跟她說很高興能跟她一起參加競選，這個結果是她應得的……”

我忍不住笑了：“媽媽還以為你覺得爸爸的話太老土呢。”

得意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了：“是很老土啊，可是我當時腦子空空的，就想著不要哭，要大度，別的什么話都想不出來，只記得爸爸昨晚說的這句了。”說著，小丫頭眼圈又紅了，“可是大度完了，心里還是很難過。”

我趕緊把車停在路邊，攬住她的肩膀：“誰說大度的人就不難過了？你付出了，就會有期望；有期望，求而不得，自然會失望難過。大人也一樣啊，不說別的，媽媽花半天時間在網上搶降價的衣服，最后發現沒合適的尺碼時，還會難過得想砸電腦呢。”

小丫頭抹著眼淚說：“明年競選，我不要花這么多錢買禮物拉選票了。那個女孩什么禮物都沒送，大家照樣選她。別人要是喜歡我，有沒有禮物都會選我，能力不行，送什么都沒用。”

我有些驚訝：“你明年還要參加競選？”

“那當然，再差也不會比今年更差，而且早都說了我要寫到大學申請信里的。”

我笑，抬手幫她擦掉小胖臉上的眼淚：“就是，我們可是the girl who never gives up（永不放棄的女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