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秦浮夢 圖絢瑩
1
默默無聞、毫無指望地喜歡一個人,是種什么樣的體驗?
就是你深知自己只能做路人甲乙丙丁,雖然曾因為那個人對明天充滿期許,但深深明白他不會出現在你的未來里。
我對徐寧遠的感情,便是如此。
以至于近日我們系在籌備義賣捐款,我早就聽說徐寧遠在圖書館大堂里幫人畫素描募捐,卻還是猶豫到最后一天,才積攢出勇氣面對他。
近情情怯,我始終無法坦然自若。
徐寧遠還是一貫的認真冷靜,在聽完我支支吾吾的要求后,就支起畫板刷刷地畫起來。清晨的陽光從窗外肆意地揮灑下來,落在他好看的眉眼間,仿佛置身于一片璀璨的光影里。
正當我將目光牢牢地鎖在他身上時,忽然聽到他的詢問:“今年咱們系暑假的支教,你報名了嗎?”
我一時不解其意,結結巴巴地答道:“那個,我……我……報名了。”
“是嗎,那挺好的。”徐寧遠若垂下眼瞼,若有所思地說道。
他扶著畫板的手骨節分明,手指白凈修長,大部分時間他都專注于手中的畫筆,偶爾抬眼望向我的平靜眼神,令我心中突然柔柔一動。
2
喜歡徐寧遠,其實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剛入學時,他作為直系學長擔任我們班的臨時班主任。一次開會時,我百無聊賴地掃視周圍,忽然看到徐寧遠身邊的男生正眉飛色舞地說著什么,他緊皺的眉頭逐漸舒展,也跟著輕輕笑了起來。笑容徐徐綻開的那一瞬,我仿佛置身于天旋地轉的漩渦,再也爬不起來了。
后來我得知他是校學生會里的副主席,便也去報名。一路面試筆試進去后才得知,我這樣的無名小卒,接觸他的機會少之又少。
只有一次是我粗心弄丟他的檔案上的照片,只好戰戰兢兢地去找他再要一張。許是對我有印象,一向認真嚴肅的他那天出乎意料地沒多言語,只是抬頭遞給我照片的時候,捕捉到我眼中的閃躲,好笑地問道:“我有那么可怕嗎?”
我搖了搖頭,當然沒有,只不過是我偷偷愛慕著他,故而心生怯意罷了。我羨慕那些直率灑脫的人,喜歡就大聲告白,被拒絕也毫不在意。而如我這般微小謹慎的,只是埋在心底,無人可知。
直到第二年夏天,徐寧遠因為所謂的“內部矛盾”連任失敗。那天下午他一直坐在禮堂里發呆,直至暮色四合,偌大的禮堂逐漸剩下我們兩個。而后徐寧遠起身離開,我也快步跟了出去,走到昏暗的小道上。
“學長……”我鼓足勇氣在身后喊住他。
徐寧遠回過身,月光漫過他寂寥的臉,他問道:“有什么事嗎?”
“學長,希望你不要灰心。你和他們都不一樣,就算世界上其他的理想主義者都墮入凡塵,我也相信你會是那個唯一并且永遠的翩翩少年。”我一股腦地說完打了一下午的腹稿,飛速地逃開了。
后來徐寧遠被調到了系里,偶爾在教學樓遇見,他也會停下腳步輕輕地對我笑一下。毫無疑問,他唇邊的笑意,是我年少時見過最美的風景。
3
大二暑假,徐寧遠和幾個學長帶著我們一塊去甘肅的貧困山區支教。
當時天氣高溫炎熱,再加上環境簡陋,前去支教的人都一時無法適應,問題叢生。連我這個向來身體硬朗的人,也無法幸免。
那天上午放學后,我有氣無力地靠在教室門口,覺得腦袋發昏,啞著嗓子叫住迎面而來的學長:“程浩然……”
程浩然急匆匆地叫來徐寧遠,他的步伐在我面前停下,用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我看到他驟然放大的瞳孔:“糟了,蘇唯,你也中暑了。”

那個中午我被安置在辦公室的一張小床上,徐寧遠顧不上吃飯,在辦公室里來回打轉,不停地將毛巾浸濕,然后放在我的臉上幫我降溫。
我吃完藥后迷迷糊糊地閉上眼睛,醒來時徐寧遠依舊坐在我身旁,他眼神直勾勾地望著前方,就像電影里靜默的長鏡頭。我不敢驚動,他的睫毛輕輕顫動,側臉線條流暢,好看得令人心碎。
他是徐寧遠啊,我在心底無聲地吶喊,是我向往已久、心心念念的少年啊。
時間一久我便發現,徐寧遠并不像旁人說的那樣嚴厲苛刻,在他冷面的外表下,藏著豐富細膩的靈魂。作為隊長,他全心全力地照顧著每一個人,開心時幫我們拍照錄視頻,無聊時唱歌給我們解悶,還會在晚上叫我們起來看星星。
“學長,看你這么辛苦,以后必須請你吃海底撈慰勞你。”恢復體力后,我笑嘻嘻地對他說。作為海底撈的狂熱愛好者,徐寧遠每天都會跟我們念叨幾句,他真的好想回去吃一頓火鍋。
“這樣最好。”他滿意地點點頭。

一個月的時間很快就在指縫間溜走,離開的前一晚,我們在操場上圍成一個圈,背靠星空,暢聊起未來。
這是徐寧遠第一次提起他很快就要去法國讀研究生,他說這是他從小以來的夢想。他還說,以后他想要做一個藝術家。
所有的幻想在這一刻戛然而止,我一邊鼓掌一邊笑著,潮涌的失落在心中不停地翻滾。
原以為還有大把時間,等他實習工作,等我變得更好,一切也都會變得有可能。可是徐寧遠,沒想到日后天高水長,我們不能江湖再見。
4
徐寧遠去法國的前一夜,曾給我打過一通欲言又止的電話。
支教后我回到家,身體一直隱忍的不適集中爆發,大病了一場。父母見我一直無精打采,于是決定帶我去香港散散心。
他打來電話時正值深夜,我望著窗外的燈火璀璨的維多利亞港發呆。
“蘇唯,我馬上就要走了。”徐寧遠的聲音聽上去有些異常,“那邊的學校今天突然給我發郵件,要我盡快過去辦理一些證件……”
我握著電話,覺得喉嚨里梗著一根刺。那一刻,我好想誠實地告訴他,今夜窗外高樓林立、燈火通明,而我卻因正在思念他,孤單得無以復加。
“蘇唯……”今夜的他似乎有很多想說又說不出來的話。
“什么?”
“不,沒什么。”徐寧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隨即換了話題,“蘇唯,我覺得我去了法國之后,會因為飲食問題暴瘦10斤,你覺得呢?”
我和他天馬行空地聊了兩個小時,從童年聊到未來,從歷史聊到科技,直到他說:“蘇唯,我要去收拾行李了。”
“學長,”我輕輕地說,“祝你快樂,祝你想要的都能得到。”
“好的,那,晚安。”
“晚安。”
那些他未說出口的話,成為了一個永久的謎。我偶爾疑惑他到底想說什么,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嗎,或是想對我告白嗎?可惜并沒有一個準確的答案,而這些困惑也終究沒有熬過時間的長河,逐漸被我拋之腦后。
我只記得我愛過一個驕傲挺拔如白楊的少年,為此我拼盡全力做他近旁的一株木棉,想要作為樹的形象與他一同面對這風雷抑或流嵐。盡管心中充滿自我懷疑,但仍憑借對他的喜歡,以及想要變得更好的執念,得以頑強地行走在這荊棘之路上。
但是很遺憾,在他的劇情里,沒有我的一席之地。
就這樣,我和徐寧遠,漸漸失去了聯系。
5
倘若不是在一次商業合作中碰見程浩然,這件事就會像無聲落入海洋中的珍珠,長眠于我的記憶里。彼時,我剛大學畢業,身旁也有了溫柔妥帖的男友,日子過得還算平靜溫馨。
結束會議后他約我出去吃飯,在公司附近一家法國餐廳里,我們斷斷續續地聊了很多,直到他問起一件陳年往事:“徐寧遠最后和你說了些什么?”
時隔兩年,這件事又重新被人從時光長河中打撈出來,帶著一股潮濕的氣息。
我搖了搖頭:“沒說什么,就是告訴我他要走了……”
“只有這個嗎?”他看起來頗為意外,“那小子可是在臨走前一晚恨不得馬上訂機票去你所在的城市……”
“他找我……有什么事情?”
“你不知道他去支教是因為你?”程浩然脫口而出,而后意識到我的一無所知,他苦笑著解釋道,“你安慰過寧遠是嗎?從那次之后,寧遠就在默默地注意你。但我沒想到他最后還是那么笨,你說,要是你們其中一個人能勇敢一點……”
之后,程浩然提前離去。我坐在陽光燦爛的卡座里發呆,忽然想起自己還欠著徐寧遠一頓海底撈。如此喜愛火鍋的他,去法國吃得慣嗎?
我念念不忘的少年,他現在,過得還好嗎?
我從錢夾里掏出一張陳舊的證件照,照片中的男生濃眉大眼,鼻梁高挺,嘴角有一抹淺笑。那一年他21歲,世上所有的良辰美景,都不及他眼底笑意的千分之一。當時19歲的我看得癡迷,鬼使神差地將手覆了上去,等到意識清醒后,照片已被我緊緊地攥在手心里。
我凝視著照片里的徐寧遠,過往片段在他的眼角眉梢逐漸清晰。
我想起獨自在操場上跑5公里、吃蔬菜沙拉吃到崩潰的時刻,想起早上5點起床背單詞的黑暗時刻,也想起徐寧遠嘴角綻放的笑容,想起自己曾被他悉心照顧過,以及和他一起看過的星空,它們在回憶里發著光。
我一直以為我只是路人甲乙丙丁,如今才知自己曾毫無知覺地做過一次女主角,與他上演一出令人無限唏噓的劇情。
那么,徐寧遠,我是不是欠你一句感激?
感激在我情竇初開的懵懂之時,愛過一個最好的你。多虧有你,我才能望見遠方,成為一個最好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