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發憤著書”“不平則鳴”到“窮而后工”"/>
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陳 西 潔
(渭南師范學院 人文學院,陜西 渭南 714099)
從漢代司馬遷“發憤著書”,到唐代韓愈“不平則鳴”,再到宋代歐陽修“窮而后工”的詩學命題,形成中國古典詩學領域的一組悲劇命題,構成詩學領域的一條理論線索。這條理論線索,貫穿著中國古典文學的發展長河,揭示出每一朵絢麗浪花背后的悲劇人生意蘊。
司馬遷在《史記·太史公自序》和《報任安書》中提出“發憤著書”之說,成為中國古典美學史上一個重要的命題。在司馬遷之前,關于“發憤”之說已屢有論述。《論語》中最早使用了“發憤”一詞,“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云爾”。屈原在《楚辭·惜頌》中提出“發憤抒情”說:“惜頌以致愍兮,發憤以杼情。”他說自己身雖疲病,猶發憤懣,作此辭賦,陳列利害,渫己情思,以諷諫君主也。[1]121《淮南子》中亦有類似記載:“且喜怒哀樂,有感而自然者也。故哭之發于口,涕之出于目,此皆憤于中而行于外者也。”“且夫身正性善,發憤而成仁。”這里“憤于中”即充盈于心。“發憤”即圣人勃然而起。雖然“發憤”的說法在春秋戰國時代已經出現,但司馬遷獨特的思想和人生磨難促使他在先秦諸子和屈原的思想基礎上進行了提升,系統地形成“發憤著書”說的要旨,成為這一悲劇命題的起點。至唐,在散文文體文風改革中提倡明道說的韓愈,在其《送孟東野序》中提出了“不平則鳴”說,這個觀點不再是明道,而實際上是緣情,強調主體的內在情感輸出,是司馬遷學說的延展。北宋中期,詩文革新運動的領袖歐陽修在《梅圣俞詩集序》中提出“詩窮而后工”的觀點,以梅圣俞人生的困境為依托,強調作家坎坷的人生經歷形成文學創作較高的藝術成就。窮到極而工到頂,的確反映了許多著名作家的人生。從司馬遷,到韓愈,再到歐陽修,這條悲劇線索貫穿在詩學領域,以悲苦之音吟唱人生,反映時代生活,展示了作家的創作激情,體現了創作動機,揭示了文學創作的藝術本源,展示了中國傳統詩學一種特殊的審美價值。
在《太史公自序》中,司馬遷寫到了自己與壺遂之間的討論,有關“述”和“作”的資格問題。繼而他寫了這樣一段話:“七年,而太史遭李陵之禍,幽于縲紲。乃喟然而嘆曰:‘是余之罪也夫!身毀不用矣!’退而深惟曰:夫《詩》《書》隱約者,欲遂其志之思也。昔西伯拘羑里,演《周易》;孔子厄陳、蔡。作《春秋》;屈原放逐,著《離騷》;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孫子臏腳,而論兵法;不韋遷蜀,世傳《呂覽》;韓非囚秦,《說難》《孤憤》;《詩》三百篇,大抵賢圣發憤之所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結,不得通其道也,故述往事,思來者。”[2]1181
在《報任安書》當中,司馬遷非常詳細地敘述了自己遭遇李陵之禍的經過之后,再次感嘆:“古者富貴而名磨滅,不可勝記,唯倜儻非常之人稱焉。蓋西伯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賦《離騷》;左丘失明,厥有《國語》; 孫子臏腳,《兵法》修列;不韋遷蜀,世傳《呂覽》;韓非囚秦,《說難》《孤憤》。《詩》三百篇,大氐賢圣發憤之所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結,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來者。”[3]1181-1182這段感嘆,和上引《太史公自序》文字略有不同,語意基本相似,其中同時出現的“發憤而作”之語。司馬遷認為,《周易》《春秋》《離騷》《國語》《孫子兵法》《呂覽》《詩經》等著作,“大氐賢圣發憤而所為作也”。這些著作的產生,都是因為西伯、孔子、屈原、左丘明、呂不韋、韓非等人感情有壓抑郁結不解的地方,不能實現自己的理想,所以記述過去的事情,讓將來的人能夠了解其志向。
《報任安書》中又言:“及如左丘無目,孫子斷足,終不可用,退論書策,以舒其憤,思垂空文以自見。”這句就前文所舉往事,進一步陳說其中尤為突出的歷史人物左丘明與孫臏,遭遇人生困厄之后,退而論列己見寫為書策,著書立說以抒發內心的怨憤,以著作來表現自己的思想,實現人生的價值和意義。司馬遷由古人談到自己:“仆竊不遜,近自托于無能之辭,網羅天下放失舊聞,考之行事,稽其成敗興壞之理,凡百三十篇。亦欲以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草創未就,適會此禍,惜其不成,是以就極刑而無慍色。仆誠已著此書,藏之名山,傳之其人,通邑大都,則仆償前辱之責,雖萬被戮,豈有悔哉?然此可為智者道,難為俗者言也。”[3]1182司馬遷終于在古人的經歷中看到了自己的生路,決計忍辱含垢,堅持他的著作理想。
司馬遷“發憤著書”觀念產生的最初的最直接的動因是李陵事件,這件人生大禍徹底打碎了司馬遷的世界,逼迫他在痛苦中重構人生。“發憤著書”的完成,堅實的支撐力量是情感的力量,父親的囑托及其司馬遷自負的性格都是重要的因素。同時,司馬遷個人價值觀的追求,執著的立名意識是他的精神需要,也成為“發憤著書”的心理動因。
1.李陵之禍
公元前99年,李陵抗擊匈奴,艱苦力戰之后,兵敗投降。消息傳到朝廷,漢武帝震怒,朝臣也紛紛責罵李陵背棄朝廷投降。司馬遷看到漢武帝寢食難安,想為漢武帝解憂,同時他憤怒于安享富貴的朝臣對冒死涉險的將領毫無同情之心。于是,他挺身而出,陳述李陵投降是出于無奈,以后他必將伺機倒戈一擊,報答漢王朝。然而,司馬遷為君王分憂的一片忠心,并未感動漢武帝,反使他大為震怒,使自己獲刑下獄,遭受殘酷的“腐刑”。司馬遷本人,具有浪漫的詩人氣質,從《報任安書》和《史記》中,都能處處看到他富于同情心,感情強烈而容易沖動的性格。李陵之禍對于司馬遷而言,是感情的悲劇,也是性格的悲劇。司馬遷與李陵沒有什么特殊交情,所以,無論從私交亦或從官職責任來講,他都沒有替李陵辯護的義務。替李陵辯護的理由,完全是他根據自己對此人的行為品質的判斷,顯示了他浪漫的詩人氣質。
2.感情需要
司馬遷遭受宮刑之后,他的內心是十分屈辱痛苦的。他感嘆奴隸婢妾尚且能夠下決心自殺,何況像他自己如此受辱的情況?然而司馬遷說自己之所以忍受著屈辱,茍且活下來,陷在污濁的監獄中,遭受刑罰,忍受侮辱卻不肯去死,是因為遺憾自己內心未完成的心愿——著述歷史。首先,這是父親臨終的囑托。漢武帝舉行封禪典禮,身為太史令,司馬談卻因病滯留洛陽,已經走了一半的路,不能繼續,他痛苦遺憾,一病不起,臨終之前執手囑托,將已經開始的《史記》的寫作事業交給了司馬遷。對于父親的敬重,深厚的感情,使他無法放棄自己的諾言,為了一時的自尊放棄生命。其次,司馬遷精神性格中的自負,也是一個重要因素。司馬遷曾說:“仆少負不羈之才,常無鄉曲之譽。”(《報任安書》)從這句話中,我們能夠看到司馬遷對自己才能的自負。司馬家族是中國歷史上一個源遠流長的家族,其家族在陜西韓城的繁衍也是顯赫繁盛的,特定的家庭環境使司馬遷從小受到良好的教育,這些都是司馬遷自負的因素。從為李陵辯護這件事本身,我們也能看到司馬遷性格當中的自負。李陵兵敗投降,漢武帝焦慮不安,大臣不敢言,唯獨司馬遷站出來為李陵說話,這種率性源自他骨子里的自信自負,他相信自己能夠說服漢武帝,解帝王之憂,救李陵于危難,等待他立功歸來。然而突如其來的橫禍擊碎了他的政治前途,他對父親的承諾,特定的精神心理、感情的平衡,使他投入到《史記》的創作之中,在著述歷史中求得生命的最高實現。這也是一位學者對君主淫威和殘酷的命運所能采取的反抗形式。
3.個體價值觀的需要
以孔子為中心的儒家學派在價值觀上強調社會整體利益與個人利益的統一,在兩者產生矛盾的時候,提倡去抑制、犧牲自我價值以服從社會、群體的利益。司馬遷的價值觀不同,他非常注重個人的價值。所以,《史記》中歌頌歷史上實現了自我人生價值的眾多英雄,他說:“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從對傳名天下的追求中,我們能看到司馬遷強調個人人生目標,個體人生價值的實現,反對個體對群體的依附。司馬遷“通古今之變”的實質,是從歷史變遷中探索人的能動性,揭示人的價值和意義,在此基礎上歸納出歷史發展、社會治亂的規律。[4]157-158《報任安書》中說:“人固有一死,死有重于泰山,或輕于鴻毛,用之所趨異也。”司馬遷以泰山與鴻毛的比喻很明確地提出不同的價值觀需求。對于如何實現“重于泰山”的人生價值,司馬遷強調“立名”。他在《孔子世家》《伯夷列傳》中多次引用孔子“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可見他對“立名”的重視,并將其作為自己人生價值觀的追求。特別是遭受了巨大的人生災難之后,“發憤著書”就成為一項借助敘事形態重新恢復人作為信仰者的身位的奠基性事業。[5]人生困厄,使他憤激,使他產生更加強烈的“立名”追求。這時,承諾父親的著述工作上升到更為重要的位置,使他超越自我極端痛苦的情感,從悲苦低迷中解脫出來,產生繼續生存下去的強烈愿望。他的“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就是啟示人們從整體的原則出發去理解一切事物,把任何事物都當作大自然的一部分,也就是將任何災難看作大自然因果鏈條的一環,這樣去理解思考,從而使人從困難中超脫振作起來。讀《報任安書》,我們能感受到司馬遷正視苦難,毫不掩飾自己的痛苦情感,他的“立名”的價值追求又使他能通過“發憤著書”闡釋人生,演繹歷史,認識自己的存在,體現生命的價值。
在散文創作方面提出明道說的韓愈,又提出了“不平則鳴”說。“不平則鳴”說實際上是緣情,并不屬于明道。韓孟詩派尚怪奇、重主觀的詩歌思想,與當時的諷喻說是極不相同的。“不平則鳴”顯然與司馬遷的“發憤著書”一脈相承。只是司馬遷更趨向于對作家創作緣由的探索。韓愈“不平則鳴”的詩歌主張,對于絕大多數元和詩人來說,使他們進一步意識到詩歌創作的源泉和動機。[6]124
貞元十九年,韓愈所作《送孟東野序》中說:“大凡物不得其平則鳴:草木無聲,風撓之鳴;水之無聲,風蕩之鳴。其躍也或激之,其趨也或梗之,其沸也或炙之;金石之無聲,或擊之鳴。人之于言也亦然:有不得已者而后言,其歌也有思,其哭也有懷,凡出乎口而為聲者,其皆有弗平者乎?樂也者,郁于中而泄外者也,擇其善鳴者而假之鳴。”[7]201韓愈認為文學生于不平之中,人生越是不平,產生的文學作品越是美好。針對孟郊仕途的坎坷失意,生活的窮愁困苦,韓愈作此序寬慰。“不得其平則鳴”就是鳴其不幸。
關于這個觀點,韓愈后來在《荊潭唱和詩序》中也有表述:“夫和平之音淡薄,而愁思之聲要妙;歡愉之辭難工,而窮苦之言易好也。是故文章之作,恒發于羈旅草野;至若王公貴人氣滿志得,非性能而好之,則不暇以為。”[7]212-213從中可見,韓愈認為文學家善鳴者常常是懷才不遇者,窮愁困窘是造成作家內心“不平”的重要因素。由于時代原因,韓孟詩派詩人大多充滿不平,遂發抒于作品之中。“不平則鳴”的觀念,實質上是屈原“發憤以抒情”,以及司馬遷“發憤著書”說的文學傳統的進一步發展。“窮”的境況造成藝術家心理失衡,而藝術家通過“鳴”使自己內在的憤懣情感得到宣泄,從而恢復心理平衡。“不平則鳴”展現出創作的主要動因。從心理學角度來看:人的需要、動機主要是由內心的不平衡所喚起。人的一切行為動機的最終目標都是使人回到心理平衡狀態。[8]86由此分析,藝術家創作文藝的動力主要源于藝術家的心理失衡。心理失去平衡,使藝術家內心產生通過創作、通過情緒宣泄來恢復心理平衡的內驅力。[9]268-275
韓愈倡導的文體文風改革是以“文以明道”的口號相號召的,這是中唐古文運動的主要宗旨。但是與此同時,韓愈從理論與創作實踐上又提出了“不平則鳴”的觀點。“文以明道”無疑是純然功利的文學觀,“不平則鳴”卻是傾向于抒情與寫實的,它反映了被人們逐漸認識并重視的文學抒情的特點。在韓愈的思想中出現這樣一個與他的嚴格道統觀念頗不協調的觀點,是有著多方面的原因。
1.清寒的出身與悲苦的生存狀況
韓愈的青少年時代一度是在動亂不安的戰亂中度過,也是備嘗顛沛流離之苦。《新唐書·韓愈傳》中記載:“愈生三歲而孤,隨伯兄會貶官領表。會卒,嫂鄭鞠之。”[10]3865韓愈幼失怙恃,隨兄嫂生活,后兄長又死于貶所,他又跟隨嫂子回到河陽故里。后來中原兵亂,他隨全家人到處避亂。幼年的苦難促使韓愈勤學苦讀,渴望出人頭地。入朝為官之后,韓愈由于直言進諫也是屢遭貶謫。他因作《諫佛骨表》力諫憲宗迎佛骨,觸怒憲宗,被貶潮州,個人的貶謫失意已是災難,幼女病死途中更是飛來橫禍,使他痛苦萬分。“女挐年十二,病在席,既驚痛與其父訣,又輿致走道,撼頓失食飲節,死于商南層峰驛,即瘞道南山下。”(韓愈《女挐壙銘》)驚悚痛苦之情,恍惚愧悔之意融于字里行間。
孟郊的家族門第衰微,父親早亡,其母含辛茹苦將孟郊兄弟撫養成人。為謀求仕進,他刻苦攻讀,備嘗羈旅勞頓之苦。韓愈多篇詩歌中感嘆孟郊貧窮寒酸的生活狀況。孟郊自己的詩歌中也常常隱含著難言的苦澀與無奈,貧寒窘迫的生活,無情地摧殘了他的身體,也給他的精神帶來了巨大的壓力。 不幸好像死死纏著他,孟郊的三個兒子于元和三年春相繼夭折。少年喪父,中年喪妻,老年喪子,人生之三大不幸都降臨在孟郊的生命中。他的悲苦命運化為“不平之鳴”,苦吟出泣血的文字。
李賀富有才華,又自稱宗室之后,有著強烈的功名意識,卻因為避父親名諱而不得舉進士,后來也只能就任卑微的官職。冷清寂寞困頓的生活,病弱的身體,死亡迫近的可畏,使他的作品充滿凄厲不平之鳴。韓愈、孟郊、李賀、賈島等人,寒微的出身,生活的困厄,體弱多病的折磨,使他們焦慮壓抑。這是他們產生“不平之鳴”的根本情感動因。
2.強烈的入世思想
“不平則鳴”說與明道說能夠同時存在于韓愈的文學思想中,也是由于他的強烈的入世思想。由于這種強烈的入世思想,便把不平之鳴、強烈的喜怒哀樂的感情發抒和重功利的文學觀統一起來了。[11]262積極入世,追求建功立業是漢以后讀書人的生活模式,唐代文人更是如此。唐代統治階級以進士舉士,學而優則仕,刺激了文人的從政熱情。中唐時期,雖然開元盛世的局面已經逝去,但一度“中興”的時代使韓愈等人積極追求仕進,以期有用于世。韓愈一生都在為理想而奮斗,曾上《論淮西事宜狀》,支持裴度。后又上《論佛骨表》,諫迎佛骨,論佛道之弊。他有雄心壯志,但科舉之路卻十分坎坷。“中興”的時代,充滿希望的氛圍,韓孟諸人積極仕進,卻遭遇連連的科場失意之苦。交游、干謁、入幕、外放、貶謫,韓孟諸人既有著羈旅行役之苦,又有著宦海沉浮之悲。他們既不為現實社會所重視,所追求的理想與現實之間形成尖銳矛盾,這就使他們經常處在痛苦和矛盾之中。政治上的壓力極大地加劇了他們的心理沖突,為了宣泄內心的憤怒與不滿,那顆躁動不安的靈魂轉而把不幸受阻的政治抱負化為詩歌創作的激情。[12]65強烈的入世思想與現實的坎坷困頓之間的矛盾,也是形成其不平之鳴的重要因素。
3.執著的立言意識
儒家講立德、立功、立言。以立言追求文章之不朽,求得生命之不朽,這反映在中國古代許多文人的人生道路中。追求文章不朽對韓孟等人的影響也是很深刻的。韓愈在《柳子厚墓志銘》中說:“子厚斥不久,窮不及,雖有出于人,其文學辭章,必不能自力以致必傳于后如今,無疑也。雖使子厚得所愿,為將相于一時;以彼易此,孰得孰失,必有能辨之者。”韓愈強調文學對人生的傳世不朽的價值。以韓孟為首的作家創作往往帶有強烈的主觀感情色彩,苦心追求,嘔心瀝血,藝術風格上大膽創新求變,這實質上是他們強烈的立言意識的折射。這種強烈執著的立言意識,與司馬遷也是一脈相承的。
歐陽修在《梅圣諭詩集序》中寫道:“予聞世謂詩人少達而多窮。夫豈然哉?蓋世所傳詩者,多出于古窮人之辭也。凡士之蘊其所有,而不得施于世者,多喜自放于山巔水涯,外見蟲魚草木風云鳥獸之狀類,往往探其奇怪;內有憂思感憤之郁積,其興于怨刺,以道羈臣寡婦之所嘆,而寫人情之難言,蓋愈窮愈工。然則非詩之能窮人,殆窮者而后工也。”[13]10-12這是歐陽修繼韓愈“不平則鳴”之后,對司馬遷“發憤著書”說所做的進一步的闡發。在這段話中,歐陽修認為“世所傳詩者,多出于古窮人之辭”,他所說的窮,是指仕途坎坷、人生困窘,坎坷、困厄出詩人。同時,歐陽修認為“內有憂思感憤之郁積”方能發而為詩,歐陽修認為“愈窮愈工”,生活愈是困窘,內心之苦悶憂憤愈是深厚強烈,發而為言,就會形成優秀的作品,所謂窮到極而工到頂。
歐陽修在《薛簡肅公文集序》中亦有言:“至于失志之人,窮居隱約,苦心危慮,而極于精思,與其所感激發憤,惟無所施與世者,皆一寓于文辭。故曰:窮者之言易工也。”這是對其“窮而后工”思想的進一步闡發。
1.困窘的生存狀況
歐陽修自己對于窮苦的生活是有深切體驗的。他出身于一個小官吏家庭,但四歲父親去世,失去依靠,生活陷入貧困。母親在艱難的生活中給了他良好的教育,親自教他讀書,用蘆稈作筆,在沙地上教他寫字。歐陽修刻苦攻讀,24歲進士及第,入朝為官。他為人剛勁正直,風節凜然,一度被貶夷陵縣令;后因積極參加范仲淹領導的慶歷新政,被貶滁州;晚年又被貶亳州。一生宦海浮沉,三遭貶謫,對人生命運的變幻和官場的艱險有著深切的體驗。歐陽修的好友梅堯臣年輕時由于蔭補做了下級官吏,屢次考進士總遭壓抑,困厄于州縣十多年,雖沉淪下僚,卻非常關心時政。他的詩歌關心民生疾苦,寫日常生活瑣事,抒寫人生之不得志,發出困厄者窮愁苦悶的感嘆。歐陽修基于自己的人生體驗,對好友梅堯臣人生遭遇與創作的理解與感嘆,提出“窮而后工”說,反映了藝術創作的普遍規律。
2.清醒自覺的創作思想
北宋初年,西昆體盛行,面對這種形式主義詩風,梅堯臣感嘆:“邇來道頗喪,自作皆言空:煙云寫形象,葩卉詠青紅,人事極諛諂,引古稱辨雄;經營唯切偶,榮利因被蒙。”梅堯臣呼喚道的建立,與當時經世致用的思潮相統一,經世致用思潮是促成宋代詩文革新運動產生和發展的重要因素[14]41。他提倡詩三百的“刺美”精神,同時對于屈原“作《離騷》”做出高度評價:“自哀其志窮,憤世疾邪意,寄在草木中。”梅堯臣的評價,顯然也是寓含著他自己“哀其志窮”和“憤世疾邪”的思想感情的。歐陽修針對梅堯臣“累舉進士,輒抑于有司,困于州縣,凡十余年……不得奮見于事業”的人生遭遇,提出其“窮而后工”說。其重點是強調詩人之窮與詩之工的因果關系。詩人之“窮”主要是指其不能施理想抱負于社會政治,而生活在底層,因此卻造成詩工的條件;有利于深入社會人生,激發自己的“憂思感憤”之情;愈窮則生活感受愈豐富,產生優秀感人的作品。[15]138梅堯臣與歐陽修的思考,都反映了他們一種創作上的自覺追求。
司馬遷“發憤著書”說總結出了古人創作的一條普遍規律,揭示了創作激情的內在作用。韓愈“不平則鳴”強調激情來自于人心中的不平之氣,闡釋了人的心理失衡,通過創作得到平衡,揭示了創作的動機、緣由。歐陽修“窮而后工”則通過作家的藝術成就探尋作品之工的本源,強調這激情與不平源自于人生的窮困郁積。他們的理論主張相互補充,相互發揮,成為探究文學創作本源的系統學說,共同構成了詩學領域的悲劇線索,貫穿中國古典文學的發展歷程,展示了中國傳統詩學一種特殊的審美價值。后來,陸游說:“蓋人之情,悲憤積于中而無言,始發為詩。不然,無詩矣。”(《渭南文集》卷十五)李贄說:“古文圣賢,不憤則不作。”(《忠義水滸傳序》)孔廣德說:“或則感憤而抒議論,又或則蓄其孤憤而行之于歌詠,無非憤也,即無非忠也。”(《普天忠憤集自序》)他們都與司馬遷的“發憤著書”說在精神上有不同程度的聯系。[16]98他們又將這種“憤”上升到“忠”的高度,對司馬遷等人的觀點有了進一步的發展,從而構成了我國傳統詩學的一個優良傳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