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偲媛
(湖南師范大學,湖南 長沙 410006)
“個人求助”是指在身處困境之時,本人為自己或者與自己有利害關系的親屬朋友等人,所發起的請求幫助行為。[1]在個人網絡求助中,“求”表現為求助人使用網絡平臺信息發布功能對外發出求助信號;“助”則是指捐助意愿者按照求助內容,通過網絡募捐平臺支付功能提供金錢或物資幫助。與慈善的“利他”目的不同,個人求助是有特定救助對象的“利己”行為,其權利來源是自然法賦予的人權,不受《慈善法》調整,也不為法律所禁止。
由于官辦慈善機構對社會救助需求難以全面覆蓋,專業化慈善體系尚未健全,因此包括個人網絡求助行為在內的私力救濟還將長期存在。[2]目前,個人網絡求助行為尚無專門立法進行調整和規范。隨著網絡技術在求助行為中的頻繁應用,詐捐、信息披露不當、剩余捐款處置等特殊問題無法依靠傳統法律妥善解決,因此,亟待公權力的適時介入與法律的適當規制。
2017年7月20日,民政部頒布《公開募捐平臺服務管理辦法》《平臺管理規范》《慈善組織互聯網公開募捐信息平臺基本技術規范》(以下簡稱“《平臺技術規范》”),標志著對公開募捐平臺的監管已漸入正軌。至2018年3月,民政部“官方認證”的12家慈善組織互聯網公開募捐信息中,接收個人網絡求助僅輕松籌、廣益聯募等6家,此外還有愛心籌、水滴籌等平臺未得到官方運營資格認證。在求助項目的管理上,平臺自主采用獨特的運作模式來防范詐捐、信息泄露等風險。部分平臺,如微公益允許公示個人求助信息,但只有在公募慈善組織認領、審查真實性后才能真正啟動項目、接收善款。有些平臺則是引進創新技術,如輕松籌率先將具有去中心化、不可篡改特質的區域鏈技術引入公益眾籌領域,并開發“智AI”系統與公安、醫院對接,提升判斷信息真偽和項目救助范圍能力。為消除公眾對平臺挪用善款的顧慮,愛心籌還與興業銀行建立專戶管理。鑒于社會責任擔當與平臺公信力建設,各大平臺不斷提高技術含量,創造了大量行業經驗。
1.所涉主體地位不清,權責不明
首先,網絡個人求助涉及主體眾多,但其間的民事法律關系尚無定論。求助人與網絡平臺間存有委托關系說[3]、居間關系說[4]、信托關系說[5]等;網絡平臺與捐贈者間存在目的贈與關系說[6]、利他贈與關系說[7]等。諸多不同觀點使得后續糾紛中各方權責認定與募捐款項處置爭議頗多,僅依靠傳統民法、合同法中的一般規定難以解決。其次,真正受益人因年幼或重病等因素不得不由第三人代為發起求助時,代為求助人的主體范圍、權利義務法律未有明確規定,當代為求助主體為實際受益人之繼承人等間接受益人角色時,又存在發生挪用善款等違背公序良俗行徑之患。最后,缺乏對平臺責任認定標準與追責機制。依據《慈善組織互聯網公開募捐信息平臺基本管理規范》(以下簡稱“平臺管理規范”),個人求助真實性由信息提供方負責,網絡平臺應加強對項目的審查甄別,然而每個平臺審核標準均是自主擬定,且若認定平臺違反審核義務,也無專門法律具體歸責。
2.求助項目管理方式多樣,信息披露不適當
依據《平臺管理規范》,平臺應加強對個人求助項目的審查甄別、設置救助上限、強化信息公開和使用反饋等,做好風險防范提示和責任追溯。目前,在求助項目管理方式與標準上,平臺擁有較大的自由裁量權。平臺通過實名注冊、身份驗證、籌款顧問服務等對項目進行初步審核,支持他人對項目真實性實名認證,以求助人投保狀況為增信補充。平臺承擔風險提示義務,對于求助項目證明材料僅進行形式審查而不實地考察。為提升項目可信度,求助者往往自愿公開身份證照片、病歷、患者生活照等大量披露個人隱私的信息,其雖保障了公眾的知情權,但公共領域個人信息獲取的便捷又易給求助者造成人格尊嚴上的“二次傷害”,甚至為不法分子所盜用。此外,平臺自雇醫師判斷目標金額的合理性,且在募集過程中可再改動,而結項后錢款用途、剩余錢款去向由求助人自覺公開,并不強制,使得大量求助項目反饋處于不透明狀態。
目前,個人網絡求助行為尚無專門立法進行調整和規范。有學者表示,若針對特定人募集善款,則依然適用傳統意思自治原則;若是針對不特定公眾進行募捐,則是公益資源的集聚和再分配過程,已經超越了傳統民法中意思自治的范疇,因此需要法律作出專門規制。[8]而在眾多個人網絡求助事件中,如“羅一笑”事件,網絡捐贈者早已超越特定范圍群體,因此,對于個人網絡求助主體間的法律關系,在傳統法律關系模型不適用的情況下,立法者應考慮該行為背后的社會公益目的,通過專門立法或補充立法、解釋現有法律法規等方式彌補現存法律缺口,包括為個人網絡求助行為主體尋求合適定位,以列舉式或概括式明確所涉主體在事前、事中、事后的權利義務。還要形成統一的監管主體、監管對象責任認定標準與追責機制,不制定“軟法”,以良好的規則保護求助者權益的同時,不讓捐贈者的愛心落空。
對于個人求助這一新興現象,法律規定不能“圍堵”,應該“疏導”。[9]筆者認為,應基于個人網絡求助行為的特殊性,加強對個人網絡求助的法律監管,支持公權力的適時介入,改變個人求助無人監管、透明度低的局面。對此,提出以下幾點監管思路。
第一,在對求助項目發起人的監管上,重視誠實信用理念的培育?!恫既R克法律詞典》將誠實信用解釋為懷有善意、誠實、公開、忠誠,沒有欺騙或欺詐,具有真實、實際,沒有假裝或偽裝。求助人是求助項目的事實管控人,在受領來自不特定捐贈人的善款時,承諾將善款完全用于解除危難情態。無論是承諾的作出,還是實際行為展現出的對承諾的恪守,均貫穿求助行為始末。當誠信被行為參與人所推崇之時,許多類似于詐捐等違法行為自然得到遏制。
第二,對個人求助平臺的監管應堅持公開與公平原則,鼓勵良性競爭。首先,公平對待求助平臺、求助個人等監管對象,對于個人網絡求助平臺的項目真實性審查義務、個人求助者隱私權保護、善款的管理等社會公眾重點關注問題,依據實際狀況制定科學合理的監管措施,采用一致的監管標準,為個人網絡求助的規范化運行創造良好的外部環境。其次,我國網絡求助平臺發展不過十余年,該行業仍處于起步階段,對其自營模式的監管,政府應注重引導,避免惡性競爭。
第三,在個人求助項目的監管上,時刻秉承以民為本的理念,積極探索個人網絡求助領域的政社聯動模式。首先,由于個人網絡求助的興起是對現存政府救助和社會福利制度尚不完善的補充,為維護個人在危困時獲得救濟的及時性,體現行政比例原則和政府執政為民的原則,在求助項目的監管上不應設置過多的事前規則限制,應注重事中、事后監管。其次,為彌補求助平臺在項目實地管理、勘察不能的局限性,應響應政府“積極探索政府引導、社會力量籌資、慈善組織運作的政社聯動模式,搭建慈善組織等社會力量參與臨時救助的平臺,形成救助合力”[10]的號召,與社會多元主體之間開展互聯互動,積極進行訴求表達與信息資源共享,以實現公益資源的合理配置。
2018年1月17發布的《國務院關于印發社會信用體系建設規劃綱要(2014—2020年)的通知》中指出:“在救災、救助、養老、社會保險、慈善、彩票等方面,建立全面的誠信制度。打擊各類詐捐、騙捐等失信行為?!碑斍?,我國社會誠信體系建設處于摸索階段,信用中國、全國個人誠信公共服務平臺等的建立,開創了我國征信系統互聯網信息互享的新局面。由于網絡求助信息的虛擬性,社會公眾很難僅憑平臺公布的證明材料識別項目的真實性,個人求助中詐捐及錢款使用的不合理,很大部分是求助者誠信意識缺失所致。因此,應完善個人信用評價機制與失信懲戒機制,并將其作為項目信度考量指標之一。網絡求助平臺可在征得求助人同意后向征信系統調取個人信用報告,將相關信息資源進行整合,并出具信用評級證明,這樣既避免了求助個人信息的過度披露,又可以將后續濫用善款等不規范求助行為納入“誠信黑名單”。
除已獲得民政部指定的12家平臺外,還有其他大量灰色地帶公益眾籌網站接收個人求助信息。個人網絡求助平臺作為求助者與捐贈者間的信息交流橋梁,直接承擔求助項目的審核管理,但始終沒有一個明確的資質門檻,求助信息的真實性僅由求助者個人負責,使得原本就無制度規范的個人求助行為更加陷入管控困境。筆者認為,由于個人網絡求助與網絡公開募捐同起源于互聯網公益眾籌,二者有很大的相似度,因此,個人求助平臺的準入可以參照已有公開募捐信息平臺建設標準,即《平臺管理規范》《平臺技術規范》等規范性文件的指引,對個人求助平臺的信息管理、信息展示、風險管理、隱私保護、技術要求等方面做出具體規定。此外,相關部門需對平臺項目審核行為制定統一標準,防止胡亂審查、搜集不必要隱私等問題;政府應留意經批準的公募組織合理地域分布,便利求助平臺聯絡求助人所在地公募組織進行項目對接;強化行業社會責任感,形成良性競爭,必要時鼓勵各平臺進行信息交換,交流良好的運營經驗,并加以推廣,形成行業標準。
由于個人求助項目以小額式捐款居多,僅靠社會不特定捐贈者監督不太現實,且求助項目在發布時近乎處于無人監管狀態,只在發生詐捐等違法行徑時公權力才介入。此外,求助救急難又注定不可對求助行為設置繁瑣的前置限制。因此,可由相關政府部門參照現有公募項目的管理方式,簡化求助項目登記流程,預先備案,并給予專屬項目編號,允許求助者在求助中或結束后上傳發布平臺、目標金額等信息。亦可建立類似于“中國慈善信息公開平臺”官方網站,實現各求助平臺的聯網信息互通,以避免重復捐贈、多頭募捐的發生,并為項目后續進展提供統一反饋渠道。此外,政府應建立虛假求助項目緊急應急機制,發揮網絡實名制作用,聯合公安、司法等部門對不法分子精準追責;也可培育社會監督力量,鼓勵第三方諸如由基層群眾性自治組織、慈善組織介入輔佐證實或管理善款,設立救助基金管理剩余善款,維持捐款的公益性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