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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想與現實:再論審判中心視野下提起公訴的證據標準問題

2018-03-13 12:31:46王曉紅
新西部下半月 2018年12期

【摘 要】 提起公訴的證據標準是檢察機關作出起訴決定時對于證據證明案件事實程度的要求,我國奉行偵查終結、提起公訴以及有罪判決相同的證明要求。審判中心并不必然要求降低檢察機關提起公訴的證據標準,相反審前對證據的審查判斷均應以審判證明標準為準繩,提起公訴的證據標準應堅持犯罪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

【關鍵詞】 審判中心;提起公訴;證據標準

一、證明標準與證據標準

所謂證明標準,是指承擔證明責任的訴訟一方對待證事實的論證所達到的真實程度。“證明標準對刑事司法證明的意義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一方面,對于事實的審理者而言,證明標準的高低在一定程度上決定著他對案件的實體處理;另一方面,對證明主體而言,對待證事實的證明達到法定標準是其證明責任得以卸除的前提。”[1]作為訴訟證明的尺度,證明標準可從兩個角度理解,既可以從承擔證明責任的訴訟方來理解,亦可從審判者事實認定的角度來理解。證明標準在刑事訴訟中并非孤立存在,證明標準的必然與證明責任緊密聯系。一方面,證明標準亦是承擔證明責任的訴訟一方說服審判人員達到的標準;另一方面,證明標準是審判人員在法庭上運用證據認定案件事實時所要達到的標準。就刑事訴訟的證明活動而言,刑事公訴案件是檢察機關代表國家發動的以追究被告人刑事責任為目的的一種訴訟活動,根據證明責任分配的一般原理,既然追訴由公訴機關發起,證明被告人有罪的責任即應由公訴機關承擔,并且公訴人對案件事實的證明必須達到某種最低的程度,才能卸除其證明責任,實現追訴成功,而這一最低的程度即為證明標準。同時,證明標準的另一重要功能是防止審判人員運用證據認定案件事實的恣意性,隨意行使自由裁量權,即審判人員不得隨意運用證據認定案件事實,證據必須在法庭上經過控辯雙方的舉證、有效的質證和充分的辯論之后,審判人員才能對證據進行認定。只有所有有關定罪量刑的事實均有相應的證據證明,成為定案根據的證據應同時具備證據能力和證明力,證據之間形成完整且閉合的證據鎖鏈,證據之間的矛盾能夠得到合理的解釋,合理的懷疑被排除,才能最終認定被告人有罪。

證明標準有廣義和狹義之分,廣義的證明標準指在刑事訴訟的偵查、審查起訴以及審判階段,任一訴訟階段宣告終結,辦案機關做出相關處理決定時所遵循的標準。狹義的證明標準僅指審判階段裁判者作出有罪判決的標準。證明標準與證明責任緊密聯系,應僅存在與審判階段,審前偵查機關偵查終結以及檢察機關提起公訴時,并不存在嚴格的控辯審三方,亦無證明責任履行的空間和要求,與實質意義的證明標準有本質區別,因此將其稱之為證據標準更符合刑事證明規律。從嚴格意義上講,證明標準僅存在于審判階段。審判中心下更應強調證明標準的裁判屬性,嚴格區分審前的證據要求與審判階段證明標準。發揮審判證明標準對審前階段的參照以及指引作用。

二、刑事證據標準和證明標準的法律規定

根據《刑事訴訟法》的規定,偵查機關偵查終結,人民檢察院提起公訴,人民法院作出有罪判決,都應當做到犯罪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但刑事訴訟法對訴訟三階段證明標準的表述依然有所區別。偵查終結移送審查起訴時要求偵查機關應當做到“犯罪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人民檢察院作出起訴決定的標準是“認為犯罪事實已經查清,證據確實充分”。雖然法律關于刑事訴訟證明標準表述不同,但此標準均需辦案人員在辦案過程中依據證據進行主觀判斷,是否達到證明標準必須依靠辦案人員的主觀認知,因此偵查終結移送審查起訴時也必然是偵查機關認為已經達到了犯罪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的標準。刑事訴訟是控方代表國家發動的追究犯罪人刑事責任的活動,偵查階段偵查機關的核心任務是全面收集證據,經過一系列的偵查活動,偵查機關認為有關犯罪構成要件的犯罪事實已經查清,才能終結偵查活動。雖然法律對于偵查終結的標準要求應該做到“犯罪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但對于標準的具體判斷依然取決于偵查人員的主觀判斷,即一定是偵查人員認為已經達到了法定的標準。

我國奉行的是偵查終結、提起公訴以及有罪判決相同的標準。審判中心是應堅持不同訴訟階段證明標準的漸進性還是整個訴訟階段證明標準的同一性學界有諸多分歧。

三、審判中心下公訴證據標準的合理定位

審判中心要求偵查、審查起訴的事實、證據經得起審判的檢驗。檢察機關提起公訴的標準應以裁判者作出有罪判決的標準為依據,對于經過補充偵查,證據依然存疑的案件,檢察機關應當作出不起訴決定。最高人民法院常務副院長沈德詠在對審判中心進行解讀時指出:“以審判為中心,其實質是在刑事訴訟的全過程實行以司法審判標準為中心,核心是統一刑事訴訟證明標準。司法審判標準中心指“從刑事訴訟的源頭開始,就應當統一按照能經得起控辯雙方質證辯論、經得起審判特別是庭審標準的檢驗,依法開展調查取證、公訴指控等訴訟活動。以審案為中心,其實質是在刑事訴訟的全過程實行以司法審判標準為中心,核心是統一刑事訴訟證明標準。”[2] 正是由于公檢法三機關在三階段對證明標準的實際把握不同,審前機關對證明標準的把握過低,個別案件在偵查階段即出現質量問題,使案件帶病進入起訴甚至審判,由于后一階段對前一階段的制約作用有限,最終對未達到證明標準的案件作出有罪判決。

筆者對審判中心下提起公訴的證明標準是否應與審判的證明標準相同調研的結果顯示,[3]司法實踐中絕大多數檢察人員與審判人員對這一問題的認識一致,均認為目前刑事訴訟法關于證明標準的規定較為合理,即使推進審判中心,也不能降低證明標準。其根本的原因是審判機關僅對公訴進行形式審查,有訴必有審,降低公訴證據標準可能直接導致公訴機關濫訴現象;降低公訴證據標準并無實質性的意義,因為錯案責任追究的存在,即使降低其標準,公訴機關依然會參照審判機關的證明標準起訴;降低公訴證據標準將使法院的審判任務大大增加以及降低公訴證據標準可能會導致無罪判決率上升,超出各方面的承受能力。

筆者認為,現行刑事訴訟法對證明標準的規定能夠保障刑事訴訟的有效運行。如果貿然降低證明標準,將可能導致公訴機關的濫訴現象,不利于刑事訴訟追求的人權保障價值。同時,降低公訴證明標準將會使法院審判案件的數量大幅增加,進一步加劇案件數量與司法資源的緊張關系。推進以審判為中心的訴訟制度改革,并非要求降低提起公訴的標準,相反,以審判為中心,要求偵查、審查起訴的案件事實、證據均經得起審判的檢驗,對提起公訴的證明標準提出了更加嚴格的要求。

1、提高公訴質量,避免檢察機關濫用起訴權

我國刑事訴訟法對偵查終結、提起公訴設置與定罪相同的標準,是慎重追訴的表現。[4] 出于對放縱犯罪以及疏于懲罰犯罪的擔憂,《刑事訴訟法》對不起訴的監督和制約途徑較多,被害人、公安機關等對檢察機關作出的不起訴決定不服的,均可以申訴或申請復議。[5]人民檢察院內部對不起訴同樣存在制約,不起訴決定的作出需經過檢察長或檢委會批準,不起訴亦是人民檢察院內部業務檢查的重點。與對檢察機關不起訴的多重制約相比,對檢察機關不當起訴的制約機制相對匱乏,1979年刑事訴訟法實行職權主義刑事審判模式,公訴機關提起公訴時需要將全部案卷移送審判機關,審判機關在開庭前對案件進行實質性審查,如果認為公訴機關起訴的案件事實不清、證據不足的,可以駁回起訴。1996年刑事訴訟法修訂時進行審判方式改革,為了在審判階段構建抗辯式的庭審方式,同時為了避免全面移送案卷和庭前實質審查帶來的審判人員先定后審以及庭審流于形式的問題,要求公訴機關提起公訴時,僅需向人民法院移送證據目錄、證人名單、主要證據復印件及照片即可。據此審判機關無權對不當起訴的案件駁回起訴,無審前過濾機制,即有起訴必有審判。由于缺乏審判之前對案件再次審查和對不具備定罪條件案件的過濾機制,如果檢察機關提起公訴的證明標準較低,其直接后果必然是會將未達到定罪標準的被告人送入審判程序,如此不但造成司法資源的浪費,也會增加錯誤判決的風險。檢察機關堅持最高的證明標準,將會排除不具有證據資格的證據材料,緩解審判階段排除非法證據的壓力。同時,公訴機關對證據嚴格審查,可以倒逼偵查人員嚴格執法,依法全面收集證據,提高偵查質量。

2、從指控犯罪的證據數量分析,一般情況下,指控犯罪的證據數量不會隨著訴訟的推進而增加

證明標準是不同訴訟主體在不同訴訟階段主觀判斷的標準,不可否認,每一訴訟階段辦案人員可接觸的證據數量不同。但需要強調的是,刑事訴訟過程應是不斷的出罪過程,隨著訴訟的推進,證明嫌疑人無罪的證據可能出現,但就證明嫌疑人、被告人有罪的證據而言,偵查應是收集證據的核心階段,審查起訴階段雖可以補充偵查,鑒于證據收集貴在及時,因此對補充偵查獲取證據不應過于樂觀。從證明嫌疑人、被告人有罪的證據數量分析,偵查階段應是證明嫌疑人有罪的證據最為充分的階段,隨著訴訟的推進,審查起訴階段通過聽取辯護律師意見,排除非法證據,可能推翻偵查結論,作出證據不足不起訴的決定。偵查階段收集的證據材料轉化為定案的根據需要經過庭審控辯雙方的質證和辯論,在此過程中,控訴證據可能由于被認定為非法證據或無法保障自身的真實性而被排除,證據排除規則的確立可能導致指控證據不斷減少。

偵查是收集證據的關鍵環節,我國實行單軌制偵查,辯方不得自行收集證據,嫌疑人大多處于羈押狀態,偵查人員可以采取多種強制偵查手段收集證據,并無嚴格偵查期限的限制,偵查機關有充分的時間和手段收集證明嫌疑人有罪的證據。雖然刑事訴訟法規定檢察機關審查起訴時和審判過程中如果認為案件事實不清楚、證據不足的,可以退回補充偵查,但補充偵查屬于例外而非常態。司法實踐中補充偵查的效果并不理想,一般不會收集到新證據。由于審前持續的時間較長,案件一旦進入審判階段,已經錯過收集證據的最佳時機,因此一般不會再有機會收集指控犯罪的新證據,而法庭上辯方可能通過提出新的證據,申請通知新的有利于被告人的證人到庭作證,申請重新鑒定或勘驗等,以推翻控方所構建的自認為完整且排除了合理懷疑的證明被告人有罪的證據鏈條,從而達到推翻有罪指控的目的。即使不考慮辯方可能提出證明被告人無罪或不負刑事責任的證據,辯方也可能對控方證據進行質疑和反駁。認為證明標準同一性與訴訟主體的認識規律相悖的觀點表面上看有一定的道理,但是對于偵查機關、起訴機關而言,其在審前作出相應的處理決定時面對的大多是控訴證據,而證明標準指的是證明被告人有罪而非無罪的標準,因此偵查終結和決定提起公訴時辦案機關完全有依照審判證明標準進行判斷的現實可能性。

3、堅持證明標準的同一性與審判機關作出無罪判決并不矛盾

檢察機關提起公訴時堅持與審判機關作出有罪判決同一證明標準,并非要求審判的結果一定是對公訴請求的確認。恰恰相反,伴隨以審判為中心的訴訟制度改革的推進,庭審不再是對偵查結果的簡單確認,庭審應貫徹直接言詞原則,關鍵證人、鑒定人需出庭接受控辯雙方的質證,審判人員必須親自參加庭審,通過直接聽取控辯雙方的舉證、質證活動,直接根據庭審獲取的證據信息審查判斷,最終做出被告人是否有罪的認定。庭審實質化要充分重視辯護律師的作用,庭審階段是辯護律師集中發表辯護意見的場所,新《刑事訴訟法》進一步保障辯護律師獲取證據的手段,除了自行調查取證、申請檢察機關、審判機關調查取證之外,同時賦予辯護律師申請調取證據權,即辯護人認為偵查機關、檢察機關掌握的有利于被追訴者的證據未移送給后續的辦案機關的,有權申請檢察機關或審判機關調取證據。刑事訴訟法對辯方權利保障的不斷完善為辯方進行實質性辯護提供了廣闊的空間。因此,相較于審查起訴階段辯護人的參與程度而言,審判是辯護人參與最為實質化的階段,審查起訴階段聽取辯護律師意見與審判階段在中立的裁判者面前當庭舉證、質證以及集中發表辯護意見不可同日而語。因此,實質化的庭審決定對公訴案件經過實質性的法庭調查和辯論程序之后,裁判者在公開的法庭上通過直接聽審,完全可以形成與公訴機關不同的結論。即使在提起公訴當時,公訴機關認為已經達到了認定被告人有罪的標準,裁判者通過當庭審理尤其是對辯護意見的充分考量之后,也可能作出無罪的判決。

起訴奉行與有罪判決相同的證明標準,并不意味著法院作出有罪判決即表示檢察機關起訴錯誤,從而需要承擔相應的錯案責任。毫無疑問,對證明標準的把握依靠辦案人員的主觀判斷,面對同樣的證據,不同的主體對證據能夠證明的案件事實可能存在不同的認識,而且審判過程中辯方可能提出新的證據,申請新的證人到庭的證明被告人無罪的關鍵證據。[6] 因此,不能以無罪判決反推起訴的錯誤。降低檢察機關提起公訴的標準與正確認識無罪判決是兩個問題,兩者并不具有必然的聯系。可以在繼續維持現行起訴標準的基礎上,正確認識法院的無罪判決。區分不同的無罪判決種類,對于檢察機關故意入罪的,如根本無犯罪事實或犯罪事實并非為被告人所為的,應要求檢察機關承擔相應的責任,但對于有證據證明有犯罪事實,檢法兩家對證據所能證明的事實認識不一致的,檢察機關則不需承擔責任。

筆者對“公訴機關與審判機關適用相同證明標準的前提下,無罪判決出現的原因”進行調研的結果顯示,出現這一現象的主要原因是司法實踐中公訴機關掌握的證明標準并未達到有罪判決要求的程度以及公訴人員和審判人員的主觀認識不同。

4、域外檢察機關對證明標準的把握實際參照有罪判決證明標準

中西方國家的證明方法規范模式不同,中國為客觀證明模式,沒有事實判斷的個體差異和自由裁量權,西方國家提起公訴的證明標準一般為“具有較大的定罪的可能性”,而作出有罪判決的證明標準則是“內心確信”或“排除合理懷疑”,西方證明方法為情理推斷模式,允許不同主體認定案件事實的差異以及主體的自由裁量權。

公訴案件的證明責任由公訴人員承擔,檢察官承擔證明責任意味著如果證明不能達到法定的標準則需承擔不利后果,證明責任承擔者的角色決定公訴人員不僅關注起訴的程序啟動,更加關注起訴的成功。成功的起訴必須以說服審判人員接受其訴訟主張為根本目標,無論證明標準如何界定,公訴人員決定提起公訴時,為了避免敗訴帶來的不利訴訟后果,實現起訴成功,檢察官在實踐中對證明標準的把握會以裁判者的定罪標準為標桿,均會站在審判人員的角度審視證據,即認為有定罪的充分把握時,才會決定提起公訴。從各國的司法實踐來看,各個國家規定的起訴的證據標準不盡一致,但在實踐中,為了避免敗訴的風險,檢察機關實際掌握的標準幾乎等同于審判機關作出有罪判決的標準。

四、結語

審判中心并不必然要求審前階段作出移送審查起訴和決定提起公訴時降低證明標準,相反審判中心要求審前收集以及審查判斷證據均應以審判為標準并服務于審判,審判中心與堅持證明標準的同一性并不矛盾。在堅持證明標準同一性的基礎上,為避免審判成為對偵查結果的確認程序,裁判者應正確理解并把握“排除合理懷疑”的要求,對于定罪事實證據存疑的案件,應堅持作出無罪判決。

【注 釋】

[1] 參見熊秋紅.對刑事證明標準的思考——以刑事證明中的可能性和確定性為視角[j].法商研究,2003.1.

[2] 沈德詠.論以審判為中心的訴訟制度改革[j].中國法學,2015.3.

[3] 對此問題,筆者通過問卷調查和訪談的形式調研,訪談過程中,幾乎所有的訪談對象都認為目前的證明標準合理,并闡釋了具體的原因,其中最為關鍵的原因是錯案追究制的指引.

[4] 謝小劍.論我國的慎訴制度及其完善——兼評以審判為中心的訴訟制度改革[j].法商研究,2015.6.

[5] 被害人對檢察機關的不起訴決定不服的,可以向上一級人民檢察院申訴,對申訴決定不服的,直接向人民法院起訴.

[6] 新《刑事訴訟法》第40條規定,辯護律師收集的有關犯罪嫌疑人不在犯罪現場、未達到刑事責任年齡、屬于依法不負刑事責任的精神病人的證據,應當及時告知公安機關、人民檢察院。實踐中存在的問題是可能辯護律師在進入審判階段之后才掌握此類證據。另外,刑事訴訟法并未規定辯護律師不及時告知的不利后果,為了達到最佳的辯護效果,辯護律師完全可能將證明被告人無罪或不服刑事責任的關鍵證據留到審判階段再提出.

【作者簡介】

王曉紅(1978—)女,山西臨猗人,博士,西北政法大學公安學院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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