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農民二哥

曠胡蘭

二哥做了一輩子農民，在臨近花甲之年，開始了寫作。白天在田地里勞動，晚上在電腦前碼字，修改，投稿，不亦樂乎。

二哥長我十歲。孩提時代，二哥一直是我敬重的人。我上小學和初中階段，二哥差不多是我的榜樣，每次看著家中廳堂前方滿墻壁貼著的二哥的獎狀，我的心里就敬佩不已。只是，他高中畢業的1975年，正值“文革”時期，國家沒有高考。貧窮農家的孩子，自然回到農村，種田之外，又憑著自己的勤奮，自學了一些醫學知識，做起了一名赤腳醫生，簡單的感冒發燒，頭痛腳痛之類的小毛小病，他一般還能應付。兩年后，國家恢復了高考。可是，如此重大的利好消息，卻沒有引起父母和他本人的足夠重視。這其中也有因家庭貧窮、弟妹眾多無法抽身，以及無錢回校復習的原因。在他的大多數同學紛紛返校復習時，他卻始終守在山鄉小村莊不動。田地里忙碌，給病人看病，一天之中能有多少時間留給他看書學習呢！高考落榜，似是情理之中。從表面看，他似乎以一直的吃苦耐勞和樂觀，安于命運。然而，僅以兩分之差而與大學絕緣的心理傷痛，是他一生中始終放不下的疙瘩。

我就讀小學時，他已經務農幾年了。有一天，正值我期中考試結束，我和他一起在園子里挖土，栽菜。我無意間對他說：“每次考完試，我的心里就會緊張，生怕沒考好。”他說：“你考完之后緊張有什么用？應該在考試前緊張才對，考試前擔心自己考不好就會努力去學。”我把他的話記在心里。其實，二哥能與我討論學習的時機并不多，一來農活太多，加之為人看病，根本沒有多余的時間；二來，我們年齡相差太大，對話的可能性很小。還有一次，正是周末，我遇上一道數學題，左思右想不知如何解答。夜里睡覺時，夢見自己很輕易地想到了解題方法。第二天早上一骨碌爬起來，翻開作業本，卻發現與夢中的情形完全不同。無奈之下，我只得捧著作業本找二哥。二哥略微一看，就用手指敲了一下我的頭：“這么簡單的題還不會做。”然后，大略給我講了解題思路。二哥的手好重啊，我悄悄用手捂著被他敲過的地方，聽他講完，灰溜溜地進了房間，趴在桌子上繼續做題。其實，那道題也的確不難，只是我太大意了。再后來，課本上的題目，再也難不倒我了。有時我還從課外書上找些感興趣的難題來做。實在做不出，就去問老師，甚至還大著膽子去問別班的老師，卻再也不敢問二哥了。

我和三哥相繼考學成功后，沒有一技之長的二哥依然在泥土里掙扎。那時，家中買了一臺縫紉機，二哥靠著書本又自學了縫紉技術，畢竟沒有正規學習，不能外出賺錢，只是勉強為家里人做衣服，或者縫縫補補。二哥終是不甘平庸，在我和三哥赴外地求學后，他籌下一筆錢，去往外地學習了平菇栽培技術，在家里種起了平菇。有一次我回家，看見家中老屋的兩個大房間里，一排一排的木架子上，一朵朵、一團團大大小小的鮮嫩菇子，紛紛往外鉆，往上長。我的心里有說不出的興奮。心想，有了科技種植，二哥可以不必只憑一身苦力掙錢了，家中興許很快也可以擺脫貧窮的困擾了。然而到我年末返家時，菇房里已不見了生機勃勃的景象。原來，因我們家距離縣城太遠，種好的平菇只能拿到鄉鎮的集市上去賣。而那時的村民尚未習慣食用這種平菇，往往一大籃一大籃上好的平菇，賣不出多少，也賣不出好價錢。平菇栽培便難以繼續了。命運很會捉弄人。在二哥停止平菇種植兩三年之后，這種平菇無論在城市還是鄉村，都賣得十分火爆。二哥時常在只剩下一排排空架子的菇房里，失神一般，呆呆地站著。因為家事太多，又擔任村里的文書等工作，半路出家的二哥也沒有做赤腳醫生了。生活慢慢消磨了他的斗志和意志。然而，他卻似乎變得豁達起來，甚至近乎迂腐，言語不多，常常是別人說話，他在一旁嘿嘿地笑。他也不像其他村民那樣，斤斤計較一些雞毛蒜皮和家庭或個人得失。種地，砍柴，又利用家中的一間空房，開了一個小小雜貨店。空閑時，幫人縫補衣物，修理摩托車、自行車之類，僅收取極低的成本。雖說整日里不停歇，卻沒有攢下幾個錢。有一次，他的雜貨店不幸被一輛貨車撞壞了，村里人給他出主意，要他借此機會向司機多要點賠償。可他卻拿出了算盤撥弄起來。磚頭多少錢一塊，瓦多少錢一片，工時幾個，每個多少工資。一算下來，他只向司機要了區區幾百元修理房子的磚瓦成本和工時工資。眾人笑他愚蠢，他又只是嘿嘿一笑。

知道他寫作，是在前幾年。一次我回老家，他拿出幾篇打印稿讓我看。我不敢說他的文章寫得好，也不敢說他的文章寫得不好。心想，一個種了半輩子地的農民學寫作，其中的艱辛和困難可想而知，也擔心他因此耽誤了農活而受家人責罵。再說，他家里人特別是我嫂子不會支持，周圍人也不會理解，甚至會冷嘲熱諷。以為他自此放下了寫作這事。前些日子，本地《井岡藝苑》微信平臺推出的一篇《追憶母親》的文章，“曠生凡”三個字讓我眼睛一亮。“二哥的文章。”我很是驚奇，忙點擊閱讀。“……寒冬臘月，為了我們過年時能穿上新鞋，母親一盞微亮的煤油燈，少許柴火，熬至深夜，乃至凌晨。天還未亮，又得起床，準備一家人的早餐，泡好干菜野菜，備好牲畜一天的食物……”與幾年前的文字相比，成熟了很多，也許是心中積淀了太多太深對母親的情感。我自然想起自己在母親離開我們二十年時寫的《憶母親》來。讀著二哥的文字，頭腦里閃現著母親慈愛的面龐，眼里禁不住蓄滿了淚水。此后，我又讀到了他的《景仰井岡山》一文，我在文后，寫了這樣的留言：“我的和泥巴打了半輩子交道的二哥，寫下這美文，讓我的心有了小小的激動。不少老師和文友也紛紛在文后留言，給了二哥莫大的鼓舞。而他，也感嘆自己在市里眾多文藝大家面前，就像一個老嬰兒。”

微信平臺里，他的文章發得越來越多了，有的還被選入雜志發表或結集出版。我的嫂子和侄兒侄女們，以及村里人，都為他感到高興。

責任編輯：青芒果