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的河流

寧高明

爺爺站在大堤上，望著蜿蜒曲折的小河說：“這條小河是咱家的。”他說這話時，我正在河坡上放羊，望著彎腰駝背、老眼昏花的爺爺，我笑了，我知道爺爺喜歡這條河，喜歡這條流經家鄉的河，可他這句話確實說過了頭，這條河是屬于村子里的。我不好當面反駁。上了歲數的人小性，我不能惹他生氣，只好揮舞著羊鞭，說：“美的你！這條河要是咱家的，那整個村子都是咱家的了。”

可爺爺并沒有笑。爺爺卻一本正經地說：“你可別說，六十年以前，不要說咱這個破村子，這方圓二十來個村子都是咱家的，還有這條河。”

“你吹牛。”我實在忍不住了。我覺得爺爺是在說夢話，不值得一駁。我甩著響鞭，趕著一群潔白的羊回家，夕陽的余暉籠罩著河谷，連河水也成金色的了。

進了村，只見平靜的河灣里泊著一條大木船。船頭安裝著抽水泵，村長二柱正低頭調試。我問：“二柱哥，你這是干啥？”

“抽沙。”二柱頭也沒抬，他哼哼著回了一句。

“咋不捕魚呢？”我問。

二柱抬頭望了我一眼，齜齜牙說：“笑話，誰還捕魚呀！賺不得三瓜兩棗的。抽沙賺錢，我抽沙。”

也是，現在蓋房子的人家多，沙子價錢高。我話還沒說完，爺爺一駝一駝地趕過來。他耳背，并沒有聽清我們的談話，他望一望泊在河里的木船，狐疑地問：“二柱，你這是做啥？”

“抽沙。”二柱重復了一句。

“啥？你抽沙！不行。”爺爺想也沒想，反對說。

“咋不行？”二柱頭也沒抬。

爺爺說：“你家的房子就在河岸邊，萬一塌了河，你不遭殃了嗎？”

“沒事，還遠著呢。”二柱依然沒有抬頭。

爺爺說：“不行。”

“憑啥？”二柱終于抬起了頭，他斜眼望著我爺爺。

爺爺說：“這條河流是俺家的。”

二柱聽了哈哈大笑，說：“你有證據嗎？”

“有。”

“你拿出來我看看。”

“你等著。”爺爺駝著背，低著頭，腦袋一點一點地回家去了。

望著爺爺的背影，二柱鼻子里“哼”了一聲，說：“神經病！”

我聽了，抖一抖手里的鞭子，威嚴地說：“你再說一遍！”

二柱雖說是村長，平日里在村子里霸道慣了，可他看一看我光裸的胸背，裹不住的疙疙瘩瘩的肌肉，還是低下了腦袋，說：“行，咱井水不犯河水，你走你們的陽關道，但也不要斷了我發財的獨木橋，各行兩便。”

我也覺得他說的話在理，正要趕著羊群回家，只見爺爺又一駝一駝的，急急地趕了回來，他手里捧著一卷黃黃的綢緞，我從沒有見過的。我問：“爺，你拿的啥？”

“圣旨。”爺爺展開來，字正腔圓地宣讀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日，前將軍黃飛龍隨朕征山西有功，封子爵二等，賞河間土地兩萬畝，清水河以南，包括清水河……”

還沒等爺爺宣讀完畢，二柱就打斷了爺爺，問：“黃飛龍是誰？和你們家有一毛錢的關系嗎？”

“我的先祖。”爺爺驕傲地說。

二柱翻了翻白眼，說：“那都是老黃歷了，做不得準。”

“洪武爺御筆親書，大明朝的，有圣旨為證，咋就不行了呢？”爺爺說，“你要是在河里洗洗澡，泡泡腳，逮個魚蝦啥的，我二爺沒話說，但抽沙不行。”

“我偏抽，你能把我咋的？”二柱惱了，氣哄哄跑到我爺爺面前，伸手一推，爺爺就跌了個仰八叉。我也惱了，一鞭子下去，脊背上正著，二柱齜牙咧嘴地跑了。

二柱抽沙的事情沒有制止住，我們家有朱重八圣旨的事卻傳揚開了。每天來我家看圣旨的人絡繹不絕，初始爺爺還遮遮掩掩，看看推不過，干脆來者不拒。不到十天，我們家僅文物販子就來了二十撥，說是瞻仰，看過之后就開價，從三五百元，一路攀升，最后漲到十萬。無論貴賤，爺爺一概不賣。

一天，鄉長陪著一位戴著眼鏡的中年人來拜訪。鄉長介紹說：“這是省文物局的王局長。”爺爺莫名其妙。當王局長要求看看家傳圣旨時，爺爺說什么也不許。鄉長說：“老同志，你說清水河是你家的，你得有證據啊，你的證據得是真的啊。你不讓專家鑒定一下，我們怎么知道是真的呢？”

爺爺無法，只得請出圣旨。王局長只瞧了一眼，便說：“老同志，這是文物，你應該捐給國家。”

“憑啥”？爺爺像被蝎子蜇了一下，一口回絕說，“不行，這是我家祖傳的東西，我不捐。”

王局長雙手捧著圣旨，又仔細地看了看，皺皺眉說：“老同志，你看圣旨的絲已有碳化的現象，如果不及時采取保護措施，恐怕要毀在你的手里了。”

他一句話說中了我爺爺的心病。爺爺沉默了大半天，才下定決心說：“要我捐也行，他二柱不能在河里抽沙。”

“行，沒問題。”鄉長一拍胸脯，答應說。

“讓我做河道的巡管員。”爺爺要求說。

鄉長作難說：“鄉里財政困難，沒有編制。”

“我不要錢。”

“行。”鄉長眉開眼笑起來，他握住爺爺的手抖個不停。

從此以后，爺爺就把清水河看作自己生命的一部分，每天在河道上來回巡視，風里來，雨里去，從不間斷。

兩年后，我偶然在電視里看到，王局長因貪污被抄家，我們家祖傳的圣旨作為贓物在電視里展示，那黃黃的顏色格外刺眼，可我不敢和爺爺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