闞瑩瑩
當無數個水珠掛在碗壁,它們只有同一個方向,那就是流向碗底,最終匯聚成一碗水。當一滴滴水變成大江大河,這一個碗就變成了能容納源源不息的大江大河的“巨盆”,這樣令人嘆為觀止的景象在中國西南地區,中國第一大河——長江的中上游就可以找到相應的地標——四川盆地。
河流總是人類文明誕生必不可少的條件之一。底格里斯河和幼發拉底河誕生了西亞最早的兩河流域文明,流淌于沙海深處的尼羅河誕生了古埃及文明,印度河孕育出神秘莫測的古印度文明,而我們中華民族的母親河——長江和黃河,則滋養了浩浩湯湯的五千年華夏文明,作為華夏文明最重要的組成部分之一,早在幾千年前,巴蜀文明就在長江中上游地區繁衍興旺,成為中國歷史上一顆姣姣明珠。
身處四川盆地,巴蜀文明既有盆地之形,又有盆地之神,即在對各種文明的兼收并蓄中淋漓盡致地展現出海納百川的氣概和有容乃大的胸襟,并為巴蜀文明注入了開放多元、開拓創新的文化基因。
寶藏中的巴蜀文化
“巴蜀文化”作為一個科學命題,源于上個世紀二三十年代一系列的考古發掘,并于上世紀40年代被正式提出。
上世紀40年代,古史辨大師顧頡剛首次提出“巴蜀文化獨立發展說”,否定了人們長期以來信奉的“巴蜀出于皇帝說”,認為巴蜀融合于中原文化是戰國以來的事情。而在戰國以前,巴蜀地區一直擁有自己獨立的燦爛文明。
1986年夏,隨著三星堆兩個大型祭祀坑的發現,兩坑上千件蜀國珍貴文物面世,三星堆文明自此正式走進世人眼中,成為20世紀人類最偉大的發現之一。在此之前,中國商代青銅器以、尊、鼎、鬲、壺、爵、角、觶等青銅禮儀用器為代表,以動物和人像為題材的造型則較少,獨立人像的青銅制品更是幾乎不見,而三星堆則出土了大量人像、人頭像、人面具以及神樹造型的青銅制品,從而極大豐富了中國商代青銅文明的內容。由于這些出土的青銅器與中原地區有極大區別,有專家認為,在夏商周同時期,巴蜀地區有著一只完全獨立的、燦爛的青銅文明。
大量的考古文物顯示,四川的酒文化源遠流長。早在幾千年前的古代蜀國,酒文化就已經發展到相當的程度。在三星堆遺址數以千計的珍貴出土文物中,有相當一部分陶器、青銅器屬于酒器。這當中的陶器,最早的距今約4000年。1959年和1980年,在彭州竹瓦街發現了兩處相距僅10米遠的青銅器窖藏,共出土40件銅器,其中酒器12件,兵器28件。有人推測,這些青銅器的主人,可能是古代蜀國一位喜歡飲酒的武士。同時,考古工作者還在四川各地發現了大量商周至戰國末期的酒器,包括陶器、漆器和青銅器,既有盛酒器,又有飲酒器,僅青銅器就發現了100多件。大量酒器的出土,足以說明古代蜀國釀酒業的發達和蜀人飲酒之風的盛行。
正是這份酒文化的延續,不僅誕生了酒仙李白,更有五糧液、瀘州老窖等名酒傳承至今,蜚聲海內外。中國十大名酒中,川酒便占據其中四席。
蜀繡也是蜀文化的驕傲。蜀繡較早記載出于漢賦家揚雄,其《蜀都賦》云:“錦布繡望,芒芒兮無幅”。《史記》也記載,春秋以前,蜀國的帛便因品質優良而銷往秦地和越地。同時,以成都為起點,精美的蜀繡、蜀錦經由南方絲綢之路被送往印度、中東等地。
三國時期,在諸葛亮的鼓勵和提倡下,蜀錦蜀繡生產空前發展起來,生產量巨大,以至蜀漢亡國時庫存尚有“錦綺彩絹各二十萬匹”。左思在《蜀都賦》中說:“闤阓之里,伎巧之家,百室離房,機杼相和,貝錦斐成,濯色江波”,生動地描繪了當時成都織錦刺繡業之大盛的情景。魏文帝曹丕有一篇《與群臣論蜀錦書》,勸阻魏國的豪奢貴族不要購買蜀漢國的錦繡織品。
在清代,蜀繡則作為四大名繡之一,受到世人追捧。
盡管歷史文獻提供了大量有關蜀繡的記載,但長期以來,巴蜀地區尚且沒有一件出土文物能夠填補只有抽象圖像資料的考古空白。直到2012年夏,成都市天回鎮老官山一座西漢時期的墓地中,四部泡在水中的竹木質地織機模型重見天日。這部漢代蜀錦提花織機模型作為迄今我國發現的惟一有出土單位、完整的西漢時期織機模型有力地證明了兩千多年前巴蜀地區蜀繡蜀錦文化的燦爛。
寶藏中的四川經濟學
除了精美絕倫,意義非凡的實物寶藏,那些流傳下來的文獻資料,以及所呈現的歷史畫卷,也是先人留給后世的另類寶藏。透過這些寶藏,我們觸摸到了巴蜀人創造的“門泊東吳萬里船”的經濟盛世,感受到了巴蜀人在經濟發展上勇于創新,敢“開歷史先河”的精神氣。
唐朝安史之亂后,經濟文化中心向南轉移,揚州、益州(成都)成為全國最繁華的工商業城市,經濟地位遠超長安、洛陽,史稱“揚一益二”。成都以及四川富庶繁華引得無數詩人為之贊嘆,并留下了不少千古絕唱。其中,在成都錦江邊遠望的詩人張籍就被眼前的商賈眾多,游客如織的商貿景象所震撼,寫下了“錦江近百煙水綠,新雨山頭荔枝熟。萬里橋邊多酒家,游人愛向誰家宿?”的詩句。
這種繁華,在李白眼里又是另一番景象:“九天開出一成都,萬戶千門入畫圖。草樹云山如錦繡,秦川得及此間無。”這里,成都簡直就是人間天堂,連那長安和秦川的風光也比不上。
時間往前推進,宋朝是中國歷史上經濟、文化、教育最繁榮的時代,達到了封建社會的巔峰。著名史學家陳寅恪說:“華夏民族之文化,歷數千載之演進,造極于趙宋之世。”
在經濟發展上,四川也緊跟時代,不遑他讓,亮點之一就是在北宋時期發明了世界上最早的紙幣交子,比美國、法國等西方國家要早六七百年。
作為官方法定的流通貨幣,交子又稱作“官交子”,在四川境內流通近80年。《文獻通考》曾記載:“(北宋時)蜀人以鐵錢重,私為券,謂之交子,以便貿易,富人十六戶主之”。
交子為何誕生于四川,而不是當時經濟、文化更為繁榮的汴京?一是四川的造紙業在當時已十分發達,二是鐵錢沉重,使用非常不便。巴蜀學者譚繼和就曾經這樣解釋:當時,四川已成為重要的經濟中心,但各地商人來四川做生意需要翻越難于上青天的蜀道,攜帶大量沉重的貨幣則十分不便。同時,當時的史料也記載,主婦到集市買鹽往往需要攜帶很多鐵錢,“小錢每十貫重六十五斤,折大錢一貫,重十二斤,街市買賣,至三、五貫文,即難以攜持。”
五千年巴蜀歷史,還有數不清的文物寶藏等待著世人掀開泥層,以重見天日,還有數不清的文獻寶藏等待世人解讀,以撥開歷史云霧,但無論怎樣,四川寶藏帶給人們的巴蜀往事和那些巴蜀精神,已深入巴人骨髓,成為巴蜀文明的基因,代代相傳,永不停止。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