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堯,王逸華,何麗清
(山西中醫藥大學,山西太原030024)
成書于東漢的《傷寒雜病論》,所載之方被尊為“經方”。《輔行訣臟腑用藥法要》[1](以下簡稱《輔行訣》)出土以后,有學者[2]認為其所載之方乃東漢前的古佚經方,仲景之方也是源于此書。例如《輔行訣》載有大、小陰旦湯,小陰旦湯即仲景黃芩湯加生姜,大陰旦湯即小柴胡湯。陶弘景言“陰旦者,扶陰之方,以柴胡為主”[3],可以猜想,小柴胡湯和黃芩湯可能存在某種聯系。筆者竊以為“扶陰”為聯系二者的關鍵。所以,以扶陰為切入點,探究小柴胡湯和黃芩湯的異同,在此基礎上對二者在婦人病當中的應用進行探究,對于理清兩方為什么能夠治療婦人病,如何治療婦人病,以及兩方之間的區別很有必要。
從其淵源來看,“陽旦者,升陽之方”,“陰旦者,扶陰之方”,可以看出陰旦湯和陽旦湯相互對應,應該都是調和陰陽之方,只不過陽旦湯通過升陽來調和陰陽,而陽旦湯通過扶陰來調和陰陽。所以扶陰之方亦是針對陰陽失調而設,這在小柴胡湯與黃芩湯的文獻中均有體現。如《金匱要略》[4]中提到“產婦喜汗出者,亡陰血虛,陽氣獨盛,故當汗出,陰陽乃復。大便堅,嘔不能食,小柴胡湯主之”。又柯韻伯(柯琴)[5]言:“太陽少陽合病,是熱邪陷入少陽之里,膽火肆逆,移熱于脾,故自下利,此陽盛陰虛。”不難發現,扶陰之方針對的是陽盛陰虛的情況,即陽熱盛或陰血傷,臨床應用可以概括為三大類:第一,有陽盛陰虛表現的疾病。如內、外、婦、兒的很多炎癥性疾病等;第二,由陽盛陰虛所導致的癥狀。這類癥狀多以自我感覺為主,如自覺口苦、咽干、目眩、舌麻,或肝區或乳房脹疼,乃陽盛擾亂神經的感知功能或陰虛神經失養,出現感知異常所致;第三,可能加重陽盛陰虛情況的疾病。如出血性疾病,還有汗、下、吐,或長時間、過度的精神刺激(大怒,長期憂郁、悲傷),以及其他有傷陰血因素存在的疾病[6-8]。這三大類疾病的表現臨床上單獨或兼雜出現,但通常都會有熱象,究其原因,乃陽盛生熱或陰虛生熱。因脾胃為一身氣血陰陽之本,臨床又常伴脾胃功能失調的表現。
雖小柴胡湯與黃芩湯同為扶陰之方,臨床應用均可見陽盛陰虛的陰陽失調,但二者針對的陽熱盛或陰血傷的程度各有側重,所以代表的是兩種不同扶陰之法。
2.1.1 小柴胡湯——扶陰于不足,更扶正氣 小柴胡湯偏于陰虛,陰虛有熱,陰陽不調,已然累及人體正氣。《傷寒論》[9]指出“血弱氣盡,腠理開,邪氣因入”,表明小柴胡湯病機有正氣不足,陰虛有熱。這從《壽世保元》[10]將小柴胡湯用來治婦人虛勞的論述也可窺見一斑,“夫人之生,以氣血為本,人之病,未有不先傷其氣血者……脾既虛漸至羸瘦,漸生潮熱,脈來微數,此陰虛血熱,陽往乘之,當養陰血。”這反向應用到臨床上,即為小柴胡湯所治療疾病多由人體正氣素虛,即脾胃不足所致,且大都有陰血虛的表現,有損傷陰血的因素存在。基于此義,門純德先生[11]、門九章教授[12]將小柴胡湯應用于各種發熱(不明原因高熱、結核變態性反應、定時低熱、體虛感冒發熱);肺結核初期或結核體質、肺部陳舊性病灶、胸膜炎等雖沒有確診為肺結核,但表現為肺結核癥狀者(咳嗽、盜汗、心煩、潮熱、消瘦、脈弦細或弦細數)。前文論述的各種炎癥性疾病(急性淋巴腺炎、腮腺炎、頜下腺炎、扁桃體炎、甲狀腺增生或結節、橋本甲狀腺炎、腺體腫瘤等)、神經感知異常癥狀、過度的精神因素刺激者、出血性疾病等能夠導致陰血虛或者有陰虛表現,且人體正氣不足(脾胃受納腐熟功能障礙)的疾病。
所以小柴胡湯一方面扶陰之不足,滋養陰血,陰血得充,則陰陽調和人不病;另一方面更加注重補益脾胃,以扶正氣,調陰陽之本。
2.1.2 黃芩湯——扶陰以制陽黃芩湯則偏于陽盛有熱,陽熱四處奔突,導致全身熱象[13],極有傷陰之嫌,所以相對程度上來說有陰血虛。從六經及臟腑辨證角度看,“太陽少陽合病,下利”,說明熱盛已然累及陽明胃腸,出現腸胃熱盛的下利。《徐靈胎醫學全書》[14]言“蓋胃與大腸為出納水谷之道,皆統于脾”,如邪熱不去,耗損正氣,恐病陷于里,極可能傳入太陰脾,則恐陽盛傷太陰脾之津液,加之下利又傷脾陰,若太陰津液被傷,勢必會影響三陰,疾病加重。故而黃芩湯防患于未然,扶陰制陽以退熱,不使陽熱傷陰,從而達到調和陰陽的效果;同時防患于未然,截斷傳入道路,恐波及太陰。
臨床應用中,黃芩湯可治療前文論述的炎癥性疾病(潰瘍性結腸炎、急慢性結腸炎、急慢性胃炎、細菌性痢疾、阿米巴痢疾、膽囊炎、大葉性肺炎、過敏性鼻炎、子宮附件炎)、神經感知異常癥狀、過度的精神因素刺激者、出血性疾病等陽熱亢盛,或有傷陰血傾向的疾病。
雖小柴胡湯與黃芩湯扶陰之法不同,但不論陰虛有熱,扶陰之不足,還是陽盛有熱,扶陰制陽,都是扶陰退熱,從而達到陰陽調和的狀態。
最能體現扶陰思想的莫過于小柴胡湯與黃芩湯在治療婦人病當中的應用了。不論陽盛還是陰虛,都與婦人病發病有緊密聯系,婦人以血為用,生理特點決定其平素多思慮、多憤怒、多憂愁,本就易暗耗陰血,加之陽盛有熱恐傷陰血,陰虛則不足榮養婦人。更何況經期、孕期、產時、產后、哺乳期,導致陰血虛的因素更加明顯,從而產生陽盛陰虛的陰陽失調,引發一系列婦人病。
3.2.1 共同之處 除了前文所述疾病,小柴胡湯與黃芩湯也均可治療婦人經、帶、胎、產、乳、孕等疾病及婦人雜病,這些疾病臨床大多有熱象,可兼見有神經癥口苦、咽干、目眩及肝區、兩脅脹痛等癥狀,有時可見婦人精神、情緒狀態的異常,還可見婦人脾胃功能障礙等表現。
3.2.2 鑒別應用 雖然,小柴胡湯與黃芩湯均可治療某種婦人病,但臨床選擇應用還是有明顯區別的。比如二者治療的婦人病,一般都有熱象,當婦人發熱表現為寒熱交作、或有發作規律可循的定時低熱、或不明原因的突發高熱時,選用小柴胡湯。這幾種發熱類型與黃芩湯的熱勢頗盛、上下攻沖是極為不同的,黃芩湯一般不見寒熱交作、定時低熱,所以陽熱熾盛引起的婦人高熱選黃芩湯。又如二者均有脾胃癥狀,但是小柴胡湯的脾胃功能更偏于不足,陰血虛導致的陰陽失調已然影響人體正氣,脾胃之氣已虛,癥見婦人“默默不欲飲食”、“喜嘔”,這也與黃芩湯陽熱波及胃腸,導致胃腸熱盛的煩渴、大便秘結或熱瀉、小便短赤很是不同。另外,小柴胡湯婦人出現神經感知異常,是陰血虛神經失養所致,而黃芩湯則是陽熱擾亂神經感知功能所致。
前文扶陰之法的論述中已經闡明,小柴胡湯主陰血虛,黃芩湯主陽熱盛,所以臨床治療婦人病,辨明陽盛陰虛后,結合熱象、脾胃功能等癥狀后靈活選方。對古今文獻記載小柴胡湯與黃芩湯治療婦人病的文獻進行分析、歸類,除了前文已經涉及到的疾病,兩方在臨床上尚可治療的婦人病具體如下:
小柴胡湯臨床可治療的婦人病:①月經病。隨月經周期性發作婦科諸證,如經行感冒、經行發熱(熱入血室)、經期頭痛、經行情志異常、經行泄瀉、經前緊張綜合征,月經前后諸證,絕經前后諸證等,月經過少、經間期出血、月經不調、痛經、崩漏、閉經、不孕(多囊卵巢綜合征、子宮腺肌病)。②妊娠病。妊娠惡阻、妊娠瘙癢、妊娠感冒[15-16]。③產后病。產后低熱、產后寒熱如狂、產后虛煩、產后虛勞日久、產后頭痛、產后耳鳴、耳聾、產后惡露不絕、產后抑郁、產褥期精神障礙。④乳房病。乳癖、乳癰(乳腺炎)、乳巖、乳疬、大怒致乳卸癥。⑤帶下病。如慢性盆腔炎。⑥婦人雜病。如前陰之疾:下疳瘡、便毒、囊癰。如婦人腹痛。如婦人出血性疾病(吐血、嘔血、便血)。婦人情志致病:婦人稟弱性躁,因暴怒致臁瘡、尿血、身震顫、口妄言、身體各處竄痛腫痛(項下、耳內外、脅臂、腰、兩腿、肢節、遍身做痛)兼胸膈痞悶,或氣填胸滿,或如梅核塞喉咽吐不出,或痰涎壅盛,上氣喘急,或嘔逆惡心,甚渴悶欲絕;因憂思致小便白濁;婦人血風瘡,婦人外感,寒熱往來,以發熱為主,熱多寒少或潮熱;癥瘕;婦人項癰、頸腫及膿疥。對小柴胡湯所治療的這些婦人病文獻進行總結,發現這些婦人病雖兼見陽盛癥狀,但大多仍是由各種原因導致的陰血虛所引起,臨床癥見寒熱往來、或潮熱、或高熱,盜汗、心煩、失眠,或口干、口苦,或情志異常,或食欲不佳等屬陰血虛者。脈多弦細或弦細數,這也充分說明并驗證了小柴胡湯“扶陰于不足”的扶陰思想以及在其指導下小柴胡湯在婦人病當中的的臨床應用。
黃芩湯臨床可治療的婦人病:①月經病。月經過多、月經先期、月經不調、月經先期或經期延長或痛經[17]、閉經、崩漏[18]、經行發熱等。常見經量多、色鮮紅、質稠、伴血塊,或經期腹痛。②妊娠病。妊娠惡阻、胎漏、胎動不安[19]因熱者(先兆流產或習慣性流產)、妊娠泄瀉、妊娠發黃、妊娠心痛、妊娠痘疹。③乳房病:乳癰、閉經-溢乳綜合癥。④帶下病:婦人白帶或帶下多、色黃或穢臭。⑤婦人雜病:婦人腹痛(如子宮內膜炎、附件炎),或腹痛伴見出血(陰道出血,色鮮紅)。對黃芩湯所治療的這些婦人病文獻進行總結,發現這些婦人病雖兼見陰虛癥狀,但大多仍是由婦人陽熱盛實所致,一般熱象盛實,有鮮明的熱象,伴煩渴,口苦,胸脅、乳房脹痛,大便秘結或熱瀉,小便短赤等,脈多弦數,這也充分說明并驗證了黃芩湯“扶陰以制陽”的扶陰思想以及在其指導下黃芩湯在婦人病當中的的臨床應用。
綜上所述,“扶陰”是小柴胡湯和黃芩湯臨床治療疾病的關鍵,小柴胡湯是扶陰之不足,黃芩湯是扶陰以制陽。在治療婦人病上更是如此,小柴胡湯與黃芩湯臨床治療婦人病,先辨明陽盛陰虛后,結合熱象、脾胃功能等及其他癥狀后靈活選方。
小柴胡湯所治婦人病,多由陰血虛引起,其引起的發熱多為寒熱往來、或潮熱、或高熱,伴盜汗、心煩,或口干、口苦,或情志異常,或食欲不佳等。黃芩湯所治婦人病,多由陽熱盛實所致,有鮮明的熱象,伴煩渴、口苦、大便秘結、小便短赤等。
依據現有文獻及臨床應用發現,治療婦人病時,黃芩湯應用較小柴胡湯少,可能說明婦人病單純陽熱盛實者相對較少。但臨床辨證婦人病陽熱盛實者確有,《內經》[20]中針對婦人妊娠患病用藥法則尚有“有故無殞,亦無殞也……衰其大半而止”,因此,婦人病當用黃芩湯則用,不可拘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