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我要做小鎮青年

蔣一初

1

去泉州是因為心雨。每年元宵，泉州的梨園古典劇院都會排一周的梨園戲，以賀新年。因為年后的新學期我要學習戲曲寫作，所以就想著趁此機會去感受一下戲曲氛圍，接受藝術熏陶，讓下學期的課程進行得順利一些。

2

從家里去泉州需要轉一趟車，前后加起來，坐高鐵需要六個多小時。到泉州時將近十點，心雨和靜靜在火車站外面接我，心雨從書包里拿出了一盒芒果干給我吃，她怕我餓了。出租車走了一半開到了加氣站，司機讓我們下車靠邊等著。我們站的地方全是荒草和石子，靜靜說：“如果是一個人，在這個時間被司機拉到這里來，還是有些怕的。”

我站在一旁傻笑，跟靜靜說：“你看月亮好亮啊！”

心雨和靜靜都是我的師姐，讀研一。心雨讀的是戲曲編劇，對各種戲曲都感興趣；靜靜讀的是數媒，有一顆哪里好玩兒就一定到哪兒去的心。跟她們在一起，除了被照顧，總是能被科普很多冷門知識。

我是拖著行李去吃夜宵的，吃的是我從來沒有吃過的“略攤”。

店里只有兩桌，一桌是我們，一桌是老板的朋友們，這是我第一次在現實中看到別人劃拳。隔壁桌的叔叔們邊喝酒邊劃拳，聲調越高，笑聲越多。

我們的“略攤”煮開了，心雨一邊拿著手機看食用方法，一邊讀給我聽：“首先要在碗中放些切碎的蔥末，來你放一些蔥在碗里，”心雨指了指我又指了指蔥，“將煮沸的湯舀到碗內并攪拌幾下，讓蔥末燙熟，你快攪拌幾下，”我按照心雨說的做，“喝上一口熱湯暖暖胃，你快喝，暖暖胃。”

我喝了一口，心雨問我暖不暖，我說簡直不要太暖。

心雨說“略攤”是福建永春著名的小吃，有著最會體會親情、友情的吃法。

“初，友情！”心雨沖我眨了眨眼，我邊喝湯邊笑，抬頭看見心雨和靜靜在搶最后一塊醋肉吃。

3

進劇院之前我們買了雞爪啃，我們站在劇院外面的花壇旁邊，邊啃邊聊天，靜靜把腿踩在花壇邊緣，問我們這樣子像不像小混混。

在上海的時候，我們看戲前都要化個妝、噴香水、換一套衣服，劇院不止是看戲的，還是社交場所。劇院似乎是圈內人彼此達成專業其識的地方，總覺得有人在看著自己，自己也在觀察著別人。在泉州看戲完全沒有這種感覺，來看的除了專門學戲曲的人，還有很多對戲曲感興趣的人。大家看起來是真的喜歡，并且毫無架子。我們站在劇院外面啃雞爪都不覺得突兀，讓人覺得這個城市的劇院很溫柔，并不會把普通人拒之千里之外。

一天內我們看了兩場戲，梨園戲是以閩南語作為基礎的，除了讀過劇本的一部看得心中明了，另一部戲看起來實在費勁。我們提前溜了。

后來跟票友們一起出去玩的時候，他們說，你們幾個一看就是戲劇學院的學生，有活力。

4

心雨的男朋友叫大成，之前他跟大成門的牌匾合了張影，我見過那張照片很多次，直到這次我自己站在大成門下面，總有一種故地重游的感覺。

“心雨，大成門大成殿，這個大成是哪個大成啊？”

我問完這句話后心雨發出一陣爆笑，笑完以后，她跟我說這個大成是孔子，大成殿跟其他地方的文廟差不多，即將高考的學生會來這里祈福。

所以孔子到底有多少個名字？

關帝廟是當地香火最好的地方，大家都說在那里祈福很靈。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寺廟上空飄著黑煙的，全部都是人們進貢的香火。關帝廟很小，但是要上香的地方不少，看到人這么多，每次祈福后我都會把自己的身份證號碼和家庭住址報給關公，我怕他記混了。

這次一起敬拜，我發現靜靜是不會上香的，大家的香上只有火點，靜靜的香上冒的是火焰，所以她上香的地方旁邊都讓出了一塊空地，誰都怕被燒著。

5

票友們邀請我們去郊游，從陳三橋那邊上山，順便給我們講了“陳三五娘”的故事。弘一法師的“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我在這個故事里才真的體會到什么是舍得與舍不得。

我們要爬的山名字很好聽，叫清源山，山上有個清源寺，那是我們的目的地。我們走的不是官道，是一條荒涼已久的小路，路途中遇到了很多次牛，小牛的眼睛像泉水一樣清澈。

剛下過雨，路很難走，我們出門所有的東西都放在了一個背包里，三個人輪流背。地上泥濘，上山本來是一件很累的事情，但很多人在一起向前走，感覺快樂遠把疲憊甩在了身后。

我們到清源寺的時候，方丈很詫異，他說這條路已經很久沒有人走過了，我們從那邊趕過來，等于翻了一個山頭。清源山沒有被開發過，沒有纜車，沒有公路，我們把兩條腿趕路的誠意帶到了寺廟里。

中午在寺里吃的齋面，距離我上一次跟著外婆吃齋飯，已經有十幾年了。味道很好，回憶一下子全部涌上來，很想再和外婆吃一次齋飯。

6

我們去了潯埔村。我一直想去看海，到了潯埔村的盡頭，心雨告訴我，這里是入海口，我看到的是江，不是海。

這邊的空氣很好，天空很藍很高，云大塊大塊的，每一塊的界限都分明。本以為在這樣的環境下我們會拍很多好看的照片，但現實告訴我們，好看不和神經病為伍。

心雨花了三十塊錢做了一個頭發，頭上插滿了花，跟當地阿婆一樣。做完頭發后阿婆給心雨挑了兩件衣服，讓她穿上去村里拍照留念。我和靜靜領著“本地人”心雨去拍照，拍著拍著，心雨的兩件衣服就穿在了我和靜靜身上，我們三個都變成了本地人。路上行人很少，地上堆著太多蛤蜊殼，還有破舊的三輪車、廢棄的集裝箱，我們跟路邊的招商廣告牌合影，跟漁船合影，站在三輪車上照相。

在潯埔村，我們不開美顏相機，沒有搔首弄姿，不會抿著嘴笑。不知不覺，我們被當地人的淳樸感染，被這座城市的柔情擁抱，徹徹底底地成為了小鎮青年。小鎮青年需要的不是朋友圈里的一席之地，而是歡騰的跳躍、大聲呼喊，以及這座城市有你們就足夠。

7

在泉州的最后一天是元宵節，只剩下我和心雨兩個人。我們戴著line的發箍逛燈會，人們頭上戴著各種各樣奇奇怪怪的東西，我們顯得極為普通。元宵節這天，主干道都被封路，為了讓人們更安全地看燈。我們把合影發給靜靜，跟她說：“真希望你也在。”

我們在泉州前后待了六天，吃了姜母鴨、綠豆餅、四果湯、侯阿婆肉粽、雞腿卷，還偶遇了我的大學同學，每天都走三萬多步，因為天天笑，感覺魚尾紋有往外跑的趨勢。

旅行的意義不止是讓歸途變得可愛，更是因為伙伴的存在，讓我期待下一次的遠行。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