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佳

當我第二次站在函館山上,俯瞰那璀璨奪目、曄兮如華的夜景時,不由得從心底里深信:“夢想,真的會實現!”十四年前站在這里的我,還是一個碩士二年級的學生,那年10月我隨學校文化交流團訪問日本函館大學。雖然只有短短六天,卻是平生第一次坐飛機、第一次來日本、第一次在國外唱戲……這許許多多“第一次”很自然地累積成了一種難忘。
如果讓我自己選擇,我可能也會像大多數人那樣將京都、東京、大阪這些熱門城市作為日本之旅的起點,誰想機緣巧合,我對異國文化的感受、對旅行的認知偏偏是從函館這個位于北海道西南部的小海港開始的。不管《北國之春》唱出了怎樣的蒼涼寂遠,北海道在今天看來都不是多么遙遠的地方,甚至有些任性的美食家為了吃一碗地道的北海道拉面,不惜來個“東京——北海道一日游”。但在很多日本人心目中,北海道仍然并將永遠象征著“遠方”,這種“遙遠”更多來自對歷史和現實時空的心理感受,早已和交通工具的落后與先進無關。作為占全日本國土面積五分之一的“北國”,北海道的人口只有東京的一半,這里有著其他46個都、府、縣望塵莫及的遼闊、壯美、豐饒,有著探險家松浦武四郎(1818—1888)不知疲倦的腳步,有著關于蝦夷地和原住民阿伊努族確定又模糊的記憶,也有著近代史上東西方文化碰撞融合的硝煙與碩果……豐富的蘊藏、漫長的冬季與能夠深達4米的積雪,讓北海道成為千千萬萬開拓者創造未來、歷練心性的舞臺,而對于那些南下追逐夢想的人,北國又是永遠令人牽掛卻很難回去的故鄉。
元町
一條幾十公里寬的津輕海峽,隔開了作為北海道南大門的函館與位于本州島最北端的青森,好像也在函館與日本古代文明之間劃了一條天河,這個原本叫做箱館的小地方,直到13世紀還是流放罪犯的蠻荒之地,江戶時代才開始有移民定居。1854年,作為幕府最早對外開放的港口之一,函館一躍登上歷史舞臺,近代文明伴著海風從這扇小小的窗子吹進數百年閉關鎖國的日本,摧毀著早已僵化衰朽的幕府統治,也賦予得風氣之先的函館濃濃的異國情調。函館的元町就像天津的五大道一樣,是名副其實的“建筑萬國博覽會”,教堂、公會堂、寺院、民居、店鋪……哥特、文藝復興、古典主義……我們能叫出名字的各種風格、各種風情都在這里交相輝映。而最能代表函館特色的建筑卻是一些乍看不起眼的兩層木造小樓,或店鋪、或住宅,一層是原汁原味的日式木格門窗,經過中間的挑檐,畫風忽然一轉,二層變成顏色明快的純西式建筑,好像設計師把房子建到一半突然改了主意,生生把兩座房子拼接到了一起,這種“兩色兩味”恐怕是只有在函館才能看到的奇觀。開港以后,隨著各國領事館的開設,來函館居住的外國人漸漸多起來,雖然和橫濱、長崎一樣開辟了外國人居留地,但因為地勢狹長,日本人和外國人實際上是雜居狀態。教堂常常建在寺院隔壁,而函館的能工巧匠們也承擔起給傳教士和商人們建造住宅的任務,這使他們可以直接從外國建筑師那里學到西方技術。很難想象,作為函館標志性西式建筑的俄羅斯東正教堂和公會堂都是由這些從未出過國的本地建筑師設計建造的。于是,一種“和洋折衷住宅”就在這些能工巧匠的圖紙上誕生了。因為函館多坡道,從下面望去整整齊齊都是西洋建筑,而沿坡道走上來卻又分明是一棟棟日本建筑。據說因為高度、材料、比例等因素的制約,“折衷”的只能是建筑物外觀,二層盡管看起來“洋氣”十足,內部仍然是日式榻榻米。不管當時的人們究竟是熱衷于追逐時尚還是固守著“和魂洋才”的理念,這些“和洋折衷住宅”都是生動的歷史標本,記錄著西風東漸帶來的影響和改變。

第二次來元町是在一個盛夏的早晨,那時名古屋正是暑熱難捱,而經過兩個多小時的航程來到函館,卻要穿上風衣了。不用趕著集合上車,也沒有必須完成的任務,清晨逛逛日本最“豪華”菜市場之一的函館朝市,然后坐幾站叮叮當當的有軌電車,就到了元町。信步走上一條條或寬或窄、或陡或緩的坡道,總有似曾相識的感覺,也許在不少影視劇中都見過它們吧。竣工于明治四十三年的舊函館區公會堂在設計構思和施工技法方面歷來備受贊譽,而不懂建筑學的我樓上樓下轉轉,也只能感覺出氣派和精美。誰知剛剛走出公會堂,一陣急雨突如其來,難道為了避雨要再買一次門票嗎?服務人員雖然還是不茍言笑,但絲毫也沒含糊地把我們這些門票失效的游客又迎了進去。這時公會堂里比剛才熱鬧很多,不知從哪里冒出幾位身著西式晚禮服的女士,原來這里還有出租服裝、提供化妝讓客人拍照的服務,而且價格極為便宜。這些光彩照人的“名媛淑女”看上去不像行色匆匆的游客,更像本地人,建筑不會改變,若能留下自己不同年華的風采,這對當地人可能更有吸引力吧。一位身著紅色晚禮服的老奶奶步入寬敞的大舞廳,嬌羞得像個小姑娘,而給她拍照的老爺爺則一臉的兢兢業業,照相機咔嚓咔嚓閃個不停,仿佛驚艷了時光。在海濱城市,晴空麗日常常像雨來得一樣急,天藍得耀眼,草綠得奪目,我不禁想起了第一次漫步元町的那個傍晚:一座不大的教堂正在舉行婚禮,我們站在門外癡癡地張望,既不舍得離開,又不敢進去。躊躇之間,里面的人竟使勁招呼我們進去,一個拎著花籃的姑娘走過來把五顏六色的花瓣放到我們手里。樂曲聲中,一對新人步出圣殿,大家喊著祝福的話把繽紛的花瓣撒向空中,只不過我們用的是不同的語言。小小的教堂被夕陽染上一層淡淡的金色,歡笑聲在長長的坡道上回響。我不知道哪條坡道更有名,但因為溫暖的記憶,每一條都有可能成為人們心中最浪漫的一條吧……
五棱郭
函館不像札幌、小樽、富良野那樣出名,每當別人問我這里有什么特殊之處,我總答不出來:或許你可以在紅磚倉庫改建的金森洋物館漫無目的地淘寶,去家常味十足的本土快餐店“好運小丑”品嘗一份超大漢堡,拿上一盒奶香濃郁的“白色戀人”去海邊和海鷗一起發發呆,或者搭乘老式硬座電車穿越野花滿地的曠野去大沼湖泛舟……晴空萬里時海風的溫潤爽朗、陰云密布時大海的沉郁凝重、夕陽西下時略帶蕭瑟的寧靜,一切都沒什么特別,一切又都令人怦然心動。細想起來,我們可能已經與函館相識很久了:《遠山的呼喚》里有個從函館來的田島耕作、《排球女將》里有一座藏著小鹿純子無限心事的小馬山——那就是大沼湖上的駒岳山。還有,若說起中學歷史課上的“倒幕運動”,相信很多人都能不假思索地答出“伏見鳥羽之戰”。老師說過,新舊勢力在伏見、鳥羽進行了“戊辰戰爭”的首次戰役,那雙方最后的較量又發生在哪里呢?這個歷史課上沒講的地方就是函館的五棱郭。
五棱郭,也叫柳野城,但和大阪城、名古屋城、姬路城不一樣,它是日本第一座以西洋建筑樣式建造的城堡。德川幕府1854年下令建造這座城堡的初衷是為了加強函館開港以后的軍事防衛,但當城堡在8年以后建成時,幕府統治卻已無可挽回地走向了終結。1868年,佐幕派大將榎本武揚、土方歲三、大鳥圭介等敗走箱館,以五棱郭為根據地,建立“蝦夷共和國”。1869年5月,新政府軍隊向五棱郭發起總攻,土方歲三陣亡,榎本武揚、大鳥圭介被捕,“戊辰戰爭”結束于“箱館之戰”。五棱郭的大部分建筑物在這場戰事中被毀,如今只有那五角星形狀的城郭保存了下來。

1871年,政府拆除了五棱郭內的殘余建筑,將其開辟為練兵場。那年冬天,從護城河中采集的670噸冰被輸送到本州各地,緩解了從美國進口高價冰的壓力,這也成為函館的一大特色產業。1914年,五棱郭成為對市民開放的公園和北海道唯一的特別歷史遺跡,從1985年開始,人們開始在原址上用傳統工藝復原部分廳舍。在不同季節登上近旁的五棱郭塔,一個大大的五角星懶洋洋地臥在粉紅、翠綠、殷紅、雪白之中,護城河則像是它亮晶晶的光芒。歷史是一出正劇,又是一出喜劇,幕府想用一座西洋城堡維護自己的安全與威嚴,卻在這里失去了最后一絲輝煌,土方歲三是在這里陣亡的敗軍之將,如今卻作為末代武士的代表成了五棱郭的“代言人”,和城堡的設計者武田斐三郎一起歆享后人的追憶。1600多棵櫻花樹盛開的時節,粉紅色的云朵裝點著昔日的戰場,海風吹來,落花如雪,令人想起日本人奇特的文化心理:既歌頌明治維新,又感慨土方歲三和他的新選組像櫻花一樣絢麗而短暫,卻不問他們是不是從一開始就錯了。烽煙已散,五棱郭如今是人們感受歷史、賞花觀景的名所,據說冬天會有題為“星夢”的燈光秀,從五棱郭塔望去,白雪皚皚、星輝熠熠,“極目處、微云暗度,耿耿銀河高瀉”,這樣古今無價的美景一定會讓人更懂得和平的寶貴,心里默默祝禱“愿天上人間,占得歡娛,年年今夜”吧。

函館山
第一次來函館的時候,函館大學讓我們住進十個職業背景各異的日本家庭,函館山頂就是我們與房東初次見面的地方。黃昏時分,纜車在悄悄降臨的夜色中緩緩上升,一幅寶嵌珠鑲的“大折扇”就那樣毫無防備地在海面上鋪展開來,沒有星空遼闊,卻比星空更璀璨、更絢麗,五光十色的路燈與萬家燈火密密匝匝,更有亮晶晶的寶石在扇面上游走,那是路上正在行駛的車輛。那一刻,我心里種下一個強烈的愿望:“一定要讓我的家人來看看美麗的函館。”說來簡單,不過是收拾行李,定個機票和酒店的事,但對于性格內向、幾乎從來沒有真正旅行過的我,這個夢想卻在十四年以后才變成現實。
身材嬌小、留著短發,臉上洋溢著燦爛笑容的菅野夫人,就是我和另一個小伙伴的房東。落座之后,還沒等我們想好問候語,她就迫不及待地用無縫對接的英語和日語同我們交談起來。她不讓我們稱呼她菅野夫人,而要我們叫她おかあさん——媽媽。她說自己有三個與我們年齡相仿的孩子,一個個離家求學或工作,現在都不在身邊,她從16年前開始在家里接待外國留學生,所以她有很多來自世界各地的孩子,今天又有了兩個中國女兒,真太高興了!乘纜車下山的時候,我又望見了那遠比繁星更璀璨的萬家燈火,但不知為什么它們好象憑添了一層暖色。也許因為此時此刻,在海拔334米的函館山上,正有一位特別愛笑的日本媽媽正緊緊握著我的手吧。
在家門口迎接我們的是坐在臺階上的兩個金色的大南瓜。一座兩層的小樓,從里到外都布置得很西化。菅野先生還沒有回來,他是記者,通常要在報社工作到很晚。品著日本茶,我們把帶來的小禮物一件件拿出來。雖然都是些不值錢的小玩意,但菅野夫人對每一件都愛不釋手。特別是看到天津糖炒栗子的時候更是喜出望外,立刻就品嘗起來。她把我們安置在自己兩個女兒的房間,她說這里住過她的許多孩子,可房間的陳設一直和女兒們在家的時候一樣。
在函館的六天,我們每天都有集體活動,和菅野夫人相處的時間只有一早一晚。晚上臨睡前,她會告訴我們她明天幾點起床。可是第二天清晨,當我早早醒來,輕手輕腳走出房間時,樓下廚房里已經有陣陣香味飄上來了。無論是為先生準備的日式早點,還是專為我們做的西式早餐,都品種豐富、不斷有新花樣。即使出發時間提前,來不及準備很多品種,她也會用奶酪和青椒在面包上弄出很好看的花朵。當我們稱贊她的廚藝時,她總是笑笑說這實在很容易,但我想做這樣一頓早餐一定要花費不少心思和時間。我們吃飯的時候,她也一直在忙,一會端上咖啡和水果,一會為先生準備便當,幾乎看不見她吃東西。一切準備停當,我們也該出發了,她會把我們送到大門口,一直目送著我們的車走遠。晚上她會按時到學校接我們,如果時間還早,我們就會有一段閑暇的時光。她會讓我們參觀只屬于她一個人的佛堂,向我們展示她得意的手工作品,或者帶我們到鄰近的高橋夫人家坐一坐,講講她們的兒女和她們兩個一起去酒吧的“出格之舉”。如果先生要回家吃晚飯,她就在把我們接回來以后再開車去接他,而把偌大一個家放心地交給我們。
菅野夫人說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擁有更多可以自由支配的時間,這樣她就可以去滑雪,可以跳“藍色夏威夷舞”,可以學電腦、做手工,還可以和先生一起去旅游,可她不僅要做家務,還要去照顧母親,實在是太忙了。以前對于她所說的“忙”,我一直不能理解。52歲的她,不用工作,生活無憂,孩子們也都學業有成,日子怕是清閑得不行呢。可通過這幾天的生活,我發現在一個一塵不染的家里做一個稱職的日本主婦還真不是件輕松的事兒。但我始終不解:既然她們的擔子已經很重了,為什么還要不厭其煩地招待我們這些不相干的人呢?臨走那天,當菅野夫人在機場流著淚與我們依依惜別的時候,我又想起了這個問題,這時候我好象懂了,又好象只懂了一點點。

第二次來函館,我發現真實的函館和我記憶中的函館有很多不同:我記得函館是個熱鬧繁華的大都市,其實它是座民風淳樸的海濱小城,輕而易舉就能從一邊走到另一邊;我記得五棱郭是座壯觀的城堡,其實只有一圈圍墻、一座塔;我記得大沼公園有好多景點,其實只有遠山、近水和無邊的綠樹;我記得自己最難接受的食物是海鮮飯,現在卻發現它其實很美味……我想,不是我的記憶力出了問題,而是當我走遍日本各地之后,再回到函館,許多認識發生了改變,舊地雖然如故,卻不再與記憶相同。發生變化的不是函館,而是我自己,這或許才是行萬里路和讀萬卷書最相似的地方吧。當我從一個旅途中處處需要別人照顧的“后進隊員”,變成大家公認的“良心導游”;當身處現實的嘈雜平淡,心中卻有青山綠水;當我真的和爸爸媽媽一起欣賞函館夜景、一起泛舟大沼湖的時候……那些為旅行而作的功課、因旅行而獲得的感動早已在不知不覺間讓我變得更充實、更從容、更勇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