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魆
一
那座檐高宅深的西關大屋,逢源北街100號,太爺爺在里頭鰥居了足足有二十年。自從老伴死后,他就把自己封鎖在宅邸內,不再踏出門口一步,也不讓任何人進入。我們只好把飯食放在冷巷的門邊,搖響掛在門楣的銅鈴,提醒他飯點到了。可是第二天來看,飯食大多被野狗掏吃了。
對于太爺爺能在這座宅邸獨居二十年的事實,我們曾一度抱有強烈的懷疑。但這就是鐵打的事實。當然,我們的懷疑是有根據的。
在西關一帶眾多古老大屋中,唯獨逢源北街100號——一座從清代同治年間傳下來的宅邸——常年籠罩著令人不悅的幽暗。建筑細節明顯有違常規,與傳統大屋的設計初衷背道而馳,如極度封閉的圍護結構、低矮的門廳、狹窄的天井,宅邸內部因此異常陰冷。古怪的裝飾也隨處可見,舉幾個例子:暗紅的滿洲窗、業火浮雕的紅花玻璃大屏風、形如眼珠的鐵鏤花、四處擺放的古銅色鏡臺。要是到了秋季的黃昏,橘紅色的落日穿過布滿外墻的滿洲窗,射進一道道散漫的暗紅光柱,宅邸就像被彈雨洞穿的衰老軀體。
我們家族說不上是名門望族,但我肯定,能在古代修建如此顛覆傳統的建筑的祖先,肯定活在他無法超脫的幻想和自我沉溺中,并將這種狂熱的基因完整地遺傳至某些后代的血脈里。所以,當父親被診斷出腦癌時,他就斷言,這是作為家族后人的宿命,他肯定會早早死于這種家族遺傳的基因上,死于它對意志和肉體的過度消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