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冠群
未來一段時期中美關系走向已基本明晰,合作依然是主流,但兩國利益之爭、戰略之爭、制度之爭將更趨激烈
2017年11月3日-14日,美國總統特朗普開啟了他就任以來的首次亞洲之行,相繼訪問了日本、韓國、中國、越南和菲律賓五國,并參加了亞太經合組織(APEC)領導人會議、美國一東盟峰會和東亞峰會。特朗普此行有三個目的:一是構建更加“開放、自由”的印度洋一太平洋地區秩序;二是推動解決美國與東亞主要貿易伙伴的“公平”貿易問題;三是加強國際協調以促進朝鮮棄核。不難看出,此三項的核心要素都是中國,可以說特朗普的亞洲之行是一場目的明確、重點突出的“環中國行”。
中美經貿關系邁上新臺階
“訂單外交”讓中美兩國互利共贏。此次特朗普訪華的兩天時間里,中美兩國企業共簽署合作項目34個,金額達2535億美元,刷新了全球雙邊經貿合作的紀錄。美國收獲了波音飛機、航空發動機、集成電路等產品的大額出口訂單及中國對美國天然氣、基礎設施領域的海量投資,這對于拉動美國經濟、創造就業崗位、緩解美國貿易逆差大有裨益。中國不僅采購了大量必需商品,更是通過集中簽單采購的方式,讓一直對貿易逆差耿耿于懷的特朗普有口難開,穩定了此次會晤合作共贏的主基調,同時也順利實現了中國資本在美國能源業等重要領域的戰略布局。
除貿易逆差外,中國服務業對外開放也是特朗普高度關注的議題。在特朗普訪華結束幾個小時后,中國宣布了大幅降低金融業準入門檻的措施,這是中國自2001年加入WTO以來金融業最大的開放舉措之一,對于中國金融業發展及其與世界接軌、金融治理能力提升具有重要意義。
中美關系的主要摩擦面和對撞點
盡管特朗普中國之行收獲頗豐,其本人對此次國事訪問表示高度肯定,在華期間也表現得中規中矩,但這并不代表他所關注的問題得到了妥善解決。
特朗普一直高度關注對華貿易逆差問題,目前對華貿易逆差約占美國逆差總額的近一半,他在競選期間和任上,多次批評中國通過匯率操縱、貿易補貼、傾銷、政府干預、侵犯知識產權等不公平競爭手段獲取貿易優勢,并操刀實施了對華的各種貿易救濟措施、“301調查”等。此次訪華,特朗普依舊表示了對貿易逆差的充分關切,盡管語氣柔和,“我并不責怪中國”,但也清楚地表明了他下一步的施政方針——“美國必須要改變政策,因為我們的政策遠遠落后于同中國貿易關系及其他貿易關系的需要”,這實質上是措辭委婉的、針對中國的政策威脅。在APEC領導人會議上,特朗普的演講更為直接和露骨,提到一些國家“支持政府主導的工業計劃和國有企業”“傾銷商品、補貼商品、操縱貨幣并推行掠奪性產業政策”,美國將“追求基于公平和互利的健康貿易關系”,劍指中國意味明顯。特朗普深受班農、納瓦羅等保守分子思想影響,對貿易逆差問題認識偏頗,完全無視美國限制對華高技術產品出口、人為扭曲貿易結構,并通過貿易逆差向全球輸出美元霸權的現實。預計在他任上,貿易逆差將會成為中美間持續摩擦的一個焦點問題,如果特朗普回國后出臺針對中國貿易調查的特殊政策,不排除兩國出現貿易戰的可能。
朝核問題是特朗普關注的另一焦點問題。從奧巴馬執政后期開始,朝鮮核武器和導彈技術突飛猛進,對美國安全構成了直接威脅,也成為特朗普上臺后面臨的首要問題。美國對朝核問題的底線是“核導合一”,朝鮮如能將核武器小型化并通過洲際導彈打到美國本土,美國必將對朝動武,目前朝鮮正在日益接近這一紅線。在朝核問題上,特朗普需要中國的幫助,一是希望發揮中國對朝鮮的傳統影響力,促其棄核,二是希望中美對朝實行最嚴格的制裁,迫其棄核。特朗普此次訪華,中方再度表態,中國將尊重并嚴格執行聯合國安理會有關決議。但預計此結果不會讓特朗普非常滿意,特朗普一直認為中國能夠輕易、迅速地解決朝核問題,只是一直沒有盡全力,因此必須在貿易逆差問題上給予中國足夠的壓力,方能使中國照顧美國的利益關切、配合美國的戰略安排。
此外,中美雙方在中國市場經濟地位、美國外商投資審查制度等具體問題上也存在矛盾和分歧。9月13日,特朗普簽署行政令,宣布叫停具有中資背景的峽谷橋資本(Canyon Bridge Capital Partners)收購美國芯片制造商萊迪思半導體(Lattice)的交易,再度引發對美國外國投資委員會(CFIUS)的爭議。這是自1975年美國成立外國投資委員會以來,美國總統親自否決的第四次并購案。其他三次分別為1989年中航技收購美國西雅圖飛機零部件制造商Mamco項目,2012年三一集團關聯公司收購美國俄勒岡州風電場項目,2016年福建宏芯投資基金收購德國芯片設備制造商愛思強公司項目,均來自中國投資者。在特朗普訪華前的10月30日,美國商務部就反鋁箔傾銷案調查做出結論,指出中國仍應被視為“非市場經濟國家”,仍將用替代國做法衡量中國貿易傾銷。圍繞這些問題,中美將進一步開展談判和博弈,這也將構成影響近期中美關系波動的主要因素。
中美博弈將更加激烈
近年來,美國封閉主義、保護主義、保守主義、門羅主義思潮抬頭,深刻影響了中美關系的發展。特朗普上臺后,由于其執政風格的不確定性和顛覆性,中美關系變數叢生,一年來兩國相互接觸、相互熟悉、相互適應。此次特朗普訪華結束,可以說是近一年來中美關系的階段性節點,中美關系已經走過了特朗普執政后的適應期,中國對特朗普的執政思路更有把握,特朗普也更加明白中美關系的復雜I!生,處理問題更加成熟,不會動輒以臺灣問題等事關兩國關系的基礎和核心問題做文章。經過本次“習特會”的調弦定音,未來一段時期中美關系走向已基本明晰,合作依然是主流,且合作的深度、廣度前所未有,在貿易、投資、地區問題、全球治理上呈現出更多的合作機會,但分歧點和矛盾點依然眾多,兩國利益之爭、戰略之爭、制度之爭將更趨激烈。
當前中美競合關系的形成是由兩國實力的相對變化決定的。美國著名戰略家白邦瑞在其著作《百年馬拉松》中指出,中美兩國正在經歷一場你追我趕的百年賽跑。而今中美關系正在進入一個新的賽段,兩位選手間的差距僅有幾個身位。隨著中美經濟差距日益縮小,未來10-20年中國經濟總量極可能超越美國成為世界第一大經濟體,客觀決定了中國將在國際事務、全球治理中發揮更大作用,這有可能沖擊美國霸權和由其主導塑造的全球秩序,因此,對于一些可能影響美國切身利益的重要議題,兩國必然存在矛盾和沖突。但在一些重大安全和秩序問題上,美國也需要中國的支持和幫助,斗而不破的局面將長期維持下去。
能否處理好當前和未來一段時期的中美關系,直接影響到未來中國是否會獲得寬松安定的發展環境,更事關“兩個百年”能否如期實現。在當前,必須繼續筑牢中美關系的“壓艙石”,使更緊密的經貿合作成為拉近兩國關系的紐帶。中國可擴大自美天然氣、農產品進口,美國放開對華高技術產品出口限制,穩步增大中美服務貿易規模,雙方共同消解貿易不平衡。中國逐步放開服務業,美國改革CFIUS制度安排,中美重啟BIT談判,共同打造橫跨太平洋的資本流通大市場。中國逐步推動國有企業改革,建立更加完善的市場經濟體系,美國依據協議承認中國市場經濟地位,放棄貿易替代國、“301調查”等不合理的貿易保護手段,形成自由化、便利化的雙邊經貿往來格局。中國參與“讓美國更強大”計劃,支持美國基礎設施建設、重振制造業,美國支持和參與“一帶一路”倡議,中美共同開發第三方市場,為全球經濟復蘇和持久繁榮增加動力。中國堅持“半島無核化”立場,積極斡旋有關當事方坐到談判桌前,美國放棄對朝強硬立場和武力威脅,以對話形式解決分歧,最終將半島停戰協定升級為和平協議。
就長遠而言,中美需要對兩國關系共同給予一個大家都能接受的明確定位,形成處理問題的標桿和基準,確保兩國關系不出現大的變動。通過溝通、對話和談判不斷解決隨時可能出現的分歧,聚焦最大公約數,打造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利益共同體。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