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的伊甸園

祁玉江

在我的心靈深處，珍藏著一個小小的伊甸園，那就是我兒時攔驢放牛的寸草灣。

陜北多溝壑，有溝必有寸草灣。寸草灣一般地處溝掌間，其地塊大小因溝壑的長短、寬窄而有所不同。溝壑長而寬的，寸草灣就會大一些；反之，則會小一些。印象中，寸草灣非常潮濕，赤腳踩上去濕漉漉、軟綿綿的，十分舒適愜意。草高不過半尺，有的只有兩三寸高，只能稱其為“寸草”了。寸草品種混雜，青翠碧綠，綻放著五顏六色的小花，蜂飛蝶舞，清香襲人，是攔放牲畜的最好場所，也是孩子們的天然樂園。

攔驢放牛附帶砍柴、割草這營生，在當時來講，雖然活不重，但較為孤單。為解除孤單，圖個紅火熱鬧，村里的男女孩子們往往將牛驢集中起來，驅趕到同一道溝灣里去攔放。喜歡玩耍是孩子們的天性。一旦湊在一起，便會打打鬧鬧，追逐嬉戲。玩的最多的是耍水、逮蝴蝶、摔跤、打土仗、溜洼洼等等。其中最刺激、最興奮、最驚險的還是溜洼洼。寸草灣的背洼上，常常出現泥石流，便形成了一道長長的五六十度乃至七八十度的黃土陡坡，土質松疏，又潮又濕，是孩子們玩耍的理想場所。現在想起來，就好比城市兒童樂園里的溜滑梯、沙漠地帶的滑沙娛樂項目。一到寸草灣，孩子們興奮得馬上就脫了衣服和破鞋，赤身露體，喘著粗氣，很快從溝底爬上了崖畔。

探頭俯視，呀，又高又陡又險，不由得會一陣心驚膽戰。對此，膽小的孩子尤其是女孩子們就不敢往下溜了。可是那些膽子稍大一點的男孩子們，豈能善罷甘休？先是自我吹噓一番，說自己多能行多厲害，這點危險根本就算不了什么；進而就給對方打起氣來，意思是從崖畔上順著黃土坡洼溜下去，壓根就沒有什么危險，誰要是不敢往下溜，誰才是“草包”、“慫蛋”呢！經過幾個回合的煽動，有時還真的鼓動起來了。一群孩子，三三兩兩，手挽著手，閉上眼睛，大喊一聲，猛地一躍，就從坡上溜下去了。滑落下去的孩子，人人變成了黃土蛋，嘴巴、耳朵、眼睛都灌滿了黃土。小伙伴們一個個灰不溜秋的，你看著我，我望著你，呲著滿是泥土的牙齒，樂呵呵地笑著。

寸草灣的畔坡上，通常會種有蘿卜、蔓菁、洋芋或玉米，一旦餓了，我們便會隨便拔起一根蘿卜，挽起一棵蔓菁，用它們的葉子擦了泥土或用溪水洗凈，便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或者將還不大成熟的洋芋挖上一些，壘了爐灶，點燒干柴，將洋芋埋在滾燙的灰土中。還沒等到完全燒熟，便你刨一個我抓一個，不一會就變成了我們這些灰小子們的囊中之餐。要么，就掰幾穗玉米，同樣架在噼噼啪啪燃燒的柴火上，烤不了多長時間，管它生熟，就狼吞虎咽地下了肚。

這時，牛和驢差不多也都吃飽了、喝足了，隨便倒臥在草地上。牛兒瞇合著眼睛，反著芻，悠閑地甩著尾巴，驅趕著蚊蠅；驢兒呢？卻不時地在草地上翻著滾，打著噴嚏，有的還相互啃著脖子，一副無所事事的樣子。我們呢？就圍坐在樹陰下，斗螞蟻、斗“黑豆牛牛”、斗蟋蟀下“老虎吃羊”棋、玩“老牛吃草”游戲。

不知不覺，太陽已經爬上了半山坡！眼看時間不早了，可我們還沒有開始砍柴、割草。這下慌了，不知誰開始動身，伙伴們急急忙忙，一一操起小镢或鐮刀，嘩啦一下，四處散開。唉，那些年頭，稀稀疏疏的植被，哪有那么多的柴和草去砍去割呢？可是砍不下柴、割不到草，晚上回家沒法給大人交差呀！那必定會受到父母的一頓責備，有時甚至連晚飯都不讓你吃。有的孩子竟然急得哭了起來，遲遲不敢回家。直到夕陽西下，夜幕降落，這才背上收獲到的些許柴草，吆喝上牲口，摸著黑，深一腳淺一腳，戰戰兢兢地趕回家中。

離開家鄉、從山溝溝里走出來的這些年里，我再也未見到過寸草灣，聽到過青蛙聲，常常因某些事情的困頓而想起當年的那些寸草灣——兒時的伊甸園！我深切地感到，什么是真正的快樂？怎樣才是幸福？寸草灣里的一切對我而言就是真正的快樂，最大的幸福！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