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武僧到圣僧

暢健

青年時代屢屢觸犯嗔戒、惡念纏身的佩佩，劣跡罄竹難書，但如今，冷靜、大氣、鎮定自若愈發成為他的標配，而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則與紅牌一道扔進了故紙堆。從與世界為敵的“武僧”，到慈眉善目的“圣曾”，大徹大悟的佩佩，已然參透“球生”。

張牙舞爪、面目可憎、上下其手……曾與德容比肩而立的佩佩，一度是紅牌的最佳代言人。但曾經的“武僧”早已“改邪歸正”，無論在俱樂部還是國家隊，“圣僧”佩佩都是球隊后防最可靠的保證。

人見人厭

13年職業生涯，586場正式比賽，9張紅牌。相形于大踏步刷新西甲紅牌紀錄的前搭檔塞爾吉奧·拉莫斯，佩佩的吃牌能力遠遠算不得“惡貫滿盈”，但相較于皇馬隊長染紅每每源于沖動負氣，早年佩佩的吃牌往往伴隨著暴力行徑。

2008-09賽季無關爭冠宏旨的小馬德里德比，惡向膽邊生的佩佩忽然向客隊中場卡斯克羅發難，在禁區內侵犯對手被判極性后，暴躁的葡萄牙人以一套“連環腿”猛踢對方，甚至在其倒地后又不解恨般地腳踩對手，抓住對手頭發連聲質問，赫塔費球員阿爾賓過來理論，又被佩佩一記重拳轟在面門。這出怙惡不悛的全武行為其招致了西甲史上最重的10場禁賽。2010-11賽季歐冠半決賽“世紀大戰”次回合，佩佩徑直踹向了反擊中意欲突破的阿爾維斯脛骨，雖然并未得逞，但是毫無善意的動機仍逃不脫被逐命運，皇馬也就此崩盤出局。

而在國家隊比賽中，佩佩也毫不收斂。2014年世界杯G組揭幕戰，葡萄牙開場半小時便2球落后于德國，佩佩依舊是最失禮和失態的一個，掌擊穆勒面門逃過主裁法眼后，得寸進尺的他又頭頂坐倒在地的對手，并出言不遜，早就是各路裁判嚴打對象的他，果不其然被抓個現行。葡萄牙小組即告出局，一時沖動導致全隊被動、進而因禁賽提前結束巴西之旅的“武僧”，無疑是頭號罪人。

而更令球迷不齒的，是佩佩那些逍遙法外的有違體育道德之舉。2010-11賽季歐冠1/8決賽皇馬遭遇里昂，與佩佩在波爾圖共事的利桑德羅·洛佩斯先是被前隊友一腳踹中小腹，隨后爭頂頭球時后腦勺又被其右膝狠狠頂在太陽穴;后衛阿利·西索科也沒能逃脫“武僧”的組合拳：兩人一次爭球后，倒地的佩佩起身便是一個鞭腿動作直接踢到前者頭部，又順手推了對方一把，但網開一面的主裁連黃牌都未曾出示。2012-13賽季皇馬國王杯對壘塞爾塔，佩佩又使出“撩陰腿”，趁裁判視線無暇顧及時，向后猛踢對方中場拉戈襠部。同年聯賽再戰貝蒂斯，身負十八般武藝的佩佩又將跆拳道活學活用，一個穩準狠的跳起下劈外加膝頂將阿格拉放翻，但如此夸張的防守動作也僅僅吃到黃牌……

當然，最著名的挑釁行徑，莫過于2011-2012年不足8個月的兩次與巴薩的國王杯較量中，對梅西花樣翻新的兩次暗算：一次踩踏腳踝、一次踩踏手掌?！拔渖钡捏a臟小動作，甚至被做成了網頁小游戲。更恐怖的是，“武僧”瘋起來，連自己人都打：2011-12季皇馬與巴倫西亞之戰，阿韋羅亞低頭觀望倒地的佩佩，他以為是對方球員前來安慰，一腳踏上前者的小腿……

目睹一年間佩佩接二連三的“超限戰”，《世界體育報》寫出了這樣的標題：“全世界的足球，都厭惡了佩佩！”時任巴薩主帥比拉諾瓦同樣揪住佩佩不放：“他的踢人可以剪成一張專輯！”連被懷疑立場傾向皇馬的時任西甲紀律委員會主席阿爾弗雷多·弗洛雷斯，都因未對佩佩從重量刑而坐上了火山口。盡管時任主帥穆里尼奧多次為弟子辯解，但莽撞的“武僧”接二連三撞上高壓線，著實令俱樂部形象受損，而在續約談判中，“必須約束自己的行為”寫入了那份到2017年結束的合同。此時佩佩的公眾形象已然盡毀，“惡漢”成了一輩子都洗不清的烙印。

破解心魔

“60%的比賽里，我都能做到不犯規，但當我犯規的時候，就好像我殺了人一樣，我在為我過去犯的錯誤埋單，這并不公平。”這是以皇馬鐵血傳奇華尼托自況、受穆里尼奧言傳身教極深的佩佩的惡人自白？恰恰相反，這是噩夢般的2012年后，進入而立之年的佩佩的新常態。一個常被球迷慣性忽視的事實是，自2011-12賽季西甲第17輪染紅之后，直至今夏自由身離隊，5個半賽季超過130場皇馬比賽，洗心革面的佩佩非但再未被逐，連黃牌數都大幅下降。在薩爾瓦多得到國家隊生涯首張紅牌之前，長達942天的“紅牌荒”已昭示著佩佩日漸“立地成佛”。

幾個數據可以展現佩佩的自控力。即便是被黑到體無完膚的2012年，前21輪佩佩出場15次，犯規16次，而同期出場20次的梅西犯規數同為16次，黃牌甚至比葡萄牙人多1張;2013-14賽季佩佩總共犯規15次，遠低于西甲平均水平，一度創造了623分鐘無犯規的驚人數據;2014年西班牙Defensa Central數據顯示，佩佩當年沒有吃到一張紅牌，場均犯規次數不到O.5次，同期比搭檔拉莫斯少犯規20次。在佩佩效力皇馬的前7個賽季，“武僧”犯規總數為152次，但被侵犯卻達到194次，2014年，佩佩的被侵犯次數是他的犯規次數的3倍多。2015-16賽季，佩佩場均犯規次數下降至0.6次，不足全隊最高的卡塞米羅（2.0次）的1/3，甚至排在莫德里奇、克羅斯和C羅等人之后。

2014年世界杯小組賽，葡萄牙0比4不敵德國，佩佩（左）先是掌擊穆勒（右）面門，隨后又頭頂坐倒在地的對手，最終被裁判紅牌罰下。

“了解佩佩的人，都很難想象他會在球場中做出這些事情。就連佩佩看錄像時，都無法理解他自己的舉動。”前皇馬主帥舒斯特爾曾如此評價球場上好勇斗狠的佩佩，葡萄牙國腳偏執而劇烈的個性，或許源于在巴西童年生活的窘迫。在為NIKE拍攝的訪談中，佩佩的父親面對鏡頭，道出了兒子一度心魔纏身的原委：“當我看著他跟那些比他年齡大的孩子一塊兒踢的時候，我覺得我的兒子都要被他們殺掉了?！贝┥细赣H花了三個月工資才買來的球鞋，出身于馬塞伊奧貧民窟的佩佩，即便有體格上的差距，還是會一刻不停地對著墻練習踢球，因為他只想打敗那些大孩子……

總是有著與同齡人迥異的要強，不惜一切手段的求勝欲，恰是草根佩佩在葡超成名、進而躋身豪門的原動力。無奈皇馬“銀河戰艦二期”早年頻繁的人事更迭與戰術動蕩、時常被當做巴薩參照物、尤其連年無緣冠軍的窘迫，無疑令心智本就不甚健朗的佩佩走火入魔。而伴隨著年齡、閱歷和傷病的增多，戾氣纏身的“武僧”，不再寸土必爭，也日漸參透了退一步海闊天空的真諦：“2009年對陣赫塔費的沖突，我為此遭到了懲罰。從那開始我被貼上了好戰的標簽，我只是喜歡一對一，盡我所能來幫助球隊實現目標。”

低調從良

如今，34歲的“武僧”已成為貝西克塔斯的定海神針。盡管賽季開始后才身披“黑鷹”戰袍，但佩佩打滿了土超和歐冠的每一分鐘，場均5.2次解圍、1.4次鏟球的同時，犯規次數低至0.7次，更在810分鐘出場時間里保持清白之身。

在國家隊，已是垂暮之年的佩佩，也用行動為2014年夏的沖動默默“贖罪”：9月世預賽客場與匈牙利一戰，全場都在和主隊中鋒普里什金對抗的佩佩，開場僅半小時就被對手一記兇悍的鐵肘打傷了左眼眶，眉骨處血流不止。然而佩佩并未向肇事者發難，而是一邊治療，一邊目送匈牙利10號被驅逐出場。以往以暴易暴、寧折不彎的“武僧”，如今卻早已百煉鋼化作繞指柔，以犧牲精神為舉步維艱的葡萄牙贏得人數優勢，并在布達佩斯拿下一場來自不易的1比0。

球場外，外貌猙獰的佩佩也日漸慈眉善目。2012年，一向以光頭鐵漢姿態示人的佩佩，一反常態地留起了長發，僅僅是因為尚在襁褓中的大女兒安吉利喜歡抓自己的頭發玩耍;去年歐洲杯1/4決賽晉級后，“女兒奴”佩佩帶著一對千金安吉利和埃米莉一起走上了球場，當看到安吉利的球襪松脫時，細心的佩佩立刻半跪下身，將女兒的球襪細心整理好，“暖爸”本色盡顯。2012年歐冠皇馬客場對壘阿賈克斯賽后，佩佩謝場后專程跑到角旗區，把球衣送給場邊坐在輪椅上的殘疾小球迷;2011年，葡萄牙人曾制作了數千塊餅干售賣，并將收入捐給了兒童慈善機構。2014年，他更是自掏腰包購買了14噸食物，捐獻給西班牙的貧困家庭……

如今的佩佩（白衣）在球場上愈發冷靜成熟，9月23日貝西克塔斯客場1比2負于費內巴切那場“紅黃牌大戰”（合計12黃5紅），葡萄牙后衛非但沒有得牌，全場只有2次犯規。

9月13日歐冠小組賽，佩佩統帥的貝西克塔斯做客巨龍球場3比1擊敗波爾圖贏得開門紅，暖心的一幕再度在佩佩身上上演：面對連續19個賽季出征歐冠的前隊友卡西利亞斯，賽后主動找到好基友交換球衣的佩佩，忍不住擦了擦濕潤的眼眶。從10年間捧起13尊冠軍、以贏家身份笑著離開伯納烏，到含淚與曾在防守時彼此撞得頭破血流的故人揮別，34歲，佩佩功德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