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

李新杰

2007年深冬，一個幽冷的夜里，奶奶離世了。

她是一個小腳女人，在我的記憶里，除了慈祥的笑，還有她臉上那道深深的溝槽。聽她講，是自己家養(yǎng)的一只水牛所傷。那頭牛生性暴烈，有一次，奶奶在牽它的時候，它突然發(fā)怒，用角把她高高地拋在空中，重重落在地上。湊巧的是，地上一顆石頭子，奶奶的臉硬生生地硌在上面，從此，臉上留下了一個深深的窩。

奶奶說，那不是酒窩，但勝似福窩。家人想把那頭牛給宰了泄憤，奶奶不讓，她說，牲畜無性，人豈能和它一樣。后來那頭牛變得出奇的溫順，耕地拉車從不惜力，伴隨著一家人走到生命的盡頭。

上小學(xué)一年級的時候，奶奶對我說：“鐵錘，幫我抄一抄詩詞吧?！蹦菚r，我才知道，她雖然從沒上過一天學(xué)，但能背誦很多詩詞。拿捏著細(xì)細(xì)的鉛筆，映著如豆的煤油燈，在奶奶那本塑料封皮的小本子上，我抄下她愛慕的句子。那些句子深深鑲在我的記憶里，數(shù)十年后，仍深深感染著我。

缺衣少食的年代，一溝之隔的伯娘生產(chǎn)，家里沒有一瓢糧。得知消息的奶奶，帶著自家瓦罐里僅有的幾斤白面，趕到命懸一線的石紅伯娘家。生火、拌面、熬湯，拯救了破屋寒窯里的母子。茅池伯家養(yǎng)的雞誤食了老鼠藥，東倒西歪、奄奄一息。奶奶看到后，招呼爸爸、叔叔幫手，把那群雞一只只歸攏過來，倒上一盆清水、拿出剪刀，對準(zhǔn)雞的胸脯，扎了下去，在眾人驚呼的眼光中，剪開雞胸，掏出誤食的紅色麥粒（當(dāng)時鼠藥多是麥粒浸染過的），然后，不慌不忙地撩水清洗雞的胸腔，然后拿出針線，一一縫上。兩天后，那群雞活了。

奶奶生于1907年，卒與2007年，在百歲光陰的長河里，經(jīng)歷了眾多的變革和苦難。在我們今天理解的苦難里，她卻充滿了喜樂、豁達(dá)。眾多的晚輩都說：“五奶心大?！痹诎职值闹v述里，這種心大，不僅僅是心胸開闊，更難得的，是鼓勵孩子們有一顆遠(yuǎn)大的心。風(fēng)雨如晦的年月里，和父親同齡的同村伙伴，小學(xué)沒上完大多都選擇了輟學(xué)務(wù)農(nóng)。當(dāng)時，爸爸姊妹七人，大伯參軍離家、二伯年幼成家，兩個姑姑都已遠(yuǎn)嫁，家里幾畝薄田，靠天收種，急需勞力。而此時，爸爸、叔叔都以優(yōu)異分?jǐn)?shù)先后考上縣高中。“咱家總要有個讀書人呀”。一天傍晚，待到飯時的爺爺、爸爸、叔叔尋不到奶奶。到了半夜，踩著一地月光，我那小腳奶奶滿身疲憊地回到了家里，原來，她一早背著家里剛收獲的紅蜀黍趕集去了，為了是爸爸的學(xué)費(fèi)所需。從此，爸爸和叔叔，就從老家那個叫柏樹溝的小村落出發(fā)，翻過三道嶺，走到縣城，完成了中學(xué)學(xué)業(yè)，后來，他們又先后考上了大學(xué)。

場院周圍種了幾棵樹，一棵棗樹，另一棵是榆樹，自然災(zāi)害的年月，那棵老榆樹樹皮刮了又刮，清理曬干、碾磨成粉、配上雜糧，成為維持一家九口人度日的保障。聽爺爺說，那時候，家門前，當(dāng)時有不少乞討者，遇到飯時，奶奶時常會把她的粥讓給那些人，自己吃榆樹粉。最難忘的，也是奶奶時常提及流淚的一件事是，遇到一對安徽逃難而來的父子，年少的兒子和父親年齡相仿，端過奶奶遞過的飯，逃難父親滿懷感激，希望把兒子留下來，心動的奶奶還沒來及做出反應(yīng)，受到鄰舍的奚落，無奈，奶奶只有默默地流淚，多年后，這一幕成為奶奶痛心的記憶，每每提及，傷感不已。

記憶中，不管誰家孩子跌打損傷、奶奶都會拿出家里的藥膏；誰家手頭緊張，奶奶都會送去僅有的積蓄。如水的歲月里，記憶的碎片串起來就是一個個故事，這故事，歷經(jīng)梳理，就是一個家庭傳承的家風(fēng)。相信，每一個人的心里都有一個奶奶的美好形象，慈祥、和藹、滿滿的記憶，無盡的回憶，是我們成長路上的依靠，也是我們回望故園時，永遠(yuǎn)的鄉(xiāng)愁。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