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馮象
近日,中央芭蕾舞團有關《紅色娘子軍》版權紛爭引發社會廣泛關注,此類因歷史遺留問題產生的著作權糾紛并非個案,我們從馮象的《政法筆記》著作中,可以了解一下曾經震動文藝界的沙家浜案例
1996年歲末,有件案子“震動了文藝界”。簡單說來,經過是這樣的:1993年9月,汪曾祺先生(被告一)將京劇《沙家浜》劇本收入陸建華(被告二)主編、江蘇文藝出版社(被告三)出版發行的《汪曾祺文集》(戲曲劇本卷),署名“汪曾祺、薛恩厚、肖甲、楊毓珉集體創作,由汪曾祺主要執筆寫成”。這署名卻藏著一個漏洞:漏了《沙》劇的前身滬劇《蘆蕩火種》的作者(“上海滬劇團集體創作、文牧執筆”)。結果,滬劇團(現稱院)和文先生(已故)的夫人訴至上海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請求判令三被告停止侵權、賠禮道歉、賠償經濟損失四萬元,并恢復原作《蘆》劇作者的署名。
不過官司沒打太久。
糾紛伊始,《文集》主編就對記者表態:《沙》劇“一度”只署京劇作者姓名,是“特定的歷史條件限制”及“人們的法制觀念也比較淡薄”造成的;現在應當承認《沙》劇是改編作品,“還歷史本來面目”。汪先生本人也表示,事情出于疏忽,愿意通過上海《新民晚報》(1997.1.16)向文夫人道歉,并遵照法律支付應得報酬。
不久,汪先生去世。其繼承人向原告道歉,取得諒解,原告遂撤了對汪先生的起訴。官司于1997年夏調解(協議)結案:出版社和《文集》主編承認侵犯著作權(版權),向原告道歉;《文集》如再版,得按1965年3月《沙》劇首次發表于《人民日報》時的署名格式,補上《蘆》劇作者;被告方賠償原告經濟損失3500元(《人民法院報》1997.8.14,第二版)。
我們的興趣,不在案子的結局,也無關當事人之間的是非曲折、分歧和解。此文的緣起,在汪先生接受記者采訪時說的兩句話。記者認為,糾紛能否順利解決,“最為關鍵的是作為《沙》劇編劇”的汪先生的“態度”,即他承不承認《沙》劇系《蘆》劇的改編,愿不愿意更正署名。不料“態度”沒問出來,反被汪先生將了一軍(錄音“未經汪先生審閱”,《文匯報》1996.12.26,第二版):
問:那您覺得我們是否可以套用現在的法律認定《沙》是一個改編作品呢?
汪:反正那個時候(創作時)還不存在這個(著作權)。
問:那么在您看來存不存在所謂“侵權”?
汪:這個我不知道。我是“法盲”,哈哈
問:如果將來北京青年京劇院演出時說明書上加署滬劇原作者姓名,您是否同意?
汪:隨他們要寫就寫,不寫就不寫,都可以。
汪先生說,署名問題不止《沙》劇一個戲,至少八個“樣板戲”都有,“不是一般的著作權問題,是怎樣解決歷史遺留問題”。記者沒有往下追問。
“法盲”碰上了“歷史遺留問題”,汪先生說的是大實話。說者無意,聽者有心。我以為這兩句話無意中觸及一個法制改革的核心問題,也可看作版權引發的中國基本政法策略的轉型換代問題,值得研究。政法策略是個大題目,這里無法細說。限于篇幅,我們只就其中有關法律回溯適用與法治意識培養的策略,提出兩個相關的問題討論:法盲(事前不知法者)能否免責?版權能否回溯“歷史遺留問題”?先討論第二個問題。
本案糾紛系于《文集》署名,或原告作者身份(署名權)的認定。《文集》出版于《著作權法》實施之后,所以解決糾紛的依據為《著作權法》。這是雙方當事人一致同意的。《文集》署名卻源于一個“歷史遺留問題”,即歷史上《沙》劇及其前身的創作、發表和署名的政法理據。故原告署名權的理據也是“歷史遺留問題”。如此,討論“歷史遺留問題”,就必然要拿它放在《著作權法》的基本概念、規則和原理的框架內分析。
于是本案的關鍵便是,如何將發生在“前版權”時代的一些行為、言論和社會關系賦予版權的意義而加以認定、處理。但法治的一般原則,是法律不得回溯既往施行或加重懲罰,或剝奪公民、法人在法律實施前已取得的權益。因為若合法權益隨時可能被新法修正取消,人民將無所適從。這就是為什么《著作權法》明文規定:“本法施行前發生的侵權或者違法行為,依照侵權或者違法行為發生時的有關規定和政策處理”(第五十五條)。據此“不回溯”條款,似乎就不該用《著作權法》處理本案這一類癥結在“歷史遺留問題”的侵權糾紛。
然而,在司法實踐中,版權卻是回溯歷史的,而且從未停息。自20世紀80年代中文化部頒發《圖書、期刊版權保護試行條例》起,已有一系列處理“歷史遺留問題”的版權案例為證。本案只是近年來見諸報端的又一例。司法實踐和法律條文的官方或“學理”解釋有所差距,本是法律運作的常態,否則法律便辦不成一個熱門專業和職業。但如果官方學理解釋大大脫離司法實踐,就肯定有深一層的道理。

版權糾紛往往涉及權屬,權屬常取決于作者身份的認定。假如系爭作品形成前后所處的政法環境對私有產權較為友善,當事人的版權主張和創作行為就容易套用版權的概念、規則和原理來分析認定。版權回溯也就不致引起很多問題。但中國不是這樣的情況。20年來經濟改革的重點和一大難題,就是變革產權關系。版權回溯早已不可能安安穩穩控制在套用法條或援引例外的層面。事實上,回溯歷史引起的歷史性“震動”,已經促成中國基本政法策略的轉型換代,令版權成為社會控制現代化或法治化的中心環節。
我們以《沙》劇為例說明:
《沙》劇及其前身《蘆》劇在“文革”前及“文革”中歷次發表,均署“集體創作”(有時同署某某“執筆”)。“集體創作”外加“執筆”,自然不等于版權意義上的“創作”——即“直接產生文學、藝術、科學作品的智力活動”。
兩種創作間的差距,主要不在創作方式或份額(劇本中幾多文字出自文先生、汪先生的手筆),而在執筆人與版權的政治倫理關系。在他們貫徹“文藝為工農兵服務的方針”搞樣板戲的年代,非但版權不許存在,連版權所代表的“資產階級法權”思想也是文藝工作者“靈魂深處爆發革命”徹底掃蕩的“糟粕”。
署名“執筆”,首先標志的是對執筆人階級成分和政治立場的認可。執筆人因其家庭出身和本人政治表現合格,被吸收加入“革命隊伍”(集體)從事
“創作”,貢獻他的寫作技能。作品署名與否、怎樣署名,跟他的寫作無關。因為此時的寫作,只有如一滴水融入集體的大海,只有完整正確地反映了布置創作任務的某某“同志”的意志,聽寫下那位“旗手”的每一句寶貴指示,并且將作品的成功完全歸于集體和革命的路線方針,才有可能在政治倫理上為執筆人勝任。因此寫作不可能如《著作權法》想象的,出于作者獨立的人格,因為獨立人格的表達,須顯示最低限度的“原創性”而不允許抄襲或聽寫他人。
相反,對于樣板戲那樣的“無產階級革命文藝”作品,執筆人的獨立人格和個人意志,恰是作品改造的對象。寫作是作者改造自己的知識分子靈魂,清除錯誤思想,拋棄獨立人格,爭取做“新人”的一次機會。是福柯在《何謂作者?》一文中沒有揭穿的“作品殺作者的權利”的經典示范。讀者只消翻一翻當年任何一位執筆人的回憶錄或采訪記就會明白“創作”是怎么回事:檢查、悔悟、感激、重寫,充滿對作者身份的逃避和對作品的百依百順。
當然,消滅作者和版權僅僅是作品的第一樁任務,它真正的歷史使命,如那變《蘆》為《沙》為樣板戲的意志指出的,是全社會的改造與更新。
版權每回溯歷史一次,便是一次歷史的忘卻和改寫:為了給作品“恢復”作者、替版權“找回”業主,我們必須“依法”重新想象集體/個人、創作/執筆和革命文藝/作品之間的全部政治倫理關系,必須將自己的親身經歷忘卻,改寫成“歷史遺留問題”。正是在此意義上,現階段政法策略的法治化一刻也離不開版權,因為以“神圣”的產權和契約言說的法治,只有靠不斷忘卻和改寫歷史才能自圓其說,成為大寫的“理性”而勸人皈依。
如果汪先生說及“歷史遺留問題”表達了對版權回溯的無奈,那么他的另一句話“我是法盲”則可看作是一種想當然的抗辯假設:事前不知法者應可免責。署名之所以犯錯,是因為忘了《著作權法》。倘若當初把法律本本找來讀一讀,侵權就不會發生。但這句話必須還包含一個前提方能成立,那就是無論《沙》劇的署名問題屬什么性質、歸什么成因,法律都有現成的答案;人們只消弄懂并遵循法律的規定,就應該可以避免或正確處理一切“不法”行為,包括“歷史遺留問題”。這兩項假設,我管它叫“大實話”,乃是凡信賴現代法治的人都必須認真培養的心理習慣。習慣成自然,成為一種“法治意識”或條件反射:法律,不僅是“社會正義”的源泉,而且是從人類“實踐理性”提煉來的智慧百寶丹。故而歷史對于法律,不過是等待解決的一堆遺留問題而已。

但是法律的實踐,即使在某些高度法治化的西方社會,跟這“大實話”法治意識也還有一段距離。與其說是特指(而能夠合理預期)的實踐的理性,不如說是泛指的政治/倫理的操作。所以,
西方式法治的一般歸責原理,并不以事前知法與否為公民、法人承擔法律責任的條件。此即拉丁法諺“不知情者得免責,不知法者不免責”之意。因此,所謂“法盲”而產生誤會、無意侵權的辯解,雖然出于標準的法治意識,實際是請求法律通融一次,如批條子求情者常說的,“下不為例”。問題是,作為法盲,有沒有可能事先了解真實管用且足夠詳盡的法律規則而避免誤會、侵權?若無可能,上述兩項假設就無意義、不成立。
讀者不妨設身處地替法盲想象一下,就某一具體決定,例如作品署名,他要把法律了解到一個什么地步,才能放心行使自己的權利?首先,光讀《著作權法》大概是不夠的:條文太簡略。《著作權法》說著作權包括署名權屬于作者,但“本法另有規定的除外”。可是問題不在法盲本人的作者身份,而是針對他的署名權主張,就同一署名作品,還有什么人可能主張相同、在先或相對優越的權利,這些沖突的主張如本案所示,又基于什么歷史事實和政策法規,等等。顯然,這署名決定牽扯的問題之廣,遠非法律本本上那兩條規定所能涵蓋。這里,不但要了解法條、研究法理,更重要的,還是歷史事實的調查取證,以及對相關事實和各方權益主張的論證、分析。調查論證如此復雜,當然不是普通人可以對付的。恐怕得向業內人士付費咨詢了,才能獲得真實可靠的信息和意見。也因為這個緣故,這些年來大張旗鼓的“普法教育”,固然是在訓練公民的法治意識,卻沒有消滅幾個法盲。
總括我們對汪先生兩句大實話的討論,也可以這么說:法律無言,居高臨下回溯既往的那個位置,其實是法治的起點。因為法律若不回溯,就沒有所謂“歷史遺留問題”。而歷史問題的遮掩和重構,原是法制轉型的首要任務。這任務在中國的基本執行策略,便是版權。所以版權無法不回溯歷史,一如法盲不得推說不知法律,雖然有時讓“法治意識”難堪,卻是地道的法治。哪里有回溯,哪里就有法盲。法盲因此是建設法治的先決條件和必然產物,是社會法治化以后我們大多數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