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線

楊海標

A

衛明早上從窿道出來的時候，外面的太陽白花花的，像一把把犀利的劍，扎得他的眼睛睜不開。他站在窿道口揉了揉眼睛，以驅除沉沉的黑暗，適應面前的明媚陽光。外面真好，山明水秀，空氣清新，他不禁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頓時覺得神清氣爽。

衛明剛到礦部，礦區長便笑吟吟地向他傳達了一個好消息：中秋節放假一天，加上周末兩天，一共有三天假。他已整整兩個月沒見到妻子了。他們這座礦山處在峰巒重疊的大山里，到縣城要顛簸四個小時的車，而妻子則另在一個偏遠的山村小學當老師，夫妻倆要見上一面，沒有兩天時間不行。由于前段時間生產窿道出現塌方，他在里面搶險近半個月，后來又趕生產，像上足發條的鐘沒有片刻得到松弛。他們這個礦是全縣首屈一指的滑石出口生產名牌企業，與客戶簽訂的合同一點也不能馬虎不能怠慢，常常要趕時間趕任務，安全和生產這根弦時刻都繃得緊緊的。也許壓力太大，不到三十歲的他就顯得有點滄桑了。

衛明回到宿舍，在水龍頭下痛痛快快地沖洗積在身上的灰塵和疲憊，然后把一套衣服塞進一個背包里，便急匆匆出門到候車亭等班車，他要趁這三天假期去看看妻子。和妻子結婚四年了，他們聚少離多，一直沒有孩子，父母都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他也想早日抱上孩子，可好幾次他們在一起都不是時候，就像種田總碰不上下雨。

他坐在候車亭的水泥凳上，想給妻子打個電話，可打不通，妻子那個學校沒有手機信號，他們一般都是約好時間，妻子要爬到學校后面的山梁上，才能互相通話。也好，他原本說中秋節可能不放假，但現在礦里給休了，他干脆來個突然襲擊，讓妻子有個意外的驚喜吧。

B

學校是一棟孤零零的兩層吊腳木樓，木樓前面有一塊百來平方的操場，操場旁邊有一棵桂花樹，正滿樹開著金黃色的花，香氣彌漫校園，沁人心脾。麗珍早早就起了床，撿拾好了衣物。她有三天假，原本想中秋節回娘家看看父母，但父母前幾天到在縣城做小生意的弟弟那里去了，所以她臨時決定去看看丈夫。天遂人愿，恰好村里開小賣部的老陳要去進貨，她可以搭他的三馬車到鎮里，省去她五個小時的腳力。她所在的這個小學，實在有些偏僻，二十公里才到鎮上，不會騎摩托車的她平時就靠腳步來丈量。

麗珍大學畢業就主動來到這里，已經整整五年了。學校只有她一個老師，十多個學生，卻有一二三年級，每天備課、上課、改作業，還要幫孩子們弄午餐，忙碌而充實。只是到了晚上，寂靜的夜里只有蟲鳴和遠山一兩聲鳥叫，她便感到有些孤寂。快三十的人了，同齡人的孩子都快上小學了，她能不著急嗎？

不到一個小時，車子就到了鎮上，有了信號，麗珍便從包里拿出手機想給丈夫打個電話，一看手機沒電，她跺著腳，一只手氣惱地在空中揮舞著，似乎在追趕一只逃跑的蚊子。學校那里沒有信號，所以她基本不用手機，可昨晚怎么忘記充電了呢，她有些自責起來。其實她也知道，丈夫這個時候應該在窿道里，也接不到她的電話，但她還是想試試。轉念，她自己又偷偷地笑了，她想，給他來個突然襲擊吧。

C

衛明沿著蛇形的山路走了近五個小時，在晚霞將盡的時候，終于看到了那所有些破舊的學校。他抹了一把汗水，加快了腳步。學校靜悄悄的，他看到一只鳥飛到桂花樹上，把桂花撲打得紛紛揚揚，鋪成了一地的金黃。走到麗珍的房門前，門緊鎖著。一個村民剛從地里回來，看到了他，便走過來說：“麗珍老師今天不是去你那里了嗎？”他來過這里幾次，村民們都認識他。他頓時腦子“嗡”了一下，一片空白，心突地空落落的。他掏出手機，呆呆地看著。此時，遠山已經涂上了一層黛青色，光線漸漸暗了下來，猶如他陰郁的心境。

衛明謝絕了村民的挽留，又摸黑跌跌撞撞地走了五個小時，到鎮上時，已是午夜時分，他敲開一家小旅館的門，主人看著他那副狼狽相，猶豫了一會才讓他進去，想必把他當作在逃犯了。他顧不得饑渴，拿出手機撥打妻子的電話。電話通了，他問妻子：“你現在在哪里？”電話那邊傳來的只有妻子啜泣的聲音。她是在埋怨他還是責怪她自己？

雖然是夫妻，他們卻像兩條平行線，連放假也沒有交集，衛明不禁長長地嘆了口氣。其實，礦山也有一所學校，只是他從來沒去走動找關系。

那一夜，小旅館木板床的吱吱嘎嘎聲伴著他翻來覆去直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