岫玉小記

關長坤

偶然看到中國最早的詞典《爾雅》中說：“東方之美者，有醫無閭之珣玗琪焉。”中國最早的字典《說文解字》說“玗琪”是美玉，清修《盛京通志》已說到北鎮的醫無閭山并不產玉，所以學者多認為從醫無閭山進入中原的“珣玗琪”應該就是中國三大玉系之北系玉的代表——岫玉。從語音的歷史變化來看，“珣”與“岫”字音近，也許“珣玗琪”正是“岫巖玉”的古讀呢！

西北玉之球琳多用以玩賞，南系玉之瑤琨多用作祭器，而北系岫玉則多以用器為主，如紅山文化所見之多種玉飾、玉具，可為代表。儒家禮學經典《禮記》說：“古之君子必佩玉”，“君子無故玉不去身，君子於玉比德焉。”這個說法似乎與岫玉的使用傳統一脈相承，也許作為用器的岫玉文化的“返本開新”，能為今天中華禮樂文明的復興和重建起到意想不到的促進作用呢。

紅山文化中有些如象牙芒般大小的玉豬龍，那奇怪的動物選擇很能讓人想到“家”字的造型。《說文解字》說“家”字是房子與公豬會意的，學者們認為這里的“公豬”象征著走訪婚時代的“男人”，即兩個部落的適婚男女達成了走訪婚約定，則男子晚上就到女子部落屋中居住，而白天仍回自己部落勞作，所以儒家理想的社會細胞就是“男有室，女有家”，即男子晚上有屋子可去，女子晚上有“公豬”可伴，很有趣的“家庭起源”方式。我們也發現在古代中原墓葬中，死者手中或握有“玉豬”、“石豬”的造型，一般人多以為是財富的象征，恐怕不是這么簡單呢。很懷疑它的意義也和作為男性生育力的“鳥”的象征一樣，死者用手握住它，是期待著死后的鬼魂還能綿延強大的轉世力量呢。

還有那些玉蠶，如半個乒乓球般小巧的玉飾，從中原考古發現的玉蠶用法來看，多是放在口中作為“飯含”之物。想到那個1992年獲得多項奧斯卡金獎的影片《沉默的羔羊》》（The Silence of the Lambs），其中有一個變態殺人狂“野牛比爾”，他每殺一個女孩就在她口中放一枚蟲繭，影片中的精神分析學家漢尼拔解釋說：“蟲繭的意義就在于變化，幼蟲變成蝴蝶，或者蛾子。”這個應該與蠶蛹的意義是一樣的，多么別致的“復活”象征啊。

也許岫玉加工最多的就是玉鐲了，這在紅山文化中就已然如此了。還有那些世家祖傳的玉鐲，帶著能融化人心的滄桑而溫潤的色沁。《詩經？小戎》那位丈夫遠征的妻子每有“言念君子，溫其如玉”的想象，戰國時宋玉《神女賦》對神女的想象也有“貌豐盈以莊姝兮，苞溫潤之玉顏”的描寫，那是鐘情戀人們的彼此“心印”嗎？由此想到古人什么年齡才會佩帶玉鐲呢？懵懂的童年、莽撞的少年應該都無法匹配那“五德兼備”的圣物，算來似乎只有從“成人”開始了，而傳統“成人”君子的仁義禮智信五常之德，亦與玉之五德相呼應。不知今日取法西洋婚禮的新人互贈戒指儀式，在過去的那個我們已經不熟悉的古老時代，祖輩們在那個莊重的典禮中交換著的，是否正是玉鐲和玉佩呢。

隱隱地，空中飄蕩著《詩經？木瓜》的音律：

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投我以木李，報之以瓊玖。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那瓊琚、瑤玖閃爍著的，是岫玉的瑩光嗎？——注地通天，協合陰陽！那是它期待著重新編織的我們的禮義生活之光吧。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