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嘴

潘璐璐

推開門，女兒沖過來一把抱住他，噘著嘴撒著嬌嘟囔道：“爸爸爸爸，我想吃餃子。”女兒仰起的小臉上大眼睛水汪汪的，明明不是淚，卻看得他別過頭想哭。

他揉揉女兒的頭發，強笑著說：“乖啊，先去拿餅干吃。”女兒咧開嘴笑著說：“好！”有那么一秒鐘，他甚至覺得他真的不配做她的父親。這已經是他一個月來第二次被解雇了，他走進屋子，一屁股坐到沙發上，機械地打開電視。正播映著《等風來》，也懶得再換了。

他沒對任何人說起，對當下發生的一切，他最深切的感懷，是羞愧。女兒心心崇拜的記者爸爸這是有多齷齪？先是在民工討薪事件中，受了集團老總的恩惠，用幾句話把輿論引向了民工一方，迫使千百民工血汗錢打了水漂，千百家庭又將食不果腹。他第一次隱約覺得自己是個狠心的人；現在又在工廠失火事件中，單憑自己的臆測，一句話讓火場里唯一不見尸首的中年工人成了大眾眼中的縱火者，使工人的遺孀不堪輿論一病不起，直到昨天工人的尸首在廢墟深處被發現，一切才得以昭雪。這些也導致現在他在攝像機前一開口說話，就有各種罵聲，被大呼“閉上你的爛嘴”！一封又一封投訴信寄到報社，老板只撂下一句：“年輕人啊，好自為之吧，我這兒容不了你了！”

女兒抱著一袋餅干跌跌撞撞地跑到沙發旁，他的思緒這才回到現在。女兒爬到沙發上，緊緊挨著他，挑了兩塊最圓的餅干塞到了他嘴里，又心滿意足地咯咯笑了起來：“爸爸的嘴巴好大啊，都可以一口吞下兩塊餅干了。”大嘴巴嗎？他心里一顫，冷冷地悶笑了聲，搖了搖頭。“爸爸你知道嗎，今天有個幼兒園小朋友把米飯掉在桌子上了，我就說浪費糧食會被爸爸養的魔鬼捉走的，可是老師說世界很美好，是沒有魔鬼的，不可以再嚇唬小朋友。”女兒低下頭，眼里滿滿是委屈和驚慌，看著女兒耷拉的小腦袋，想想每次女兒不好好吃飯時自己用的魔鬼的說辭，他真想抽自己幾個嘴巴子，真是一張欠揍的嘴，怎么能用這樣的說教來弄臟孩子眼里斑斕美好的世界呢？

他把女兒緊緊抱在懷里，捋著她的頭發希望能給她些許安慰。電視機里傳出的聲音突然刺痛了他的耳朵：“你們所選擇的專業是這個世界上最偉大的專業，你們各位將成為這個世界的掃雪工，假象、虛偽、流言，有時候像一場大雪，把這個世界蓋住了，大家出來賞雪時會說，這個世界真美啊！但是被雪蓋住的那個世界才是真實的，所以，我們需要掃雪工，把那些誘惑人的假象清掃掉……”

他心里微微一顫，這些話……這些話一定在哪兒聽過的，在哪兒？到底是在哪兒？對啊，整個大學期間導師一再又一再重復的就是這些話啊。

“你們用一年學會說話，那就一定得在該說話時說真話！除了說話，人啊，得先懂得閉嘴，然后才能張嘴！以后你們可能得用一輩子來學會怎么閉嘴！”

屋子外面鞭炮聲未曾停息，很是喜慶。

他皺了皺眉，狠狠地給了自己一記耳光，打開電腦，投了一份新的簡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