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 海 濤
知識青年(以下簡稱“知青”),已成為一個專有名詞,是一代人的代名詞。目前,關于知青身份的認定沒有太大分歧,大抵認為是“文化大革命”期間,尤其指1968年12月22日毛澤東“最高指示”發出后,到農村、國營農場(含兵團)參加勞動的城市中小學生。但是,“文化大革命”之前也一直有知識青年到農村參加勞動,因此,關于知青身份的界定尚存爭議*就筆者接觸到的材料和個人,有人堅持認為知青應指“文化大革命”期間上山下鄉的中小學生,有人認為自20世紀50年代開始回鄉、下鄉的中小學生也屬知青。。比如,定宜莊就認為知青上山下鄉應以1953年國家處理中小學生升學問題為起點*參見定宜莊:《中國知青史:初瀾(1953—1968年)》,當代中國出版社,2009年,第1—7頁。。這涉及知青上山下鄉的緣起,有不少成果就此展開討論。盡管知青身份認定存在爭議,但并未影響知青研究的整體推進。自20世紀70年代至今,知青史研究成果日益增多。目前,已有好幾篇知青史研究綜述文章*劉小萌:《西方學者對“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運動”的研究》,《青年研究》1994年第3期;劉小萌:《中國學者對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運動的研究》,《青年研究》1994年第5期;徐春夏:《90年代國內關于“知青運動”研究綜述》,《當代中國史研究》2000年第4期;張曙:《“文革”中的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運動研究述評》,《當代中國史研究》2001年第2期;邱新睦:《“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研究綜述》,《當代中國研究》2003年第4期;王春娥:“近三十年國內知青史研究述評”,碩士學位論文,中共中央黨校,2010年。。這些學術綜述對已有研究有不錯的回顧和總結,還有相關評價和思考,對進一步開展知青史研究幫助頗大,但也存在一些問題:或將國內外分開討論,不利于對知青史研究的整體推進;或較少從問題入手對已有成果進行總結概括;尤其是未能對近年來知青史研究出現的新局面及時作出梳理。為此,本文避輕就重,希望將國內外知青史研究成果(主要以中國大陸學界知青史研究成果為主,兼及少量英文著作)結合起來,既對學術史作一個整體性的梳理,同時也希望對新近的研究狀況做簡單介紹,以期總結經驗,更好地推進知青史研究。
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開展后不久,從中央到地方編寫了不少總結成功典型、宣揚知識青年參加農業建設的著作(包括一般讀物、資料匯編等)*《活躍在農業生產戰線上的知識青年》,山東人民出版社,1954年;中國新民主主義青年團中央學校工作部:《培養為社會主義事業忠誠服務的勞動知識青年》,中國青年出版社,1956年;《大有出息 大有作為:記知識青年參加農業生產的事跡》,湖北人民出版社,1962年。這些著作數量多,現分布于國家圖書館、上海圖書館等地。盡管這些圖書并非在于研究知識青年上山下鄉,但它們在總結經驗、宣傳上山下鄉參加農業生產時就已經賦予這些資料的時代特性,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為進一步研究打下了基礎。對于這些圖書的種類、特點及其意義擬另辟文討論,故不在此展開。,這些圖書不斷出版,直到上山下鄉運動結束。這些圖書既來源于上山下鄉的具體經驗,同時也在各地進行宣傳,指導上山下鄉的開展。以這些圖書為主要內容的宣傳材料流散香港,成為當時海外了解這場運動的重要材料。在此基礎上,結合一些逃港知青的口述,一些海外學者開始研究上山下鄉。
* 本文是國家哲學社會科學重大項目“知識青年上山下鄉史料的搜集、整理和研究”(15ZDB051)的階段性成果。
早在1971年,彼時上山下鄉正如火如荼進行,美國學者John Gardner已經開始討論知青上山下鄉這一話題*John Gardner, Educated youth and Urban—Rural Inequalities, in John Wilson Lewis(ed.),The City in Communist China.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1971,pp.235-286.。隨后,Pi-chao Chen,Gordon White, Hong Yung Lee等人都對此問題有所研究。1977年,伯恩斯坦(Thomas P.Bernstein)的著作問世,這是英語學界第一本專門研究知青問題的著作。*Thomas P.Bernstein, Up to the Mountains and Down to the Villages:the Transfer of Youth from Urban to Rural China.Yale University Press, 1977.1971年夏,伯恩斯坦就開始研究知青上山下鄉運動,1972年至1973年他在香港進行了為期一年的研究,一方面在香港搜集資料,另一方面對逃港知青展開訪談,做出了當時對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運動最為全面的研究。隨著中國改革開放政策的確立以及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運動走向尾聲,西方學界對上山下鄉運動的研究更為突出。1979年,Anne Mclaren對上海知青回城所張貼的大字報有過分析*Anne Mclaren,The Educated Youth Return:The Poster Campaign in Shanghai from November 1978 to March 1979,The Australian Journal of Chinese Affairs,No.2,1979,pp.1-20.,隨后,又有Stanley Rosen對廣州的個案研究*Stanley Rosen, The Role of Sent—Down Youth in the Chinese Cultural Revolution: The Case of Guangzhou,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Berkeley Center for Chinese Studies, 1981.。1985年,陳佩華(Anita Chan)對紅衛兵一代的研究著作出版,這不但有助于了解知青的成長環境,同時還有不少內容直接提及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運動*Anita Chan, Children of Mao: Personality Development and Political Activism in the Red Guard Generation.University of Washington Press, 1985.。
1981年,國務院知青辦因工作需要,內部編印《知青工作文件選編(1962—1980)》*國務院知青辦:《知青工作文件選編(1962—1980)》,內部出版,1981年。《全國城鎮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統計資料(1962—1979)》*國務院知青辦:《全國城鎮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統計資料(1962—1979)》,內部出版,1981年。,這兩本書的資料來源于各地的統計材料,是目前所知最早、最全面統計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的資料集成。這兩本書對相關文件、各地知青上山下鄉人數、知青受迫害案件、經費和住房等問題都有詳細統計,成為后來研究知青史的必備資料。上山下鄉運動結束、改革開放持續推進,大陸學界也加快了對知青上山下鄉運動的研究。一開始,對知青的討論多出現于當時的文學作品中,隨之才慢慢有學術性的論述。1986年,崔武年、閻淮的《談談“老三屆”》*崔武年、閻淮:《談談“老三屆”》,《青年研究》1986年第4期。發表,稍晚,史鏡、李明啟、邢寶玉三人合撰的《赴內蒙古上山下鄉知識青年的歷史與現狀調查》*史鏡、李明啟、邢寶玉:《赴內蒙古上山下鄉知識青年的歷史與現狀調查》,《社會學研究》1986年第6期。發表。這兩篇文章標志著大陸學界開啟了對老三屆、知青上山下鄉的研究。不過,其落腳點還在于社會現實問題,并非從歷史視角展開討論。次年,張化從歷史學視角討論知青上山下鄉運動,對“文化大革命”前后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進行系統論述,提出了對知青上山下鄉運動的評價問題*張化:《試論“文化大革命”中的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運動》,譚宗級、鄭謙主編:《十年后的評說——“文化大革命”史論集》,中共黨史資料出版社,1987年,第141—155頁。。
20世紀90年代知青史的研究成果大量涌現,是知青史研究的高漲時期。《輝煌的青春夢——知青生活紀實》*黃堯編著:《輝煌的青春夢——知青生活紀實》,湖南文藝出版社,1990年。《中國青年運動六十年(1919—1979)》*鄭洸主編:《中國青年運動六十年(1919—1979)》,中國青年出版社,1990年。出版,前者以紀實文學體裁再現了知青生活,后者則從編年紀事的角度對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運動有所展現。王一晶從勞動就業的角度對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進行了討論,認為就業是上山下鄉的主要原因*王一晶:《知識青年上山下鄉和勞動就業》,《青年研究》1991年第11期。。黃金平通過對“文化大革命”前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的研究,認為應該把1955年毛澤東在《中國農村的社會主義高潮》一書中的呼吁作為上山下鄉的開始,同時又提出1956年的農業發展綱要是上山下鄉開始的標志。他對“文化大革命”前上山下鄉持肯定態度。*黃金平:《“文革”前我國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的歷史回顧》,《當代青年研究》1991年Z1期。柳建輝對“文化大革命”期間知識青年上山下鄉作了總體性評價。他認為,上山下鄉的直接原因是畢業生就業問題,根本原因在于“文化大革命”中對知識分子“左”的錯誤估計,導致在主觀上認為要進行一場教育革命,培養接班人;與工農結合則是思想原因。*柳建輝:《“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運動”興起原因初探》,《中國青年研究》1991年第4期。顯然,知青史的討論進入了更為專業的軌道。
從1992年開始,每年都有數量可觀的著作或論文出現,知青問題的討論熱度持續增加。當年就出版了《光榮與夢想——中國知青二十五年史》*火木:《光榮與夢想——中國知青二十五年史》,成都出版社,1992年。《蹉跎與崛起》*何世平:《蹉跎與崛起》,成都出版社,1992年。《知青檔案:1962—1979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紀實》*楊智云:《知青檔案:1962—1979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紀實》,四川文藝出版社,1992年。等著作。這些著作的作者都是上山下鄉的親歷者,對上山下鄉體悟頗深,因此能以紀實文學的筆法對這場運動進行全景式的重塑。紀實文學既不同于小說也不同于學術研究,但至少能為我們提供一種當時的場景,豐富我們對那個時代的認知。
在研究者的推動下,知青史研究成果不斷涌現。1993年,《風潮蕩落:1955—1979中國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運動史》*杜鴻林:《風潮蕩落:1955—1979中國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運動史》,海天出版社,1993年。《中國知青夢》*鄧賢:《中國知青夢》,人民文學出版社,1993年。出版,前者對整個知青上山下鄉運動進行了總括性的研究,后者則以紀實文學的形式,從云南知識青年返城寫起,進而寫到對整個上山下鄉運動的思考。此外,還有作品以小說的形式對陜北北京知青進行描述*白描:《陜北:北京知青情愛錄》,陜西旅游出版社,1993年。,以及從社會學的視角探究回滬知青子女的心態*董敏志:《回滬知青子女心態及成因試探》,《當代青年研究》1993年第6期。。這期間,伯恩斯坦的著作也被譯成中文,從而有助于中外學界就這一話題更好地對話*〔美〕托馬斯·伯恩斯坦著,李楓等譯,夏潮校:《上山下鄉:一個美國人眼中的中國知青運動》,警官教育出版社,1993年。。顯然,知青史研究已在國內外共同研究與對話、地方與全國層面研究共同進行、歷史學科和其他學科共同研究的多重互動局面下展開。正是在這種趨勢之下,關于內蒙古生產建設兵團的研究出現*何嵐、史為民:《漠南情:內蒙古生產建設兵團寫真》,法律出版社,1994年。,同時也有對知青婚姻*劉小萌:《上山下鄉知識青年的婚姻問題》,《青年研究》1994年第8期。以及返城動因問題*潘一:《知識青年大返城風潮動因探尋》,《青年研究》1994年第3期。的研究。
1994年,李丹慧、李向前主編的《理想與現實:外國學者論中國知青上山下鄉運動》一書出版,該書對國外學者就此問題的研究進行了總體性的介紹*李丹慧、李向前主編:《理想與現實:外國學者論中國知青上山下鄉運動》,吉林人民出版社,1994年。。如果說這本書為研究知青史提供了一種國外視角的話,1995年問世的《中國知青事典》*劉小萌、定宜莊、史衛民等編著:《中國知青事典》,四川人民出版社,1995年。則是中文學界百科全書式的知青著作。除總括性的研究外,知青個體記憶視角下的上山下鄉也逐漸被重視。劉中陸對50名北京女知青的自述進行整理、匯編,從而探求個體記憶中的豐富圖景*劉中陸:《青春方程式:五十個北京女知青的自述》,北京大學出版社,1995年。。
當知青史研究進行了一段時間后,國內學界就知青相關問題出現了爭議,首先是關于知識青年上山下鄉分期的討論*方奕:《論中國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的歷史分期》,《中國青年研究》1995年第4期;柳建輝:《也談中國知青史的歷史分期》,《當代中國史研究》1995年第5期。。分期的討論其實關涉知青史內容的實質性分歧,還涉及上山下鄉的性質、知青與勞動就業關系等諸多問題。此外,知青史的具體問題仍舊在不斷被討論,劉小萌的《“血統論”與知青上山下鄉運動》*劉小萌:《“血統論”與知青上山下鄉運動》,《青年研究》1995年第2期。就出身與知青上山下鄉展開了論述,劉小平的《安徽知識青年上山下鄉述評》*劉小平:《安徽知識青年上山下鄉述評》,《安徽史學》1995年第3期。則把安徽的上山下鄉作為討論的具體對象,對上山下鄉的緣起、人數、安置作了具體分析。
1996年,顧洪章主編的《中國知識青年上山下鄉始末》*顧洪章主編:《中國知識青年上山下鄉始末》,中國檢察出版社,1996年。《中國知識青年上山下鄉大事記》*顧洪章主編:《中國知識青年上山下鄉大事記》,中國檢察出版社,1996年。出版,成為知青史研究重要的參考資料。兩本書都以時間線索展開,《始末》披露了許多重要的文件材料,也有專題性的敘述;《大事記》則以編年的方式對每一年的大事做了細致梳理。與此同時,知青子女這一現實問題也得到了更多討論*朱立紅:《回滬知青子女犯罪問題的思索》,《青少年犯罪問題》1996年第2期;郭棟、金大陸、楊長征:《城市苦娃:關于京津滬知青“回城子女”問題的對話》,《中國青年研究》1996年第6期。,還有《紅衛兵集團向知青集團的歷史性過渡(1968年秋—1971年秋)》*楊健:《紅衛兵集團向知青集團的歷史性過渡(1968年秋—1971年秋)》《紅衛兵集團向知青集團的歷史性過渡(續一)》《紅衛兵集團向知青集團的歷史性過渡(續二)》,《中國青年研究》1996年第2、3、4期。《知青備忘錄:上山下鄉運動中的生產建設兵團》*何嵐、史為民:《知青備忘錄:上山下鄉運動中的生產建設兵團》,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6年。的出現。關于知青史的研究越來越多元,同時也涉及諸多現實問題的研究。
1998年是毛澤東“最高指示”發出30周年,當年出現了大量關于知青的研究成果。其中,定宜莊所著《中國知青史:初瀾(1953—1968年)》*定宜莊:《中國知青史:初瀾(1953—1968年)》,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8年。、劉小萌所著《中國知青史:大潮(1966—1980年)》*劉小萌:《中國知青史:大潮(1966—1980年)》,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8年。成為眾多成果中的典型代表。兩書作者都是知青出身,既有自身的深刻體會,同時又能綜合利用各種資料進行研究,在書中既有總體論述又不乏具體分析。兩書作者的初衷是將“文化大革命”前后的知青史貫通,故《初瀾》從1953年國家動員家在農村的中小學畢業生回鄉參加農業生產寫起,截至1968年毛澤東發出“最高指示”,中間包括青年墾荒隊、1957年未能升學的中小學生下鄉生產、到邊疆參加社會主義建設、精簡計劃,等等,重點討論“文化大革命”前的知青上山下鄉。《大潮》從1966年寫到1980年,分上中下三篇對“文化大革命”時期的知青史進行討論,層層剝筍地對這段歷史展開述論,包括動員、安置,運動的困境與解決,婚姻、案件以及最后回城等等。盡管兩書的時段不一樣,但彼此有所呼應。此外,還有《老知青》*成江編著:《老知青》,石油工業出版社,1998年。《中國知青總紀實》*吳洵、妮娜等編:《中國知青總紀實》,中國物資出版社,1998年。《老知青寫真》*裴雨林:《老知青寫真》,上海文化出版社,1998年。《上山下鄉——一場決定3000萬中國人命運的運動之謎》*王鳴劍:《上山下鄉——一場決定3000萬中國人命運的運動之謎》,光明日報出版社,1998年。等紀實作品。這些著作的作者大多數本身就是知青,或者對知青有過深入調查,從宏觀層面對知青問題予以再現與反思。《中國知青詩抄》*郝海彥:《中國知青詩抄》,中國文學出版社,1998年。雖是知青詩歌的合集,但也有不少內容反映了當時的上山下鄉情況;《白山黑水:一個上海知青的塵封日記》*范文發:《白山黑水:一個上海知青的塵封日記》,珠海出版社,1998年。則以日記的形式展現了一個上海知青在吉林延邊插隊的生活;《中國知青情戀報告》*章德寧:《中國知青情戀報告》,光明日報出版社,1998年。討論了知青婚姻戀愛情況。老三屆也成為此時專門討論的一大話題*詳見金大陸:《世運與命運:關于老三屆人的生存與發展》,上海人民出版社,1998年;金大陸:《“老三屆”與“嬰兒潮”的代際特征》,《探索與爭鳴》1998年第12期;劉小萌:《“老三屆”學生上山下鄉的緣起》,《文史精華》1998年第9期。。知青子女問題這一老話題此時也得到了新的關注,有專文探討上海知青子女進入大學后的心理狀態*陸湘霖、張忠怡、龔怡:《大學生研究不可忽視的群體——進入上海高校的知青子女情況分析》,《上海高教研究》1998年第11期。。
1998年可謂知青史研究的一個分水嶺。此后,知青史研究相對放緩,直到2008年再次出現大批量的研究成果。這一時期關于全國性的宏觀論述不多見,專題性、地方知青史的討論則不斷增加,同時還有大量回憶錄、資料匯編出現。
這一時期,“文化大革命”前知識青年上山下鄉仍得到討論*崔祿春:《論“文革”之前的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黨史研究與教學》1999年第4期。,同時也有對國家領導人與這一時段知青上山下鄉的論述*張曙:《劉少奇與“文革”前的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黨史研究資料》2000年第8期。。其實,關于國家領導人與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運動本就應該是討論的重要內容,而且諸多成果中往往也會涉及這一點,但苦于資料不足和研究視角單一,這方面的成果并不多見*胡文超:“毛澤東支持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運動的思想根源探析”,碩士學位論文,河南大學,2007年;張曙:《鄧小平與知青問題的解決》,《黨的文獻》2003年第6期。甚至到最近,也只有零星的一些研究成果出現(張曙:《周恩來與“文革”前的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黨的文獻》2014年第4期)。。另外,地方知青史的研究成果大量出現。其中,新疆、云南、內蒙古等地知青史成果較為突出*姚勇:《上海知青在新疆》,新疆大學出版社,2001年;李開全主編:《支邊知識青年專輯》,《新疆生產建設兵團史料選輯》第12冊,新疆人民出版社,2003年;青青主編:《在那個年代:我們的知青生活》,新疆人民出版社,2005年;《勐龍印跡:上海知青在西雙版納》,內部出版,2001年;周公正主編:《勐龍記憶:西雙版納知青生活紀實》,文匯出版社(香港),2005年。邢野主編:《內蒙古知識青年通志》,內蒙古人民出版社,2003年。,這些地方曾經都安置過北京、上海、天津等地的跨省知青。同樣,作為知青輸出地的上海、北京等地也出版了許多重要的成果。*朱政惠、金光耀主編:《知青部落:黃山腳下的10000個上海人》,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年;趙燕軍主編:《天山腳下的北京知青:1965屆北京赴新疆生產建設兵團知青》,內部出版,2004年。此外,一些省、市、縣自行安置知青的地方也編寫了大量作品,主要是以政協文史資料委員會編寫為主*鄭兆欣主編:《長沙文史·知識青年上山下鄉史料專輯》,長沙市政協文教衛體和文史委員會,2003年;張明志主編:《西昌文史(第17輯)·知識青年山上下鄉專輯》,政協西昌市委員會《西昌文史》編審委員會,2004;張明志主編:《西昌文史(第18輯)·知識青年山上下鄉專輯(二)》,政協西昌市委員會《西昌文史》編審委員會,2005;林明主編:《南寧文史資料(第25輯)·滄桑歲月(南寧知識青年上山下鄉專輯)》,政協南寧市文史學習委員會,2004年;吳應和主編:《營山文史資料(第32輯)·蹉跎歲月——營山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紀實》,政協四川省營山縣委員會社會事業工作委員會,2005年;李盛文主編:《南充市文史資料(第14輯)·我們那個年代——南充市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紀實》,政協南充市委員會,2005年;董平主編:《知青歲月錄:騰沖知識青年上山下鄉專輯》,云南民族出版社,2006年;政協甘肅省委員會文史資料和學習委員會編:《甘肅文史資料選輯(第61輯)·知識青年上山下鄉在隴原》,政協甘肅省委員會文史資料和學習委員會,2006年。。總體而言,這些資料匯編性質的著作大多平鋪直敘,難免千篇一律、缺乏新意,不過,透過這些資料也能豐富對知青上山下鄉運動的認識。
這期間也有不少學位論文對知青上山下鄉運動展開研究,他們或從一場失敗的社會試驗來看待這場運動*張曙:“不對稱的社會實驗:論‘文革’中的知青上山下鄉運動”,博士學位論文,中共中央黨校,2001年。,或將“文化大革命”前后的兩段知青史對比研究*方英:“‘文革’前與‘文革’中知識青年上山下鄉比較研究”,碩士學位論文,北京師范大學,2007年。,或專門就“文化大革命”期間知識青年上山下鄉展開論述*孫杰:“‘文化大革命’中的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運動研究”,碩士學位論文,武漢大學,2006年。。這些論文都努力深化知青史研究,但囿于檔案資料限制及理論視角創新不夠,尤其缺乏對口述訪談的充分利用,因此對研究推進仍有限。與此同時,國外也出現了對知青上山下鄉運動的總體性論述。潘以紅作為一名曾經下鄉的知青,一方面廣泛搜集資料,一方面從自身經驗出發,對上山下鄉展開討論。*Yihong Pan,Tempered in the Revolutionary Furnace: China’s Youth in the Rustication Movement.Lexington Books,2003.法國學者潘鳴嘯2004年出版了關于知青上山下鄉運動的著作*〔法〕潘鳴嘯著,歐陽因譯:《失落的一代:中國的上山下鄉運動(1968—1980)》,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2010年。,這本書的資料搜集比較全面,而且還在各地對知青進行了訪談,對上山下鄉的動機、過程、終結以及知青下鄉后的種種情況都有討論,從而對知青上山下鄉運動有了重新評價。*〔法〕潘鳴嘯:《上山下鄉運動再評價》,《社會學研究》2005年第5期。
此時仍有不少論文討論知青上山下鄉的原因、動機,但難有較大突破。另一方面,有學者從知青個體出發,以口述訪談的方式切入,討論知青史中的具體問題,可謂洞見迭出。2004年,《中國知青口述史》出版*劉小萌:《中國知青口述史》,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4年。。作者劉小萌鑒于此前研究多依賴文字材料的不足,對當時的知青典型、民間領袖以及默默無聞的三種知青做了較大規模訪談,最終將知青史的敘述、討論延續到了“后知青時代”*劉小萌:《關于知青口述史》,《廣西民族學院學報》2003年第3期。。知青口述史的實質就是對知青記憶的一種反映。劉亞秋通過對知青群體記憶的研究,考察了知青集體記憶是如何實現、反映出來的。*劉亞秋:《“青春無悔”:一個社會記憶的建構過程》,《社會學研究》2003年第2期;王漢生、劉亞秋:《社會記憶及其建構:一項關于知青集體記憶的研究》,《社會》2006年第3期。作為知青中的“半邊天”,女知青也越發受到關注*劉小萌:《當代研究個案:知青中的女性》,李小江等:《歷史、史學與性別》,江蘇人民出版社,2002年,第99—103頁。,尤其是“鐵姑娘”形象與女知青之間的關系*韓啟瀾:《跨越性別分界:“文革”時期的鐵姑娘形象與知青》,王政、陳雁主編:《百年中國女權思潮研究》,復旦大學出版社,2005年,第245—258頁。得到考察。另外,還有論文從社會學的角度考察下鄉知青有哪些日常儀式化的內容,這些對知青下鄉生活有哪些具體影響*吳艷紅、〔美〕J.David Knottnerus:《日常儀式化行為:以知青為例的研究》,《社會》2005年第6期。;其中具體討論了日記這種儀式化的行為在知青日常行為中的形成和影響*吳艷紅、〔美〕J.David Knottnerus:《日常儀式化行為的形成:從雷鋒日記到知青日記》,《社會》2007年第1期。。無論口述、記憶還是日常儀式化行為,其實都是對知青身份認同的一種反映。對于知青身份,楊國斌的論文有較為深入的討論*Guobin Yang,China’s Zhiqing Generation:Nostalgia,Identity,and Cultural Resistance in the 1990s.Modern China, No.3,2003,pp.267-296.。由此不難發現研究知青史、知青問題的一種趨勢,即越來越重視從人(知青個體)出發展開討論。
2008年是毛澤東“最高指示”發出40周年,當年出現了大批知青史研究成果。其中關于新疆知青的就有數種,清一色為內地進疆知青的討論*謝敏干編:《新疆上海知識青年上山下鄉四十年大事記(1963—2003)》,珠海出版社,2008年;謝敏干編:《新疆上海知識青年名人錄》,珠海出版社,2008年;陳曉鳳:《上海灘新疆知青的過去和現在》,《中國社會導刊》2008年第9期;《王震十五次到新疆》,《兵團建設》2008年第4期;龔強華主編:《湖北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援疆史料選輯》,湖北人民出版社,2008年。。此外,還有福建、杭州等地知青史的研究成果問世。*陳文:“福建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運動高潮階段研究(1968—1973年)”,碩士學位論文,福建師范大學,2008年;宋濤:《難忘的歲月:杭州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運動側記》,杭州出版社,2008年。與此同時,這期間還出版了不少回憶性的著作,如《知青心中的周恩來》*侯雋主編:《知青心中的周恩來》,人民日報出版社,2008年。《動蕩的青春:紅色大院的女兒們——葉維麗、馬笑東對談錄》*葉維麗:《動蕩的青春:紅色大院的女兒們——葉維麗、馬笑東對談錄》,新華出版社,2008年。等,都反映出基于個人記憶中的上山下鄉運動,另有對這些記憶文本的專門述評、討論*梁麗芳:《記憶上山下鄉——論知青回憶錄的分類、貢獻及其他》,《當代文壇》2008年第1期。。從大多數記憶來看,往往反映出苦難的記憶以及無悔的青春,盡管苦難與無悔都不能構成記憶的全部。劉亞秋還對知青苦難與城鄉關系作了深入討論*劉亞秋:《知青苦難與鄉村城市間關系研究》,《清華大學學報》2008年第2期。。
一方面,社會學、心理學等相關學科越發關注知青問題,另一方面,知青問題研究又表現出不足。總體來看,有影響力的深度研究仍較罕見。2008年、2009年,顧洪章、定宜莊、劉小萌的書再版,除2010年翻譯出版了潘鳴嘯的《失落的一代》之外,中外學界鮮見能與這些著作對話的成果。學者們已經意識到知青史研究中的諸多問題和困難,2008年在上海召開的“2008知青學術研討會”上,與會中外學者各抒己見,指出了從學科定位、史料、視角等方面深化知青史研究的可能*上海市青年運動史研究會:《一次還原和澄清歷史的有益探索——“2008知青學術研討會”綜述》,《上海青年管理干部學院學報》2009年第1期。。這次會議結束后編輯出版了上、中、下三冊《中國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研究文集》*金大陸、金光耀主編:《中國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研究文集》,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09年。,對此前關于知青上山下鄉成果進行了總結和回顧。此后,涌現出不少知青的回憶錄、書信*崔積寶、李桂茹:《十年(1968—1977):一對知青的437封情書精選》,百花文藝出版社,2008年;陸融著,沈志明注釋:《一個上海知青的223封家書》,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09年。以及地方資料匯編*楊重光主編:《懷望遙遠的青春》,山東人民出版社,2009年。,同時還有不少政協文史資料編輯出版,如浙江溫州*張聲和主編:《溫州文史資料(第25輯)·溫州知青的回憶》,中國文史出版社,2009年。、舟山*董瑞興主編:《舟山文史資料(第13輯)·青春的足跡(舟山知識青年支援邊疆建設紀實)》,中國文史出版社,2010年。,新疆伊犁*邱建玉等主編:《伊犁文史資料(第29輯)·南京知青回憶錄專輯》,政協伊犁哈薩克自治州委員會文史資料委員會,2010年。等地都出版了關于知青上山下鄉的資料專輯。其中2014年出版的《中國新方志知識青年上山下鄉史料輯錄》*金光耀、金大陸主編:《中國新方志知識青年上山下鄉史料輯錄》,上海人民出版社、上海書店出版社,2014年。將全國新方志中有關知青的史料分門別類輯錄,對研究知青史大有裨益*金光耀、金大陸:《地方志是歷史研究寶藏》,《文匯報》2015年4月17日;金光耀、金大陸:《從地方志資料看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當代中國史研究》2015年第5期。。
各大高校、科研機構關于各地知青上山下鄉的研究論文不斷增加。這些論文多從地方出發,圍繞上山下鄉的背景、原因、動員、下鄉安置、影響等問題展開,敘述多顯得平面化,但其基于檔案材料的研究,對豐富地方知青史研究又功不可沒*詳見張弘:“1968—1980年甘肅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運動研究”,碩士學位論文,西北師范大學,2011年;王振華:“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湖北援疆歷史考察”,碩士學位論文,華中師范大學,2011年;吳小靜:“知識青年安置研究(1962—1980年)——以甘肅省為例”,碩士學位論文,西北師范大學,2011年;劉麗:“湖南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運動研究(1968—1980)”,碩士學位論文,湖南師范大學,2013年;張勝華:“石家莊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運動研究(1968—1980)”,碩士學位論文,河北大學,2016年。。此外,一些關于知青研究的學位論文嘗試從更為細致的專題角度討論知青史或相關問題,如城市化與知青上山下鄉的關系*陳靜:“上山下鄉與福建城市化進程研究”,碩士學位論文,福建師范大學,2009年。,知青集體記憶研究*艾娟:“知青集體記憶研究”,博士學位論文,南開大學,2010年。,婚姻研究,以及經濟相關問題的討論,此外,還有對知青疾病問題、知青慰問團與“繼續革命”的討論。顯然,知青史(知青問題)的研究越發突破知青本身,不斷向外延伸,既豐富了對自身的研究,同時也實現了學科的交叉、融合,有助于我們從不同的角度看待知青上山下鄉運動。
許多關注知青現實問題的研究多是從回城后的生活入手,包括他們的收入、心理狀況、社會記憶以及子女等問題。實際上,近來關于知青回城又有許多新的見解,尤其是關于云南的上海知青返城問題。2009年刊出的WeWanttoGoHome!從內外兩個方面考察了云南西雙版納知青返城的原因,同時指出中國民眾的抗爭文化對他們成功的重要影響。同年,《中國季刊》還公布了一則Thomas B.Gold 當時對上海知青返城見聞的記錄 。
近來,對知青問題中的文化、經濟問題有較多討論。其中,知青上山下鄉的書籍、閱讀問題已有不少成果出現。周怡和林升寶分別以《牛虻》*周怡:《〈牛虻〉在中國的傳播及其對塑造現代人格的意義》,《英美文學研究論叢》2010年第1期。、上海《青年自學叢書》*林升寶:《你還記得當年的〈青年自學叢書〉嗎》,《文匯報》2015年4月17日;林升寶:《上海〈青年自學叢書〉述評》,《中共黨史研究》2015年第2期。為論題,考察了這些讀物在知青上山下鄉運動中的作用。孫沛東、鄭瑞君則分別從閱讀史的角度討論了知青閱讀情況*孫沛東:《文革時期京滬知青階層化的個人閱讀》,《二十一世紀》2016年8月號;鄭瑞君:《“灰皮書”、“黃皮書”在知識青年“上山下鄉”前后的流傳及其影響》,《河北師范大學學報》2015年第2期。。知青安置經費在不少成果中都有提及,但對各地安置經費的專門研究才開始起步。其中,林升寶、呂薇分別討論了上海、北京的知青安置經費情況。*林升寶:《“文革”時期上海知青運動中的安置經費問題研究》,《上海青年管理干部學院學報》2013年第4期;呂薇:《北京知青安置經費問題述論》,《當代中國史研究》2015年第6期。此外,圍繞著知青輸出地和安置地之間的城鄉經濟關系等問題也逐漸得到關注*萬紹陳:“‘文革’時期回鄉與下鄉知青對鄉村建設影響研究”,碩士學位論文,江西財經大學,2014年;Emily Honig,Xiaojian Zhao,Sent—down Youth and Rural Economic Development in Maoist China,The China Quarterly, No.222,2015,pp.499-521.中譯本見羅湘衡譯:《知識青年與毛澤東時代的農村經濟發展》,《毛澤東思想研究》2016年第1期。。安置經費其實也是知青管理中的一部分,從公共管理學的角度來研究知青上山下鄉運動,有助于了解運動的開展、組織、人員、管理等諸多問題*Helena K.Rene,China’s Sent—Down Generation:Public Administration and the Legacies of Mao’s Rustication Program.Georgetown University Press,2013.。
隨著研究推進、資料增多,問題也越發明顯。這些問題事實上反映出知青史、知青問題研究過程的理論與資料建設問題。對此,有學者專門進行過相關研究*鄭謙:《“文化大革命”中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運動五題》,《中共黨史研究》2013年第9期;金大陸:《中國知青研究的學科定位及其理論建設的若干問題》,《中共黨史研究》2014年第2期;金光耀:《后知青時代的知青歷史書寫》,《中共黨史研究》2015年第4期;胡悅晗:《拓展知青研究的幾點探討——簡評潘鳴嘯〈失落的一代〉》,《二十一世紀》(香港)2016年2月號。,如對知青有關范疇、學科定位以及知青書寫等方面的討論,指出在進一步研究知青史的過程中,一方面既要注重資料的拓展,另一方面也需注意從理論、方法上不斷推進知青史研究。
知青史的研究,一開始都從整體切入。這主要是因為當時整體層面的問題還不夠清楚,對整體的研究更有助于了解知青上山下鄉運動。這一點國內外學界幾乎一致。隨著整體研究的持續推進,更多的研究開始從地方入手,以更加具體、細致的論述來研究這場運動,有關地方知青史的論著日益增多。尤其是近年來,地方黨史辦、方志辦、檔案館、政協文史資料委員會也編輯出版了一系列的地方知青史著作。2011年,云南省委黨史研究室編輯出版《云南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運動》*楊澤宇主編:《云南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運動》,云南大學出版社,2011年。一書。該書既有全省整體情況的介紹,也有各個地方的情況介紹,總分結合,較為全面地展現了云南知青上山下鄉的情況。各個地方的資料編纂、知青史敘述大抵也是按照類似路徑展開。2015年,知青學者孫成民出版了三卷本的《四川知青史》*孫成民:《四川知青史》,四川人民出版社,2015年。。作者是曾經下放的四川知青,寫自己下放地的知青史。另外,一個非常明顯的趨勢是,年輕學者進入知青史研究領域往往也以某個地方知青上山下鄉運動為論題。這種情況尤其體現在各大高校學位論文的選題上。在某地的高校往往以某地作為論題,如甘肅、內蒙古、湖南、上海、福建等地都有相關學位論文;或者以自己家鄉作為論題,如新疆、安徽等地;或者二者兼具。總體看來,這既與整個知青史的研究進展有關,也與年輕學者更快進入研究、方便資料獲取有直接關系。
顯而易見,知青史的研究呈現整體論述衰落、地方知青史研究方興未艾的態勢。但即便是從地方入手,也還是從地方視角來看待整個知青上山下鄉運動,也是從整個上山下鄉運動來理解地方知青史。正因此,知青史的研究成果才能持續增長。

1986年至2016年CNKI(中國知網)收錄以“知青”為主題的文獻概況
數據來源:中國知網,2017年5月27日,http://kns.cnki.net/kns/brief/result.aspx?dbprefix=scdb&action=scdbsearch&db_opt=SCDB。
1986年至2016年,“中國知網”共收錄5017篇以“知青”為主題的論文, 2013年1年就有364篇。數量之多、規模之大,不難發現學界對知青問題研究的熱衷。盡管知青問題研究總體上呈上升態勢,但也在不斷波動。在這些研究成果中,除從整體和地方視角切入外,往往還在論述中就某一個、或多個專題進一步闡釋,或在專題中融合整體與地方,對知青史的研究起到了直接推進作用。
所有關于知青問題的討論都無法避免對知青上山下鄉原因的討論。這些原因歸納起來大抵有以下幾種:
1.經濟原因(就業、城市發展等)。這一點在西方學界早期研究知青上山下鄉的文章中很常見。研究者分析了新中國成立后人口高自然增長率情況,尤其是城市新生嬰兒到20世紀60年代中期成長為青年(16歲)后需要升學、就業,而高中學校、城市工業戰線無法滿足這些需求,因此不得不將這些青年下放農村*Pi-chao Chen,Overurbanization,Rustication of Urban—Educated Youths, and Politics of Rural Transformation:The Case of China,Comparative Politics,No.3, 1972,pp.361-386.。由此,有論者沿著這條分析思路,以上海為例討論了上海工業戰線的變化,及其能提供的就業崗位情況*Paul E.Ivory and William R.Lavely,Rustication,Demographic Change,and Development in Shanghai,Asian Survey,No.5,1977,pp.440-455.;也有論者以上海為例,分析了上海工業在新中國成立前后的變化:1949年前主要以國際市場為主,一方面從國際市場獲取原料,另一方面則出售商品;1949年后切斷了這條線,因此上海的就業崗位減少,政府除疏散這些失業人口外別無他法*Lynn T.White III,The Road to Urumchi:Approved Institutions in Search of Attainable Goals during Pre—1968 Rustication from Shanghai,The China Quarterly, No.79,1979,p.486.。顯然,當時國外學者還不能方便獲取資料,一些研究成果也正是在上山下鄉的高潮中出現,這難免影響到對知青上山下鄉原因的判斷。不過,這些學者幾乎都是從政治學、社會學的視角,從社會經濟結構、人口結構探尋上山下鄉的癥結所在,故作出此判斷。確實,這些問題都真實存在,后來仍有不少學者沿著這條思路繼續分析下去。
2.政治動因。有論者從毛澤東與農民的關系角度來認識知青上山下鄉的發動*辛平:《知青上山下鄉運動引發的思考》,《炎黃春秋》1997年第9期。。鄧鵬則認為毛澤東的烏托邦思想是“文化大革命”前知青上山下鄉的主要原因,尤其是各級領導一再將上山下鄉這種經濟權宜之計包裹上濃墨重彩的政治包裝,因此,“文化大革命”前的知青上山下鄉不過是毛澤東烏托邦理想的失敗*鄧鵬:《“文革”前上山下鄉運動與烏托邦理想》,《社會科學論壇》2010年第14期。。這一點顯然是對“文化大革命”前知青上山下鄉的“經濟原因說”的顛覆與挑戰。長期以來,西方學界認為上山下鄉的主要原因在于經濟,研究者對此說顯然已經疲乏。潘鳴嘯挑戰西方這種盛行的看法,認為上山下鄉的原因主要是因為政治原因而非經濟因素,因為知青下鄉的同時工業戰線上還從農村招收了大量工人*〔法〕潘鳴嘯著,歐陽因譯:《失落的一代:中國的上山下鄉運動(1968—1980)》,第22—61頁。。
3.綜合原因(既有經濟因素也有政治動因)。其實,論者討論經濟原因、政治原因都絕非單純從這兩點出發,他們也看到了政治、經濟等多種因素的交織,只不過有所側重而已。前面提到一些西方學者討論經濟因素,既注意到社會結構問題,也沒有忽視意識形態的考慮,只不過他們身處域外,難免矯枉過正。譬如,有人就認為知青下鄉與1942年的知識分子工農化和1957年干部下放如出一轍*Gopa Joshi,Youth Employment and Economic Development in China,Social Scientist,No.1,1980,pp.33-46.。更有甚者,認為知青下鄉與美國、日本輸送城市人口到農村一樣,沒有什么新奇之處*Pi-chao Chen,Overurbanization,Rustication of Urban—Educated Youths, and Politics of Rural Transformation,The Case of China,p.386.。顯然,知青上山下鄉絕非單一因素。有論者將知青進疆置于移民大軍之中,認為知青上山下鄉援疆出于多種因素考慮*Agnieszka Joniak-Lüthi,Han Migration to Xinjiang Uyghur Autonomous Region:Between State Schemes and Migrants’Strategies,Zeitschrift für Ethnologie,No.138,2013,pp.155-174.。誠然,沒有人否認多種因素對上山下鄉的決定作用,但反過來看,綜合原因也可能等于沒有說明原因,因為橫豎都有道理。
除以上三點外,也有論者從上山下鄉的主體知青本身來探尋上山下鄉的原因。劉小萌認為老三屆上山下鄉的思想原因,在于受到新中國教育、文化的影響*劉小萌:《“老三屆”學生上山下鄉的緣起》,《文史精華》1998年第9期。。葉青也同樣從知青角度分析知青上山下鄉的社會心理因素,包括知青本人出于對領袖的敬仰和盲從、無孔不入的社會宣傳動員、強制半強制的組織動員體系等*葉青:《“文革”時期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社會心理探析》,《福建師范大學學報》,2011年第5期。。
關于上山下鄉的分期也存在較大爭議,尤其是對“文化大革命”前后的爭議更大。學界對上山下鄉的評價也存在巨大分歧。大多數論者認為“文化大革命”前的上山下鄉有很大的積極意義,“文化大革命”中的上山下鄉運動則錯誤不少。定宜莊認為,整個知青上山下鄉運動并不是一部輝煌史、業績史,而是凝結了不止一代人的血淚,“文化大革命”前的知青比此后的上山下鄉更為沉重*定宜莊:《關于〈中國知青史〉的初瀾》,《中國青年研究》1998年第5期。。確實,無論是“文化大革命”前后,作為個體的知青可選擇的余地都很小。正因如此,才應該進一步探討知青上山下鄉的原因。大到整個社會結構,小到個體,都有進一步探討的空間。鄭謙認為上山下鄉有四塊基石:“再教育”的理論與實踐、泛道德主義和泛勞動主義的當代回聲、對書本知識和正規教育的輕視和對直接經驗的推崇、對城市化認識的滯后。同時也指出,對于上山下鄉的原因,要區別毛澤東和中央其他領導的看法、要區分運動的前期和后期。*鄭謙:《“文化大革命”中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運動五題》,《中共黨史研究》2013年第9期。換言之,就是要對上山下鄉具體問題具體分析。就筆者對上海知青支援新疆兵團的初步研究,不難發現新疆兵團在吸納上海青年的同時,也提出了大量技術人才、物資支援的要求*《關于請求上海支援技術、物資的信》(原件無標題,標題為引者所加)(1963年11月21日),上海市檔案館藏,檔案號B127-2-784。。因此,就具體的案例來看,知青上山下鄉安置地的選擇也有許多具體的原因。
從下鄉到回城,顯示出知青上山下鄉的重大轉折,充滿了諸多影響時代變遷的因素。大家對知青回城的關注度極高,劉小萌、定宜莊等人討論過“文化大革命”期間老知青回城問題。相當一部分論文討論的是回城的典型事件,如云南、新疆的上海知青大返城。早在1979年,Anne Mclaren當時在上海交流,對上海知青回城所張貼的大字報有過細致分析,認為這些大字報的實質是對當時政治文化和現實問題的反映*Anne Mclaren,The Educated Youth Return:The Poster Campaign in Shanghai from November 1978 to March 1979,pp.1-20.。對知青大返城的敘述,更多的還是見之于紀實文學、小說等文學作品,專門研究不多。2009年《中國季刊》(ChinaQuarterly)刊登了楊斌關于云南西雙版納知青回城的文章,作者從多個方面對知青成功回城的原因做了分析,同時也看到了中國民眾的抗爭對知青成功回城的重要影響。當然,返城也有諸多現實原因,這些原因涉及政治、經濟、文化。*潘一:《知識青年大返城風潮動因探尋》,《青年研究》1994年第3期。同時也有外部環境的影響,比如云南知青返城就受到了中越自衛反擊戰的重要影響*Yihong Pan,Tempered in the Revolutionary Furnace: China’s Youth in the Rustication Movement,pp.224-231.。新疆的上海知青作為“文化大革命”前上山下鄉的重要組成部分,婚育率很高*《上海支邊青年情況綜合統計表》(1981年10月10日),新疆兵團檔案館藏,檔案號004-07-0725。,其主要問題則在于子女成長,故后來很多問題的討論就圍繞子女來展開。云南的知青作為“文化大革命”后上山下鄉的知青,其現實問題則主要在于生活之苦。
由知青大返城導致政策松動,最終終結知青上山下鄉。但在落實政策時,具體到個人的返城經歷,則又千差萬別。因此,對個人返城的討論,不單是高考、招工這么簡單。
對知青回城問題的討論一開始主要集中在知青子女的回城問題。這個問題集中在上海,包括知青子女入學問題、回城后的心理狀態等。1989年,《社會》雜志發表一篇關于知青子女返城問題的討論*孫圍華、徐有威、巴地:《第二人生——知青子女返城問題透視》,《社會》1989年第12期。。王愛云從子女頂替就業制度的角度專門分析了知青回城問題*王愛云:《試析中華人民共和國歷史上的子女頂替就業制度》,《中共黨史研究》2009年第6期。。必須承認,關于知青回城的討論遠遠不夠。盡管大家已經從國家政策的角度對回城有一定了解,但對知青群體的抗爭、知青家庭的角度來看回城還沒有很好的成果。畢竟,知青回城所帶來的巨大沖擊不只是對整個城市、社區,更是與自己的家庭有著直接關聯。家庭吸納知青回城,家庭也因此向單位要福利,要求單位安置知青子女。*陳映芳:《國家與家庭、個人——城市中國的家庭制度(1940—1979)》,《交大法學》2010第1期。而知青回城后的情況更是千差萬別。沿著回城的軌跡,也可以追蹤某地、某個體的發展情況。如今,知青陸續從工作崗位退休,曾經下放某地的知青會定期聚會,或編寫回憶錄等,為研究回城問題提供了很好的契機。
另一方面,對留在農村的知青的討論更為缺乏。對“文化大革命”中通過招生、參軍等方式離開農村的研究就更少了。“文化大革命”期間除返城之外,還有不少知青留在農村參加“文化大革命”,這類成果也不多見*陳意新:《老知青與農村文革運動——安徽省祁門縣大坦公社的案例(1966—1968)》,《二十一世紀》(香港)2013年12月號。。
1994年,劉小萌發表了對知青婚姻的專題研究。在文章中,作者對知青的婚姻政策、婚姻人數、婚姻類型、已婚知青的難題等幾個方面展開了討論*劉小萌:《上山下鄉知識青年的婚姻問題》,《青年研究》1994年第8期。。隨后,在收入《中國知青史》時,作者對婚姻這一章節有了更完整的討論,尤其是從社會現實問題入手,對諸多難題有細致分析。知青下鄉確實遭遇了很大的現實困難,尤其是插隊落戶到農業生產隊的女知青困難更大,因此,有不少女知青選擇與當地農民結婚,以此來逃避高強度的勞動負擔和生活困難,也有女知青因政治原因而選擇與農民結婚*李巧寧:《女知青與農民婚姻的歷史考察》,《學術論壇》2003年第6期。。由此,在“文化大革命”中樹立了許多知青與農民結婚的典型。
蔡霞通過對知青婚姻的研究發現,知青婚姻在1973年前后有明顯變化,同時也認為知青婚姻政治化,體現出個人與國家公權力的博弈;與非知青相比較,知青婚姻自由化、不穩定程度高,婚前性行為開放程度高,知青婚姻有明顯的功利性*蔡霞:《上山下鄉運動中知識青年婚姻研究(1968—1980)》,梁景和主編:《婚姻·家庭·性別研究》第4輯,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4年,第261—265頁。。當然,作者之所以有此認識,與她所選擇的分析樣本有一定關系。不過,將知青婚姻作為國家和個體之間的博弈,不失為研究知青史的一個好視角。2015年,李秉奎所著《狂瀾與潛流:中國青年的性戀與婚姻(1966—1976)》,其中第四章就討論到知青的“婚”與“不婚”*李秉奎:《狂瀾與潛流:中國青年的性戀與婚姻(1966—1976)》,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5年,第161—185頁。。將知青婚姻放在當時整個社會婚姻實態中去觀察確實很有必要,既要注意到知青婚姻的特殊性,同時也要看到知青婚姻與安置地(農村)、城市同齡人婚姻的異同。即是說,既要有時間縱向對比,也要有地區間的橫向比較。目前大抵認為,插隊、下放兵團的知青互婚的比例較高,插隊知青“農婚”(知青與農民結婚)比例偏高。實際上,有學者根據地方志的初步統計,發現了各地結婚率的差異性。通過這種差異性進一步追問,可以發現當地社會結構對結婚率的影響。如知青結婚率高的浙江省紹興地區,其較發達的農村經濟、緊密的親緣關系對知青婚姻有重要影響。*金光耀、金大陸:《從地方志資料看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當代中國史研究》2015年第5期。
要進一步推進知青婚姻問題的研究,還需要借助社會科學的方法,包括社會性別(gender)理論等。有論者依據數理統計、抽樣調查的方法,對下鄉女性第一次結婚年齡做過研究,認為上山下鄉運動推遲了中國女性的第一次結婚年齡大概1.2年。1700萬知青下鄉,生活在邊遠貧窮的鄉村使得他們難以向成年期過渡,不可避免打亂了他們的正常生活。*Shige Song & Lu Zheng,The impact of the sent—down movement on Chinese women’s age at first marriage,Demographic Research,Vol.34,2016,pp.797-826.此外,婚姻涉及個人隱私,也牽涉現實問題,這方面的進一步研究困難不少。如何進一步拓展這方面研究,需要在公與私、個人家庭與國家社會之間尋求突破。
知青上山下鄉運動中的經濟問題首先就是安置經費,因為這不僅關系知青個人,也涉及城鄉、地方政府之間的關系。關于安置經費,較早的研究多從宏觀層面給出統計數據,或就大的問題展開討論,近來對安置經費的研究更加細化,主要是以地方入手進行研究。林升寶通過對上海知青安置經費研究發現,安置經費由經濟手段逐漸變成一項政治策略,安置經費所暴露的問題也反映了上山下鄉運動的不可持續性*林升寶:《“文革”時期上海知青運動中的安置經費問題研究》,《上海青年管理干部學院學報》2013年第4期。。北京知青安置經費的問題與上海一樣,其主要問題在于開源不足、開支巨大,從而衍生出一系列問題,給知青上山下鄉運動帶來很大困難*呂薇:《北京知青安置經費問題述論》,《當代中國史研究》2015年第6期。。這也表明知青安置經費確實存在通病,但是,也不能忽視在不同地區,甚至在不同個體之間的差異。
安置經費固然重要,但這絕非知青輸出地一方的事情,這往往涉及輸出地和安置地雙方,中間還橫亙著國家機器。圍繞著經費的調撥、使用,既可以進一步考察三者的關系,同時,也可進一步探知知青在其中的作用。如此一來,城鄉關系、地區關系也就自然而然地被納入研究視野。事實上,討論知青上山下鄉的動因就會涉及城鄉關系,但在研究中主要還是從消滅“三大差別”的宣傳話語角度入手,對知青上山下鄉與城鄉關系缺乏實質性的研究。
不少觀點認為知青上山下鄉給農村帶來了巨大的經濟負擔,因為許多農村地區本就人多地少,本地居民尚且無法滿足,知青到來只會增加額外負擔。張化的研究對此有很好的證明*張化:《建國后城鄉關系演變芻議》,《中共黨史研究》2000年第2期。。知青回城后多年回憶起農村生活時,仍對農村生活之苦有深刻記憶。這種記憶正是農村內在苦難的一個鏡像。知青苦難更基本的原因在于中國社會特有的城鄉關系問題*劉亞秋:《知青苦難與鄉村城市間關系研究》,《清華大學學報》2008年第2期。。其反映出的實質是城鄉二元結構所帶來的城鄉差距。這也進一步說明,既然鄉村不如城市,知青的到來顯然加重了農村的負擔。誠然,這一點必須承認,但也要看到中國不同地區的差異性。不同地區,尤其是上海、北京等主要以跨區安置知青的地區,往往能通過多種方式幫助知青安置地改善生產生活,在某種層面改善了城鄉關系。林升寶通過考察“文化大革命”期間知青輸出地上海對相關安置地區的援助,發現上海的援助力度大、內容多,涉及經費、物質、銀行貸款、藥品等方方面面*林升寶:“‘文革’時期上海對各相關省區知青接收地的經濟行為研究”,碩士學位論文,上海社會科學院,2011年。,由此可以看到知青輸出地的主動支援。與此同時,也可以發現安置地的干部、知青本人也利用這種輸出——安置關系來為安置地爭取資源。這在韓啟瀾、趙小建的最新研究中有明確體現。她們的研究主要以知青輸出地上海為中心,討論了上海與其他知青安置地之間特殊的城鄉經濟關系。*Emily Honig,Xiaojian Zhao,Sent—down Youth and Rural Economic Development in Maoist China, pp.499-521.對江西省知青上山下鄉的研究也有類似證明,知青從勞動力、鄉村試驗、教育等方面給鄉村建設帶來了幫助*萬紹陳:“‘文革’時期回鄉與下鄉知青對鄉村建設影響研究”,碩士學位論文,江西財經大學,2014年。。這在知青個體中也能找到類似證明。北京知青馬戎(民族學學者)在“文化大革命”期間被下放到內蒙古牧區。他認為“文化大革命中的‘上山下鄉’無意中構建起草原蒙古族社區與北京之間的感情紐帶”,這些知青當時與蒙古族牧民朝夕相處、相互影響,直到今天還能互相往來*馬戎:《構建新型民族關系》,《西北民族研究》2014年第1期。。確實,這樣的例子不勝枚舉,但往往都是北京、上海等大城市的跨區安置知青*筆者家鄉在川東北農村,小時候就聽長輩們說起過鎮上到村子里插隊的知青故事。當時從鎮上到村子里插隊的知青生活非常艱苦,往往只能靠村里農戶接濟。然而,多年之后并沒有知青再回過村子里。所以,關于知青上山下鄉與城鄉關系的討論,可能還需要納入更多的案例,范圍也應擴大。。這本身也值得進一步討論。
無論是就知青上山下鄉與農村還是與城市的關系,目前的研究并不充分。雖然也有一些研究從城市發展的角度來看知青上山下鄉,認為新中國對城市的定位決定了上山下鄉的必然,也就是常說的“反城市化”“逆城市化”。但知青下放對城市發展的具體影響究竟體現在哪些方面?尤其是將知青下放與返城結合起來看待這件事情,可能會收到不一樣的效果。
毋庸諱言,所有知青問題的研究歸根結底都是關于“人”的研究。如對“老三屆”的研究,就是將論題放在這群特殊人群的身上。眾所周知,“老三屆”是1968年12月毛澤東“最高指示”下達后第一批下放知青,也由此實現了紅衛兵向知青身份的轉變。金大陸出版了兩本關于“老三屆”的著作,其中一本是關于老三屆的訪談文章匯編,有老三屆自己人生道路選擇的感悟,也有老三屆之外(老師、青年、知識分子等)對老三屆的看法*金大陸:《苦難與風流:老三屆人的道路》,上海人民出版社,1994年。。另一本則是關于老三屆生存發展狀況的考察,從老三屆的出現談到他們當時所面對的現實問題*金大陸:《世運與命運:關于老三屆人的生存與發展》,上海人民出版社,1998年。。無論怎樣,在談到“老三屆”這個話題時,必須要直面的就是知青上山下鄉運動。
研究知青身份也有不少成果,尤其是當上山下鄉運動結束后,研究者根據知青上山下鄉經歷及記憶所展開的研究,讓知青身份變得“復雜”起來。當然,簡單地理解知青就是上山下鄉的知識青年并沒有什么問題,但后知青時代對知青的認同卻更為豐富。有論者從心態和意識形態兩個視角,討論從知青個體的自我認同到“青春無悔的老三屆”群體肖像形成的歷史過程,認為包括懷舊、現實生活、“老三屆文化熱”等因素在內,共同促成了20世紀90年代初“青春無悔的老三屆”群體肖像的形成*黃玉琴:“‘青春無悔的老三屆’:從自我認同到群體肖像”,碩士學位論文,北京大學,2003年。。雖然這是從現實的角度來看老三屆的“青春無悔”,卻關系到知青回城后的生活,以及他們對上山下鄉運動的整體評價。在文學作品中,知青的形象也在不斷演變*王源:《試論知青形象的流動與演變》,《甘肅社會科學》1997年第4期。。知青形象的建構受到的關注頗多*韓啟瀾:《跨越性別分界:“文革”時期的鐵姑娘形象與知青》,第245—258頁;黃巍:“‘文革’時期女性形象政治化研究”,博士學位論文,首都師范大學,2012年,第46—56頁。,也有必要進一步深化研究。實際上,知青個人對“知青”身份的認同也在不斷變化,這種變化在現實生活中流轉,尤其受到知青團體活動和社會現實的影響*Weiyi Wu,Fan Hong,The Identity of Zhiqing:The Lost Generation,Routledge,2016.。
此外,國家領導人和知青典型人物也得到了一定研究。有論者利用有限的公開出版資料對毛澤東、劉少奇、周恩來、鄧小平等人與知青的關系進行研究,但在這方面有所突破存在一定難度,畢竟資料有限。進一步推進相關研究,關鍵在于視角轉換和理論提煉。與知青相關的典型人物研究,如對知青家長李慶霖的研究也有專著出版*黃志雄:《知青家長李慶霖》,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2015年。,但對知青個人的研究成果并不多見,常見的就是知青的口述材料、回憶。當然,個體知青的研究還有一定難度。在研究過程中,需要注意到知青中的“被遺忘者”*鄧鵬編著的《無聲的群落:大巴山老知青回憶錄(1964—1965)》(重慶出版社,2006年)、《無聲的群落(續):“文革”前上山下鄉老知青回憶錄》(重慶出版社,2009年)先后出版。在鄧鵬看來,1964—1965年2萬多名到川東北大巴山落戶的重慶知青屬于被忽略的群體。確實,從某種程度上來看,“文化大革命”前上山下鄉的城市知青、回鄉知青就屬于“被遺忘者”。還需要指出的是,知青當中的非典型,亦即普通知青,他們也屬于“被遺忘者”,但他們身上往往更能展現一代人的歷史。。
知青群體既是一個整體,同時也有分層、差異。由“血統論”派生出可教育子女在上山下鄉運動中就面臨著更大的困難,下鄉后給他們帶來的摧殘更大*劉小萌:《“血統論”與知青上山下鄉運動》,《青年研究》1995年第2期。。由此,也可進一步去探尋知青的差異性,包括同一地區的差異以及不同地區的差異。與此同時,也有論者研究上山下鄉期間的青年思潮,包括青年讀書、思想、青年對政策的思考等*印紅標:《失蹤者的足跡——文化大革命期間的青年思潮》,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2010年,第170—276頁。。也就是說,知青與上山下鄉運動之間有一個互動的過程。這種互動對知青之后的生活有直接影響。有研究發現,經歷過上山下鄉的人,尤其是女性,比較容易接受毛澤東階級沖突下的共產主義概念;但同時也發現,上山下鄉的民眾更會對社會制度及其結構進行批判*Robert Harmelal,Yao-Yuan Yeh,Attitudinal Differences within the Cultural Revolution Cohort: Effects of the Sent—down Experience,The China Quarterly,No.225,2016, pp.234-252.。
就知青中“人”的研究來看,還有太多不足。包括從人口學、人類學、人際網絡等方面的研究,都有太多需要做的工作。
近年來,由于受到歷史研究路徑的轉向以及其他學科的影響,知青史研究出現了一些新的局面。
首先,值得注意的是關于知青閱讀史、書籍史的研究。周怡通過對小說《牛虻》的考察,分析了它對知青的影響*周怡:《〈牛虻〉在中國的傳播及其對塑造現代人格的意義》,《英美文學研究論叢》2010年第1期。。鄭瑞君考察了“內部圖書”如何在知青中傳讀,以及這些書對知青思想變化的影響*鄭瑞君:《“灰皮書”、“黃皮書”在知識青年“上山下鄉”前后的流傳及其影響》,《河北師范大學學報》2015年第2期。。孫沛東以“文化大革命”時期京滬兩地干部家庭和知識分子兩個階層子弟閱讀的變化情況為論題,發現在上山下鄉運動中,城市干部和知識分子子弟閱讀欲望更強,閱讀范圍不斷擴大,從城市到農村、由精英階層向工農階層擴散。而個人閱讀也為知青本人積累了文化資本,促進了今后的個人發展。*孫沛東:《文革時期京滬知青階層化的個人閱讀》,《二十一世紀》(香港)2016年8月號。林升寶則以上海《青年自學叢書》為話題,根據相關檔案材料廓清叢書出版的臺前幕后,來討論叢書與政治的關系。*林升寶:《上海〈青年自學叢書〉述評》,《中共黨史研究》2015年第2期。當然,知青閱讀史、書籍史目前尚處于起步階段,還有許多可以繼續討論的話題。
其實,從知青閱讀史、書籍史的研究中可以發現社會學、歷史學、文學的交織,這在知青史、知青問題研究中是一個比較普遍的現象,明顯體現在社會學和歷史學的交叉上。社會學研究知青問題,一個重要的關照點就是知青記憶,這方面已涌現大量成果。如楊國斌對知青身份與記憶、懷舊文化的研究*Guobin Yang, China’s Zhiqing Generation: Nostalgia, Identity, and Cultural Resistance in the 1990s, Modern China, No.3, 2003, pp.267-296.,劉亞秋對知青社會記憶的研究*劉亞秋:《“青春無悔”:一個社會記憶的建構過程》,《社會學研究》2003年第2期;王漢生、劉亞秋:《社會記憶及其建構:一項關于知青集體記憶的研究》,《社會》2006年第3期;劉亞秋:《從集體記憶到個體記憶:對社會記憶研究的一個反思》,《社會》2010年第5期。,楊曉明的《知青后代記憶中的“上山下鄉”——代際互動過程中的傳遞與建構》*楊曉明:《知青后代記憶中的“上山下鄉”——代際互動過程中的傳遞與建構》,《青年研究》2008年第11期。、艾娟的《知青集體記憶研究》*艾娟:“知青集體記憶研究”,博士學位論文,南開大學,2010年。等,都是通過知青上山下鄉運動來討論知青的社會記憶問題,從中發掘知青經歷的苦、無悔、代際傳承等諸多問題,而這些問題又在國家、家庭、團體與個人之間形成、傳播。此外,還有論者借助社會學、心理學對知青的日常儀式化行為進行研究,發現這些儀式化行為在知青生活中的形成及意義。*吳艷紅、〔美〕J.David Knottnerus:《日常儀式化行為:以知青為例的研究》,《社會》2005年第6期;社會對個人的影響。吳艷紅、〔美〕J.David Knottnerus:《日常儀式化行為的形成:從雷鋒日記到知青日記》,《社會》2007年第1期。也有研究從現實的角度考察上山下鄉經歷對知青幸福感的影響。研究發現,上山下鄉對收入沒有顯著影響,但知青比非知青的生活幸福感程度要低,在知青內部,返城時間是他們階層分化和幸福感差異的重要因素。*王甫勤:《“上山下鄉”與知識青年的階層分化及生活幸福感研究》,《南京社會科學》2011年第2期。對此也不乏懷疑者。有論者從就業、工資收入、醫療保障等方面作出了完全不一樣的解答。*Qianhan Lin,Lost in Transformation? The Employment Trajectories of China’s Cultural Revolution,The Annals of the American Academy of Political and Social Science,Vol.646,2013,pp.172-193.
也有論者從移民史、城市化的角度來討論知青上山下鄉運動,這樣一來,對其研究和評價則又有所不同*陳熙:“中國移民運動與城市化研究(1955—1980)——以上海為中心”,博士學位論文,復旦大學,2014年。。還有論者指出新中國成立后移民問題一直存在,知青上山下鄉只不過是其中的一種。對這種體制安排下的移民橫向、縱向對比,也能更好地理解上山下鄉運動對農村社會的影響。*游海華:《集體化時期農村人口流動剖析——以贛閩粵邊區為例》,《當代中國史研究》2003年第3期。葛劍雄提出要從歷史地理的角度來研究上山下鄉運動*葛劍雄:《“上山下鄉”運動的歷史地理考察》,王兆成主編:《歷史學家茶座》第6輯,山東人民出版社,2006年,第20—22頁。。當然,移民、人口也被置于歷史地理的考察范疇,若以歷史地理視角來看,如果真能用地圖直觀展現上山下鄉運動的歷史變遷,對研究知青史、知青問題的確善莫大焉。
知青史研究的諸多新話題,目前有許多還只是處于起步階段,如知青疾病問題、知青下鄉后的生活問題*在一些著作、回憶錄當中,往往都會提及下鄉和兵團的生活,但都不夠深入,還不足以揭示問題。如對生產建設兵團的生活,只是比較簡單的介紹。參見何嵐、史為民:《知青備忘錄:上山下鄉運動中的生產建設兵團》,第246—310頁。等,這些方面關注都較少。當然,也跟資料不易獲得、內容分散有直接關系。如果能借助于相關學科對這些問題進行更為深入的研究,將對整個知青史研究會有很好的推進。
知青史研究能有新的突破,主要在于資料的不斷拓展。從整個知青史的研究來看,資料建設工作伴隨知青史研究的始終。1981年3月,國務院知青辦編輯的《全國城鎮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統計資料(1962—1979)》,一直是知青史研究中的重要資料。1995年問世的《中國知青事典》條分縷析地對知青相關問題作了詳細介紹。次年出版的《中國知識青年上山下鄉大事記》《中國知識青年上山下鄉始末》也是知青史研究的重要參考書。正因這些資料性質圖書的編輯出版,才有了知青史研究的進一步推進。但是,僅僅靠這些資料遠遠不夠,還需要補充相關的口述、報刊資料、方志、檔案材料等。在此基礎上,兩卷本《中國知青史》出版問世。20世紀80至90年代國外學者鮮有人問津知青這個話題,主要也是因為能夠找到的資料有限*〔法〕潘鳴嘯:《上山下鄉運動再評價》,《社會學研究》2005年第5期。。
兩卷本《中國知青史》出版后,整個知青史研究仍然緩慢,預期的研究高潮并未出現,也是因為資料的限制*金光耀、金大陸:《從地方志資料看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當代中國史研究》2015年第5期。。關于整個知青史的資料搜集、整理工作才剛起步,僅靠地方志不足以支撐知青史的研究,對檔案、書信、日記、工作筆記、口述材料等資料的進一步挖掘刻不容緩。當然,也并非說對于這些資料的開拓就沒有進展,畢竟,這么多年來以知青為論題的各種成果都注重對這些文獻的收集、利用。以近十年來的學位論文來看,這些論文不但注意對檔案文獻等資料的搜集、利用,而且注意到相關口述資料。但是,從這些已有的研究成果中,也不難發現高度的同質性問題。盡管地區不一樣,但關于知青上山下鄉運動的主題一樣,政策的貫徹一樣,形成的文獻也類似,由此而展開的研究也就難免“千篇一律”。各地出版的有關知青的文史資料也難免有類似情況。不過,畢竟中國之大,知青的具體情況也不一樣,從這些浩繁的資料中,也可以發現不少閃光之處。尤其是不少地方還出版了檔案資料匯編,這也是一個可喜的現象。學者們還對各地的知青上山下鄉運動以提綱挈領的形式編寫了大事記,這樣一來也有助于從時間脈絡來觀察各地知青上山下鄉運動。如謝敏干對新疆上海知青上山下鄉的大事記的整理*謝敏干編:《新疆上海知識青年上山下鄉四十年大事記(1963—2003)》,珠海出版社,2008年。,呂巧鳳、謝春河對黑龍江知青上山下鄉大事記的整理*呂巧鳳、謝春河主編:《黑龍江省知識青年上山下鄉大事記》,黑龍江教育出版社,2013年。,金大陸、林升寶對上海知青上山下鄉運動紀事錄的整理出版*金大陸、林升寶:《上海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運動紀事錄(1968—1981)》,上海書店出版社,2014年。,姚靖江對北京知青大事記的整理出版*姚靖江:《青春屐痕:北京知青大事記》,中央編譯出版社,2015年。。這些大事記以相關文獻材料為基礎,有助于對知青上山下鄉歷史的整體把握和理解。
大量知青回憶錄的出版*關于大量出版的知青回憶錄,劉曉航已有過詳細分類和討論。參見劉曉航:《從集體記憶到個人自述:40年來知青回憶錄的演變》,華夏知青網,2017年5月25日,http://www.hxzq.net/aspshow/showarticle.asp?id=9926.,也為研究知青史提供了方便。回憶錄與口述訪談一樣,是關于知青個體最貼切的記憶,具有檔案文獻等資料無法替代的作用。劉小萌認為,“口述文獻互證,以最大限度接近歷史的真實”;“口述是流動的,一次性的,同樣一個人,在不同時間、不同場合、面對不同的對象,他的口述可以衍化出許多版本”*劉小萌:《關于知青口述史》,《廣西民族學院學報》2003年第3期。。事實上,由于文獻資料難以獲取,加之文獻資料的缺陷,以及知青日漸老去,越來越多的人意識到口述材料的重要性,大聲疾呼搜集當事人的口述材料。*郝欣、曾江:《知青研究亟待記錄當事人口述史》,《中國社會科學報》2013年5月31日。近年來不少研究知青問題的成果一開始就以口述訪談為主,由此來提煉主題、提出問題,也能收到出奇的效果。這些研究成果跨越了歷史學、社會學、政治學等學科,體現出對知青問題的整體關懷。當然,口述訪談也有其缺陷,除口述對象樣本的選擇需要考慮外,深度訪談自然必要。此外,社會科學往往以一些理論將這些口述材料籠罩起來,從中提出一些大的問題,如對“知青記憶”的研究。現在做口述訪談,大抵都能意識到對這類資料批判性看待的必要,尤其是口述記憶的社會性與個性化*劉亞秋:《從集體記憶到個體記憶:對社會記憶研究的一個反思》,《社會》2010年第5期。。
“上山下鄉運動”與“知識青年”,這是互相緊密聯系又不能完全等同的兩個概念*劉小萌、定宜莊:《〈中國知青史〉作者談〈中國知青史〉》,《青年研究》1998年第3期。。但是,目前來看,大多數人就是將知青等同于上山下鄉運動,甚至還有不少人將知青等同于紅衛兵,網上甚至還出現了對知青的惡評。這與學術界對知青歷史的研究不足有很大關系。其實,一直有學者從知青史學科建設上推進相關問題的討論。2008年在上海召開的“2008知青學術研討會”上,朱政惠就提出要建立“知青學”,其后,他又專門從三個方面提出要以學術研究來恢復知青本來面目:其一,應該全面回顧和整理相關業已取得的成果,看看它是如何一步步走過來的,有些什么重要著作,有些什么思維特點,是在什么背景下出現的;其二,需要從理論和方法上來把握對它的研究;其三,從史學得以安身立命的基本條件考慮問題。*《以學術研究恢復知青本來面目》,《社會科學報》2011年5月12日。
就知青史研究來看,還有許多范疇不是很清楚,尤其是知青上山下鄉運動與社會發展中一些問題的具體關系更不清楚。就此,有論者對上山下鄉與“文化大革命”的整體關系、下鄉的主要動因、下鄉的理論依據、“青春無悔”、知青下鄉與當代中國發展的關系等問題進行了討論*鄭謙:《“文化大革命”中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運動五題》,《中共黨史研究》2013年第9期。。這樣關于一些理論問題的具體討論,有助于廓清知青史當中的幾個主要問題,進一步拓展知青史的討論空間。一直以來,知青研究并沒有明確的學科定位,不斷有學者呼吁要讓知青問題研究進入到歷史學的軌道,以史料開發和史實重建為中心的研究進路,構建以問題解答為中心的研究框架,實現社會生活史與政治運動史的交叉*金大陸:《中國知青研究的學科定位及其理論建設的若干問題》,《中共黨史研究》2014年第2期。。
不管是知青范疇還是學科定位,存在爭議也很正常。不管是哪一個學科進入知青問題研究,首要問題是捕捉資料,因此,“以史料開發和史實重建為中心的研究進路”確實很有必要。另外,各種學科相互交叉討論也很有必要。劉小萌認為,由于知青相關文獻檔案浩如煙海,歷史學的研究具有一定優勢,但與此同時,從社會學、經濟學、政治學等學科展開多角度研究與合作也勢在必行。在這方面,性別研究(主要是婦女研究)無疑具有重要價值。*劉小萌:《當代研究個案:知青中的女性》,第99—103頁。確實,不同學科關注的問題不一樣,多學科交叉研究有助于豐富對知青上山下鄉的整體認知。政治學往往關注上山下鄉的政策、管理問題;社會學則關注知青回城后的生活問題,以及社會記憶、代際關系等問題,這些問題往往不被歷史學所關注;文學關注知青文學的種種;美術學則關注知青上山下鄉的圖像等。2013年在復旦大學舉行的“知青一代的歷史與記憶”學術工作坊上,匯聚了各個學科研究知青的學者,就知青上山下鄉話題展開討論*田波瀾:《知青史研究不能用懷舊代替反思》,《東方早報》2013年12月17日。。
知青歷史記憶需要傳承,知青歷史需要書寫。上山下鄉運動結束后,對知青歷史的書寫以三種形式展開:其一是知青的文學書寫,其二是知青的歷史研究,其三則是知青的民間書寫。三種書寫形式在時序上交錯,但進行書寫的作者大多數本身就是知青。因此,他們對歷史本身的把握更為深刻。但現在這種情況能延續的時間有限,因此有學者呼吁要讓更多年輕人進入知青史的書寫當中。*金光耀:《后知青時代的知青歷史書寫》,《中共黨史研究》2015年第4期。隨著時光流逝,知青逐漸離開工作崗位*項飚:《中國社會科學“知青時代”的終結》,《文化縱橫》2015年第6期。,他們中也有不少人開始書寫自己的歷史,其中重要的一段知青經歷必不可少。加之現在網絡日益發達,許多老知青團體建立了自己的知青網站、推出微信公眾號,發布關于自身上山下鄉的種種經歷。目前關于知青歷史敘述的聲音非常多,但其中有一種較強的聲音就是“青春無悔”,有學者更是將這種現象概括成從“青春夢魘”到“青春夢想”的變化*雷頤:《知青述事:“青春夢魘”如何成為“青春夢想”》,北京知青網論壇,2016年10月5日,http://bbs.bjzqw.com/dispbbs.asp?boardID=204&ID=108029&page=1.。事實上,知青之間的下鄉經歷和記憶往往也有一定差異。在知青的回憶及其異同之間,許多歷史信息自然會不斷展現,非知青學者也可以捕捉到很多有用的信息,更好地書寫知青史。不過,研究成果也需要面對知青,但成果難免會與知青們的記憶和認知有一定的沖突,這對非知青學者是一定的挑戰。挑戰同時也來自知青史的學科、理論建構。用學術研究的方式來書寫知青史本身也面臨著學科的自我反省和自我突破,這種挑戰也與知青史的研究相伴相生,更與整個人文社會科學的發展緊密相連。
通過對知青上山下鄉運動的觀察,學界普遍認為,知青的命運是當時整個社會的縮影*〔法〕潘鳴嘯著,歐陽因譯:《失落的一代:中國的上山下鄉運動(1968—1980)》,第422頁。;通過對知青上山下鄉歷史的考察,也有助于理解中國的改革開放,更好地認識中國*鄭謙:《“文化大革命”中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運動五題》,《中共黨史研究》2013年第9期。。尤其是知青本人上山下鄉的經歷,成為其一生當中重要的記憶,而這種體驗往往又影響了知青的人生軌跡*陳家琪:《一代浪漫主義受難者的知青記憶》,《二十一世紀》(香港)2013年6月號。。顯然,知青史、知青問題研究之重要性毋庸贅言。
從整個知青史的研究來看,盡管存在不少重復性工作,但其研究成果精彩紛呈,不斷涌現的新成果呈現了知青史研究的極大魅力。同時,從知青史研究中,也不難發現其學科壁壘的消減,這一方面自然受到歷史學、社會學、政治學等學科對自身學科發展的反思,另一方面,主要還是因為知青上山下鄉運動距離今天時間近,本身蘊含著大量需要研究的問題,而這些問題往往又相互糾葛,并非哪一個學科單獨能解答。
知青研究首先還是要做好資料工作,依靠不斷搜集到的資料來豐富對知青的認知,從而提煉出一個又一個問題。就資料搜集、整理、研究來看,目前一方面主要是抓文獻資料的發掘,尤其是檔案文獻的發掘。事實上,這一方面所遇到的難題不少。筆者走訪上海、北京、天津、新疆等地檔案館,發現這些檔案館對知青史資料的開放程度不一,但總體而言,開放
程度都較低,甚至有的地方完全不開放。當然,對這方面材料的開掘必不可少,需要長期堅持,用力恒久方才見效。從另一方面來看,無論如何,這些材料終究待在檔案館中,只是暫時較少有人問津,口述材料則亟待搜集。在資料的基礎上,再將知青上山下鄉運動中的具體問題置于大的社會背景、社會結構下展開研究。如此一來,也是從社會看知青,從知青看社會的互動。這樣,才有助于更好地展現知青的特質,以及知青史的研究意義。不同的研究主題、不同的理論視角以及不同的研究內容,才能讓知青史研究活起來,內容更充實,故事更飽滿,才能避免陷于就事論事的窠臼,更好地展開進一步的深入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